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瑟莱恩

2、同桌 2.

　　2.

　　新教室在四楼，走廊最尽头。
　　秦深跟着在云上了楼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办公室，大概一米五往上便是透明玻璃墙，里面一览无余，几个老师正在吃早饭。走廊另一侧便是教室，窗户设置的很高，从外看不见里面。
　　走廊走到半程，秦深忽然停下来看向教室那一侧墙壁。墙上是巨幅黄纸，上面用楷书写着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成绩排名。
　　他一眼便瞅见了“竟在云”。原来姓竟啊。
　　排在年级第三。
　　再看他的具体成绩，除了数学不及格，其他文科几乎碾压。
　　秦深看着在云72分的数学，不禁好笑。
　　怎么偏科成这样，数学老师要是班主任，日子也一眼望到头了。
　　不过挺厉害的，数学差成这样还能年级第三。

　　他跟着在云拐进教室门的时候，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几个男生在后排推来搡去，两个女生正拿着小说在桌底下偷摸地看，角落里有人趴着补觉。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正在整理教案，抬头看见在云进来，平静地垂下了眸。

　　下一秒，秦深跟了进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窃窃私语着露出欣颖的笑容，打量着新同学。
　　男老师抬起头，温润儒雅模样：“你是？”
　　“转学生。”秦深站在门口，语气不咸不淡的，“秦深。”
　　“哦——”男老师低头翻了一下手边的名单，找到他的名字，在上面打了个勾，“你先找个空位坐下，待会儿再介绍。”

　　秦深点点头。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在超市货架上找东西一样，最后稳稳当当地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在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空的。
　　秦深走过去，把天蓝色的书包往那张空桌上一放，拉出椅子，坐下。动作一气呵成，丝滑得像这件事已经被他排练过一千遍。
　　在云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手指顿了一下，侧头双眸阴冷的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坐这儿的？”
　　“老师让我找空位，”秦深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封皮还是崭新的，翻都没翻过的样子，“这儿不是空的？”

　　在云无言反驳，不再看他，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忘我的写。
　　秦深则把胳膊往桌上一摊，整个人趴了下去，脸侧过来对着在云的方向。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在云生得极为漂亮的侧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你眼睛挺好看的。”秦深说。
　　在云翻笔尖验算着，没理这没有一点分寸感的少爷。
　　“我说真的。很好看。”秦深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
　　“闭嘴。”

　　秦深闭嘴了，下巴搁在胳膊上，继续看着在云。那场景像极了一只正躲在暗处的五花猫，观察着毫无防备的麻雀。

　　早读铃响了，男老师铺垫了几句，让秦深就在原地简单做个自我介绍。秦深起身:“我叫秦深。云深不知处的深。”这两句话，第一句是给好奇他的人听的，第二句是只给在云说的。
　　班里响起鼓掌声，秦深坐下了，老师也开始带早读了。
　　新学校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常而普通的开始了。

　　早读的时候秦深才知道，那老师是英语老师，同学尊称“Ron”，本命容与。老师为人温和，早读的时候也不像其他班那样起读或者听写默写，就让同学们自行背诵单词看课文，于是不少同学就开始窃窃私语。
　　秦深翻了翻新书，大概的看了一眼书后面的单词部分，和北京的不一样。
　　他放下书，盯着在云，在云依旧在写数学。倒也没写，早读过去一半了，一直在死磕一道题，愣是没下笔。
　　秦深数学也不好，否则就像偶像剧那般给他讲了。
　　但他也没有再保持安静。前面好几次想开口见他在写题硬生生憋住了。现在只觉得他在浪费时间，便打断了那人的专注：
　　“我叫秦深，你叫什么？”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但那也只是通过别人得知的。不算。
　　在云没理他，眉头一皱，无声地拒绝。

　　秦深笑起来。说来也奇怪，两周以来石头般的眼睛，今天跟突然通了电似的，亮堂堂的。
　　他凑近了一点，故意把那句诗说给他听：
　　“云深不知处的深。”
　　这句诗是他早晨从听到“小云”时，忽然就想到的。他从前根本没介绍过自己的名字，最多只是深不见底的深。
　　在云听到这句话，笔尖听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在秦深期待的眼神中，冰冷地说：

　　“在云。存在的在。人云亦云的云。”

　　秦深愣了一下。
　　说谁人云亦云呢。
　　他抿了抿唇，笑容也端不起来了，只淡淡地道：“哦，还挺特别。”
　　在云转过头没再多语。

　　早读刚结束，前排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深：“嘿，我叫李闯，你真是北京来的？”
　　“嗯。”
　　“牛啊，”李闯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怎么坐这儿了？”
　　秦深看了他一眼：“这儿怎么了？”
　　李闯的表情有点微妙，话开了头又装作善意的闭上了嘴，令人无限遐想。
　　秦深只当无聊至极。

　　第三节课下课，李闯又转过来了。这次他显然已经跟后排几个男生交换过情报了，整个人看着秦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层滤镜：“秦深，他们说早上看见你从巷子里出来，跟在在云后面？你们认识？”

　　“算认识，”秦深说，“他撞了我。”
　　“他撞了你？”李闯的眼睛瞪得溜圆，回头看了一下另外几个男生，“然后呢？”
　　“他赔不起，就用身体抵债。”秦深说完，满意地看到在云的后背僵了一瞬，手里那支笔差点被攥断。
　　李闯和后排几个男生笑成一团。秦深正笑着靠在椅背上，在云就转过头来，眼如寒冰。
　　秦深的笑容立刻就止住了。
　　后排那几个男生还在隐隐发笑、窃窃私语，在云踢了一脚秦深的桌腿，刺耳的一声，桌子一半往过道挤了出去。
　　后排笑声停了。
　　在云转过头，垂着眼盯着他的书，攥着笔的手指收紧。
　　秦深抿了抿唇，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午饭铃响的时候，秦深正趴在桌上饿得发晕。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秦深抬起头，正准备问李闯食堂怎么走，就看见在云已经起身了。他没跟任何人一起，背着书包，径直从后门出去了。
　　秦深立刻跟上去。
　　食堂在操场另一头，是一栋二层楼。在云的步子很快，秦深在后面追了几步，喊了一声“等等我”，在云没理，反而走得更快了，就要跑起来。
　　但秦深腿长，几步就跟上去了。他跟在云并肩走着，在云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他又贴上去。在云再让，他再贴。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一个往后退，一个死命往跟前凑。
　　“你有完没完？”在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瞪他。
　　“没完，”秦深笑嘻嘻的，“我没带饭卡，你请我？”
　　“没钱。”

　　真的假的秦深不想管，他伸手拽住在云的书包带子：“没事，我有钱，我请你。”
　　在云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秦深就当他是默许了，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秦深没排过这种队，站在队伍里左看右看，像个第一次进菜市场的少爷。事实上他确实是。在云排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轮到在云的时候，他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两个馒头，刷卡的时候，秦深看见卡里的余额闪了一下——大概还有三十四。
　　秦深沉默了一下。
　　秦深要了两份荤菜，用在云的饭卡在刷卡机上“嘀”了一下。
　　[-8元]
　　[余额26元。]
　　秦深把饭卡还给他，在云表情有些臭。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秦深把一份红烧肉推到在云面前。
　　“干嘛？”在云看着那盘肉，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爱吃这个。”
　　“不爱吃你打它干嘛？”
　　“我看别人都打了，以为好吃。”
　　这谎撒得比白纸还薄。但秦深的表情坦荡极了，坦荡到让人不忍心戳穿。
　　在云盯着那盘红烧肉看了几秒，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馒头和素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秦深觉得那馒头一定很噎人，因为在云喝水的频率很高。

　　他们沉默地吃了大概五分钟。秦深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个男生走了进来。横行霸道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皮肤黝黑，个子很高，校服敞着怀。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瘦矮一个高胖，前面那个烫了一头卷毛，后面那个眼神不定，没有气势。

　　他们几个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在云身上。
　　“哟——”带头的那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往秦深和在云的桌边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不是在云吗？”
　　在云顿了一下。
　　黑皮往在云身后一站，故作亲昵地把下巴搁在在云头顶，盯着在云的餐盘，有馒头，也有红烧肉。
　　“呦，吃上肉来了。”
　　在云放下筷子，抬头，阴郁地看了那人一眼：“离远点。”

　　黑皮笑了一声：“呦，今天敢说话了？怎么，怕你朋友看不起你？”说着，黑皮粗糙的手捏住了在云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台，硬生生往秦深那边转。
　　在云的呼吸重了一瞬，抬手就要扣住那只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
　　“别动——”黑皮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抵着在云的颚骨。

　　秦深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人却已经不靠着椅背了。他站起来，一手抄起桌上那碗免费的蛋花汤。
　　下一秒，他攥住黑皮的衣领把人扯过来，淡黄色的汤水顺着黑皮的头顶浇了下来。紫菜挂在耳朵上，蛋花黏在额头，汤汁沿着鼻梁往下淌。

　　食堂安静了一瞬。

　　黑皮松开了在云的下巴，眼睛里不可置信的怒目圆睁。

　　“你他妈——”

　　他没说完。秦深的拳头已经招呼上去了。这一拳没收着力。秦深虽然不是练家子，但他天生手重，又攒了一上午的烦躁，这一拳砸在黑皮颧骨上，硬生生把人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卷毛和高胖同时往前冲。在云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来，但秦深动作更快，他一把拽住在云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拽，便大声开口，全食堂都能听见：“怎么？还要打？这就是海城高级中学的素质？”
　　秦深的话顿时把正在看戏的或者不想管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还有几个老师在食堂另一头吃饭，听见这么大的声响顿时起身往这么走。

　　卷毛和高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今日值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国字脸男人，教体育的，步子大，三两下就走到了跟前。

　　“怎么回事？”

　　黑皮捂着脸，蛋花还挂在耳朵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指着秦深，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羞辱后的尖利：“他打人！老师你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值周老师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深身上。秦深的校服还是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的表情却老练得不像个新来的转学生。
　　“你是哪个班的？”值周老师问。

　　“秦深。新来的。”秦深把拽着在云手腕的手松开了，平声道，“高二三班。”
　　“你先动的手？”
　　“是我先动的手，”秦深说，“他掐我同学的下巴，我请他喝了碗汤。碗是食堂的，汤是免费的，不算损坏公物。”

　　旁边有学生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值周老师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又看向在云。在云站在秦深侧后方，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还有被掐过的红印子。他的眼睛垂着，看向某处模糊的方向。

　　值周老师显然认得他。他的目光在在云下巴的红印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
　　“杨涛，”值周老师转向黑皮，语气已经不怎么好了，“上学期处分不够？”

　　杨涛捂着脸，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老师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跟咱学霸打个招呼！他朋友上来就浇我一脸汤！”
　　“你那个叫打招呼？”秦深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下巴都掐上了，我要是不浇你，你是不是还得亲上去？”

　　食堂里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杨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往前迈了一步，被值周老师一只手摁住了肩膀。
　　“都别说了，”值周老师的重重的说，“杨涛，你们三个，跟我去政教处。秦深——”

　　他看了秦深一眼，微妙的打量起来。新来的转学生，第一天就打人，打的还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你也来。”
　　秦深无所谓地耸耸肩，正要跟上去，袖子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过头。
　　在云的手揪着他校服袖子的一角，指节攥得发白，脸却别到一边去，只给他看一个后脑勺和半截发红的耳朵。
　　“你干嘛？”秦深问。
　　在云没看他，声音又低又硬：“跟你没关系。”

　　秦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晶晶的弯起来。
　　“谁说没关系？”他把袖子从在云手里抽出来，反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同桌。”

　　在云终于转过头，眼帘下面藏着一双困惑与狼狈并存的眼睛，他松开了手，看着秦深。眼尾下垂的眼睛本就自带无辜感，现在更是莫名渗出几分委屈。
　　秦深跟着值周老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在云挥了挥手：“把红烧肉吃了。

　　在云看着他从食堂门口离去，片刻后慢慢坐下身，盯着那盘红烧肉。
　　他犹豫地拿起筷子，手微微地抖。他夹起一块，慢慢地送进嘴里。
　　喉咙哽咽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