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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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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正站在镜子前穿着被阿姨熨得没有一丝褶的新校服。那是一件白衬衫和颜色近乎墨色的深蓝色西裤。
两周前,秦月交了第四任女友。和前三任一样,她不喜欢北京。
于是秦深被从北京的国际学校里揪了出来,扔到了海城。
第四次转学。无所谓。哪儿都留不长,哪儿都没有情。他已经想好了,过几个月秦月分手,他又会被带回北京,或者下一个什么地方。
他背着天蓝色书包走出房间。餐桌上摆好了早餐,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深深,煎蛋单面,面包烤好了。秋裤穿了没?今儿降温。」
「穿了。」
他的表情宛如灰石头。
他避开冒着热气的餐桌,从冰箱里顺走一包三明治,塞进书包侧袋,几步走到门口,轻轻一顶,越过门槛。
全程没有声音,娴熟得像做过一百遍。
张阿姨五十六了,耳朵不好使。她以为少爷正在安静地吃早饭,对着空气说:「你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到了新学校别惹事,好好读书……」
幸好他没听见,否则他就会知道,这话她已经重复了四次,每次换的只有城市名。
——
2015年,海城。
天很高,海水一样的蓝。街边金色的梧桐叶正缓缓飘落,空气里有桂花香和大学城飘来的早餐摊味道。
秦深推开三米高的铁门走出来。
黑色轿车等在路边,保镖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秦深越过他,拐进一条窄巷。从裤兜里摸出一包七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哒」。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里,辛辣而熟悉。
他仰头看天。海城的天比北京蓝。
北京总是下雨,让人烦闷。不知道这边怎么样。
一支烟抽完,他用鞋尖碾灭烟头,整了整衣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包三明治,放在一只扒拉垃圾袋的流浪猫旁边。没多看一眼,大步走出巷子。
——
「砰——」
秦深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躺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后背被一片紫叶小檗托着,膝盖有点疼。
心悸过后,他睁开眼。
一个清瘦的少年正从地上爬起来,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后轮还在急速空转。
秦深心道:「赶着投胎啊。」
但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海城高级中学的。
秦深灰扑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方才还想着甩掉保镖一时爽,学校怎么走他根本不知道。现在——
他从绿化带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少年从摔得七零八落的自行车旁抬起头来。身形如株白杨,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你瞎啊?」
秦深心道有意思:「你撞的我,你还骂我瞎?」
少年没理他。他低头看着那辆链条脱落、挡泥板变形的破自行车,眉头拧得死紧,仿佛坏的不是车,是他的命。
「赔。」他站起来,下巴微抬。
秦深挑眉:「我赔?你撞的我。」
少年逼近一步。比秦深矮一个头,气势却像在俯视他:「你不从巷子里鬼鬼祟祟冒出来,我能撞?」
秦深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乌黑湿亮,含着刀刃,透出生人勿近的神气。眼尾却微微下垂,又莫名带出几分无辜。
喜欢。
他在心里说。
少年的目光在他崭新的校服上轻轻扫了一下:「外地来的?」
秦深笑:「眼睛真尖。」
「海城高中,高二?」
「嗯。」
「几班?」
「三班。」
少年站起来,把自行车推了推,链条咔嚓一声挂回去了。他抬起头,冷冰冰的眼睛扫过秦深的脸:「巧了,我也三班。」
秦深更愉快了。眼前这人十分顺眼。以后就赖死他。
少年不再理他,跨上车。链条哗啦啦地响,背影决绝得像要把秦深扔在这片尘土里。
秦深看着他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保镖正要推门,被他瞪了一眼,硬生生缩回去了。
他转过头,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拔腿就跑——
「喂!帅哥!等一下!」
背影没停,反而蹬得更快了。
秦深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车身猛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少年刹车,双脚撑地,回头瞪他:「你有毛病吧?!」
秦深呼吸还没平,死皮赖脸地攀着车座不撒手,笑得灿烂极了:「怎么,撞了人就想跑?」
他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少年猛地甩手,秦深来不及思考,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掌心隔着校服,触到那截紧绷的腰身。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脊背猛地绷直,从肩膀到腰线全硬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连呼吸都顿住了。
秦深仿佛没察觉,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撞飞的路程,负责把我送过去。」
热气扑过去。少年闻到烟草味,猛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被扣得更紧。
「松手。」少年攥紧拳头。
「不松。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就让路对面那辆车的保镖把你连人带车扛走。你选一个。」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对面。黑色轿车里,那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正朝这边看。窗摇下来半截,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身形壮如牛。
像是真干得出「连人带车扛走」这种事。
少年沉默了片刻,狠狠甩开他扣在腰上的手,一言不发地重新蹬起了脚踏板。
秦深笑得更灿烂了,稳稳当当坐上后座。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秋天的风卷着桂花香从耳边吹过。
骑了一阵,少年冷冰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再不下去,我把你扔沟里。」
秦深左右看看。路两边是修了一半的绿化带,再往外是拆迁空地:「你不敢。」
少年猛地往右一拐车头——
「哎哎哎哎哎!!!我下!!我现在就下!!你别发疯!!!」
车头正了回来:「傻逼。」
秦深死死抓着座垫,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少年骑得飞快,刘海被吹起来,从后面能看见他下颌那道锋利的线条。
「你这外地来的少爷脸皮还挺厚。」半程,少年忽然说。
「不好吗。」秦深看着路两边的风景。
自行车拐进一条老巷子。路窄了,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小门面——修鞋摊、早点摊。
早点摊门口支着油锅,炸油条的香味扑过来。老板娘看见少年,喊了一嗓子:「小云!上学去啊?」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
老板娘又瞅了瞅后座的秦深:「带同学啊?怎么没见过?长得蛮好嘞。」
秦深刚张嘴,少年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飞了出去。老板娘和油锅一起模糊成了晨雾。
刚穿过油条摊,迎面遇上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扎马尾的白净女生一眼锁定了少年,眼睛亮起来:「在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声,蹬得更快了,几乎是逃离。
秦深耳朵尖得很。在云。他叫在云。
马尾女生的视线追过来:「后面那个帅哥谁啊!怎么没见过!」
秦深笑着冲她们眨了一下眼:「我是新来的!叫秦深!」
几个女生笑起来,说什么听不清了,在云骑得太快了。
前面拐了个弯,出现一座小桥。桥下流过黄褐色的水,水面漂着梧桐落叶。在云骑车上了桥,车架被颠得哐当响。二八杠的后座根本不是人坐的,秦深屁股疼得要命,面上忍着。
「哎,怎么都认得你啊?」
「地方小。」
秦深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背。白衬衫被风鼓起来,显得他脑袋小小的,脖子细细的。
「你这自行车都破成这样了,怎么不修修?」
「没钱。」
秦深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实话。穿着一样的校服,一样干净的鞋,看不太出来区别。
自行车拐上一条宽些的路。海城高中的校门远远能看见了——灰白色花岗岩门柱,烫金的「海城高级中学」六个字,门口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
在云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刹了车,脚点在地上。
「下车。」
秦深跳下来,理了理坐皱的白衬衫。
「谢了啊。」
在云没理他,推着车往车棚走了。
秦深站在原地。秋天的太阳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校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新班在哪。
「哎——!」
秦深转身小跑着追过去。
在云听见声音转过头。
秦深跑到他面前,凑得很近,笑嘻嘻地看着他:「一起走呗?」
在云面无表情越过他:「不顺路。」
秦深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两步跟上去,声音带着笑意:「哪儿不顺路了?说不定还是个同桌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规划好了。这同桌他当定了。
——
车棚里。在云锁好车,刚转身,就看见秦深还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认定了什么就不肯走的猫。
「……你走不走。」
「走。你带路。」
在云翻了个白眼,抬脚往教学楼走去。
秦深跟在他旁边,差了半步。
秋天的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一高一矮,紧挨着。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团影子靠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叠在一起。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走在在云旁边,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在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