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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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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政教处在三楼301室。
值周老师推开门,把四个人赶羊一样赶进去。政教处主任姓马,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报。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目光在杨涛湿漉漉的头发和挂在耳朵上的紫菜上停了好几秒放下了茶杯。
“又怎么了?”
值周老师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马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杨涛身上移到秦深身上。
秦深站在那儿,校服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嚣张,石头样。
“新来的转学生,第一天就打人?”马主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先掐我同学的下巴,”秦深说,“我只是请他喝了碗汤。”
“用蛋花汤。”值周老师接着秦深的话,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马主任盯着秦深看了一会儿,又去看杨涛。
杨涛这会儿已经换了副面孔,低着头,肩膀塌着,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总归藏不住,已经在盘算着下次。
“杨涛,你先说。”
“马老师,我真的就是跟他打个招呼,”杨涛的声音比刚才在食堂里低了八度,委屈得恰到好处,“在云是我同班同学,我跟他开玩笑来着,他朋友上来就浇我一脸汤,还打了我一拳。我这颧骨现在还疼。”
马主任看向秦深。
秦深也不辩解,只问了一句:“老师,咱们学校食堂有监控吗?”
沉默忽然有了重量。
杨涛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主任不由地多看了几眼这个转学生。
“行了,事情大概清楚了。”马主任站起来,走到杨涛面前,“杨涛,你上学期欺负低年级同学的事,处分还挂在档案上。我跟你说过什么?”
“马老师——”
“我问你,我跟你说过什么?”
“再有类似情况,开除。”杨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字。
“今天这事,够不够类似?”
杨涛不说话了,咬着牙,眼睛燃烧着。
马主任转向秦深:“动手不对,不管什么原因。但是念在事出有因,又是第一次——写份检查,八百字,下周一交给我。”
秦深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意藏好了:“谢谢马老师。”
“你们三个,”马主任看着杨涛和他身后两个跟班,“每人一千五百字。再有下次,叫你家长来跟我谈。”
一直缩在后面的卷毛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被马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滚回去上课。”
秦深转身往外走,路过杨涛身边时,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杨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秦深没听清也懒得,笑着走过去了。
站在政教处门口,秦深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政教处距离食堂有五分钟的路程,午饭时间应该还没结束。但他不确定在云还在不在那里。
他抬脚往食堂走,没走两步,就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秦深低头,在云正靠在墙上,书包抱在胸前,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在云先移开了目光。
“你站这儿干嘛?”秦深问。
在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怼在秦深怀里。秦深低头看去,是被保鲜膜裹着的两个馒头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馒头还有一点余温。
秦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在云,在云已经把脸转开了,耳廓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红烧肉呢?”秦深问。
“吃完了。”
“哦,”秦深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馒头,“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在云没理,转身往教学楼走。秦深攥着馒头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
秋天的阳光铺满整个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强烈的光线里虚了边。
“马主任让我写检查,”秦深边嚼馒头边说,“八百字。”
在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帮我写。”
“……凭什么?”在云不可思议。这个人的脸皮好像真的没有上限。
秦深咽下嘴里的馒头,理直气壮道:“我不会写检查。”
“你一个高中生不会写检查?”
“北京那边不流行写检查,”秦深说,“体罚,懂吗?我们那边都是罚站。所以对我来说,检查是地域性文体,超出我的知识范围。”
在云沉默了,显然是在消化这个人的无耻程度。
“你帮我写,作为交换——”秦深想了想,“我请你吃一个月午饭。”
“不用你请。”在云条件反射地说。
“那我教你数学。”
在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秦深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的数学够不够格教年级第三,实在不行一起摸索得了。
“你数学考多少?”在云问。
秦深思考了一下报一个什么数字比较有说服力,最终决定诚实:“一百二。”
一百五的满分。在云看了一下他:“那还是你写检查吧。”
秦深立刻道:“别别别,一百二够教你了。”
在云收回目光,抬脚继续走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秦深原本打算趴在桌上补觉,但余光瞥见在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时,他又把脑袋从胳膊上抬了起来。
“哪题不会?”他凑过去。
在云把练习册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要你管。”
秦深把练习册拽过来,翻开。
在云瞪他,他没理。
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过程,有些地方反复涂抹,纸都快擦破了。
他翻到在云死磕的那一页,是一道立体几何题,旁边草稿纸上画了七八个辅助线方案,全都划掉了。
“辅助线画错了,”秦深从在云笔袋里抽了支铅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几道,“这条线不应该连底面,应该连侧棱中点。然后在这里取一个截面。”
他画得很快,线条笔直,逻辑清晰。在云原本想抢回练习册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住了秦深画的图。
秦深把辅助线讲完,抬头看在云。在云的眉头还皱着。
“听懂了吗?”
在云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了一下。秦深没有丝毫不耐烦,又讲了一遍,把每一步的推导过程都拆开了说。
在云在秦深讲完后,眼睛茫然又惊奇:
“你这个方法跟我们老师讲的不一样。”
“我这是北京的方法,”秦深一脸欠揍,“重点中学专用。”
在云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把另一道没做出来的题推到秦深面前,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数学老师开始讲课了,讲台上传来粉笔敲黑板的声音。秦深压低声音,在老师讲课的间隙里给在云一道一道地讲。
在云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笔尖的沙沙声和秦深压低的声音混在一起。
秦深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咬笔帽的小动作,想起了一件事。
他小时候在北京养过一只猫。那只猫是从胡同里捡的流浪猫,刚带回家的时候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
秦深每天趴在地板上往沙发底下塞猫粮,一塞就是半个月。第十五天的早上,他醒过来,发现那只猫蜷在他枕头旁边,用和此刻在云一模一样的姿势,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
秦深收回目光,怕在云发现自己在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秦深正在收拾书包,李闯从前排转过头来,目光殷切:“秦深,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把杨涛打了?”
“消息传的挺快。”
李闯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你注意点,杨涛他爸在是教育局局长。他上学期把一个高一的打进了医院,记了个大过,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这学期又开始了。”
秦深停下手头的动作。
“他之前是不是一直找在云麻烦?”
李闯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说了句:“反正你别掺和太深。在云那个人……怎么说呢,他自己都不反抗的事,你替他出什么头。”
秦深把书包拉链拉上:“他为什么不反抗?”
李闯耸了耸肩,一副我哪里知道的表情。
秦深没再跟他废话。
他走出教学楼,视野忽然被橙色光芒
照耀。
正是夕阳无限好。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看台上几个女生坐着吃零食。他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远远地就在自行车棚那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云正蹲在地上,拿扳手拧着后轮的螺丝。
秦深走过去。在云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沾了一些油污,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又坏了?”
“嗯。”
秦深蹲下来,看着那辆破车,又问:“能不能修好了?”
在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骑就行。”
夕阳在车棚的铁皮顶上反射出一层暖光打在在云的侧脸上。
秦深看着那道油污,没忍住伸手去擦。
在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别开脸,自己用手背蹭掉了那道油污。
“走了。”在云推着车往外走。
秦深想起早上自己是怎么死皮赖脸跳上后座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在云。”他喊了一声。
在云停下脚步。
“明天还带我一程呗?”
在云蹬上车往前骑了几米,秦深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拒绝。
可那个人忽然说:“早上七点半,巷子口。迟到不等。”
秦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汇入放学的学生潮,渐渐被金黄的梧桐树影淹没。他把手插进裤兜,摩挲着那包七星。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他低头笑了笑,竟也不觉得吵杂。
这人间吵嚷得再厉害,也抵不过心底那一隅无声的落定。
或许下次转学到来时,他可以说一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