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7、第7章 人心难测 红木雕花大

　　谢昭这几个月下山到蜀中除妖历练，没想刚回到临沅城就遇见这样的大事。这次虽斩下妖神的头颅，却也损耗大量真气，一时半会难以复原，本应尽快回宗门闭关静修，按师父吩咐才留宿武定侯府几日。

　　此时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早已不耐烦。他不禁眉头紧蹙，用手指按着眉心，微微出神。

　　七宝的话并没错，他一心向道，早已立誓此生断情绝爱，绝不会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梁温玉死死瞪着他，怒气腾腾，眼神满是轻蔑和愤怒。

　　“阿玉，谢道长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子成何体统！燕草，带她进去休息。”

　　蓝殷忍不住斥责了她两句，她仍想申辩，却被燕草强行搀着回了房。

　　苍古道人看着梁温玉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背影，呵呵笑了几声，故意转移话题道：

　　“那妖神的肉身虽然被斩杀，可那狐面木偶却下落不明，只怕仍有余孽会出现为非作歹……当务之急还是好好调查一番这木偶的来历，以免邪物再出现为祸人间。”

　　梁桓故作冷峻，神色沉稳如山，只道：“有本侯镇守在临沅城一日，但凡妖物敢再出现，定叫它形神俱灭。”

　　昔日天瞾国驱使妖物，横扫乱世，梁桓手持血饮枪，以凡人之身上阵对敌，悍不畏死，屠尽妖魔鬼怪，如今仍被人当作传说，津津乐道。

　　他的脸上依稀还有着征战沙场的傲气，如今的安稳富贵和美妾没有消磨光他的锐气，他还记得自己是天瞾族畏惧的“人王”。

　　谢昭有意无意看向房间一角摆放着的，那杆乌金蛇枪。

　　这杆枪曾是开国皇帝慕容桀为嘉奖他这位大晟朝第一武将，亲手为其锻造，通体为百炼乌铁，不知有多少人和妖的性命被其断送，沾过多少鲜血。

　　杀戮使这杆枪带着恐怖的煞气，令妖魔忌惮，因此这杆枪也有另一个名字——血饮枪。

　　梁桓方才的话并不是吹嘘，以他的武力，加上一身千锤百炼的肉身，一枪下去足以撕裂任何妖兽。

　　一旁的蓝殷满脸心神不宁，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苍古道人道：“义弟，有你镇守临沅城，自然不必再担心妖魔滋生……贫道见温玉小姐已无大碍，那狐妖也已伏诛，我们师徒这就回去向掌门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蓝殷起身送客，恭恭敬敬地将三人一路送至前厅。

　　七宝边走边叹道：“……区区妖神还不是死于湛泸剑下，等我们将它的头带回去，掌门师尊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真人，这匣诊金请您收下。我家娘子说了，改天再亲自登门道谢。”

　　七宝从燕草怀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打开一看竟都是金条，瞬间瞪大了眼睛。

　　谢昭抬眸，扫过蓝殷没有血色的脸。

　　“蓝殷夫人，后会有期。”

　　望着师徒三人远去的背影，蓝殷仍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燕草来唤她回去。

　　燕草神色焦急道：“娘子，您快去看看吧，姑娘这会儿还在房里发脾气，砸东西，哄也哄不住！”

　　蓝殷的眸色一黯，也知女儿的脾气，自小便受不了一丁点委屈，如今当面被人拒婚肯定受不了，忙随丫鬟进屋去看望。

　　红木雕花大床上，梁温玉仍躲在暄软的衾被里大哭，屋内椅凳东倒西歪，地上尽是花瓶碎片，方才精致整洁的房间满屋狼藉。

　　蓝殷过去将蒙在她头上的被子轻轻扯开，见女儿满脸都是泪痕，心疼不已，柔声问道：

　　“玉儿，有什么委屈你讲出来，这样哭，怕是要哭坏了身子。”

　　梁温玉眨了眨哭红的眼睛，只是摇头，就是却不肯说半个字。

　　蓝殷轻叹了口气：“你才醒来，就不分青红皂白骂人家谢道长，还骂的那样难听。那说说看，他究竟怎么为难你了？”

　　“他……抱了我。”

　　蓝殷松了口气，劝道：“玉儿，那日情形危急，我们都中了狐妖幻术，多亏了他救人。他误碰了你，想必是迫于无奈，你莫要错怪好人。”

　　“他才不是误碰！分明就是故意。”

　　“依娘看……谢道长绝非轻薄之徒。”

　　梁温玉恨恨地道：“娘，你也知道他是出家人！我难过的是，你和爹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难道那人救了我，我就必须委身下嫁吗？凭他一个臭道士，也配！”

　　她说着便扑进蓝殷怀中，肩头不住抽动。蓝殷轻轻抚摸女儿的头，柔声劝慰：

　　“傻玉儿，你父亲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那谢道长生得相貌英俊，年纪轻轻武功绝顶，如今世道不稳，最缺的就是能克制天瞾妖军的武将。他若娶了你，以后定是你父亲的左膀右臂……更何况……你二人……在石洞里共度了一夜。”

　　蓝殷徐徐将她裸身熏药招魂之后被千年狐妖掳走，又被谢昭所救的始末娓娓道来。

　　梁温玉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件异闻已经传得临沅城人尽皆知。

　　不是因为父亲真的稀罕让那臭道士当女婿，只怕此事过后，临沅城再无门户敢娶这么个灾星当媳妇。

　　难道……她真这么命苦，不嫁给谢昭，就要孤独终老？

　　梁温玉抽泣个不停，委屈地伏在母亲怀里，大诉苦水。

　　“他救女儿的命不假，可我只记得有人在我昏迷之时将我抱在怀里……等我醒来时，他就站在旁边！”

　　她话音越来越小，脸也埋得越来越低。

　　“难道他对你做了不轨之事？！”

　　“他、他渡气给我……还摸了我……”她羞赧地红了脸，小声支吾着。

　　话音才落，忽听背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竟是梁桓满脸怒气站在门口。

　　他声音颤抖，怒不可遏：“好，不愧是玄清门的弟子！毁了你的清白居然胆敢拒婚，我这就叫苍古回来说个清楚！如此轻薄无礼，是当我武定侯府好欺负吗？”

　　梁温玉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动怒，不由得害怕得缩进蓝殷怀中。

　　“别！别！爹爹，其实那天的事我记得也不是很真切……”

　　梁桓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开口询问。

　　“那小子当真对你动手动脚了！？你只说是真是假？”

　　梁温玉雪白脸颊烧得通红，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里的力气像被人抽去了，一时间又怕又慌，泪落不止。

　　她已将关于赤焰的记忆完全忘记，又怎知那夜渡气救她的并非是谢昭。

　　梁桓见女儿没有摇头，显然是默认了谢昭轻薄自己，大怒之下，猛地抬手一掌拍向实木方桌，咔嚓一声，实木方桌生生碎裂。

　　“玉儿莫哭！敢动我梁桓的女儿，当我武定侯府的人死光了不成。若那小子敢违抗，我便踏平玄妙观，逼他同你拜堂成亲！”

　　“爹、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温玉结结巴巴地申辩，梁桓没听她说完便大步走出了房门。

　　她坐在床上，小声呜咽着道：

　　“娘，怎么办……爹爹难道真的认定了，非要把我嫁给那个道士吗？”

　　“我也很久没见过你父亲这个样子了。那谢昭，的确对他话里话外都十分不敬。我如今担心，他是否有意激怒你父亲……依你父亲的脾气，既然这样说了，只怕这两日真的会去玄妙观找苍古师徒理论。”

　　“娘！那你可要拦着爹爹，我哪怕出家，也不会听父亲的话，嫁给那个人！”

　　梁温玉对许婚之事如此抗拒，不禁因为讨厌谢昭，更是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

　　那个她口中最好的儿郎，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从小青梅竹马，看着她长大的镇南王世子严澈。

　　她如今得知那日镇南王也派兵救她，便知道这事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严澈哥哥耳朵里……他必定也会看不起我。”

　　蓝殷轻轻拍抚女儿的后背：“此事还有转机，如今城内流言越来越盛。我这几天再好好劝劝你父亲，送我们母女到城外避些日子便是。等他气消了，便不会再提许亲之事。”

　　既然娘这样说了，她也只能依了。

　　独自一人对镜梳妆时，她忍不住想到严澈，只觉得像是想起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是云端上的人，比星星还难摘下，哪怕一年未见，他在她心里依然根深蒂固。

　　严梁两家世代交好，从祖上便是姻亲，两家的子女年幼时也都是在一起读书习武。

　　严澈是镇南王数位儿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人品家世长相都是万中挑一。人如其名，他的品性如泉水般澄澈，待人最是温和，全无世家公子的纨绔之气。

　　他每每看见她，脸上都带着笑意，亲切地叫她跟屁虫。

　　梁温玉自小患有热症，遇到冷风便会咳嗽不止，侯府兄弟姐妹虽多却都不爱带这个病秧子玩。

　　只有大她五岁的严澈，从小就最疼惜这个妹妹，无论练剑，还是写字题诗，都许她在一旁陪同。还不厌其烦教过她强身健体的功夫。

　　她许久看着严澈练剑，逐渐也将那些招式烂熟于心，后来竟然能与他谈论上几句。

　　每次她说起三哥哥练武时被梁桓责骂的笑话，严澈也都和她一起笑。如此这般说说笑笑，便过去了七八年的光景。

　　童年她曾发誓想嫁的人，如今想来只觉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若论出身，与严澈相配的是她的长姐梁意琬。若论心意，她其实也不知自己对他究竟是思慕之情还是兄妹之情。

　　碍于礼教，她只好把这份情愫藏在心底，渐渐疏远了他。

　　她本就是庶出，尽管镇南王妃从前待她和意琬、意欢两个长姐一样好，可如今被狐妖掳走的事情发生，谁又不能心生芥蒂呢？

　　谁家会愿意娶一个招惹了妖魔怪鬼、命格不祥的媳妇进门，大概也就只有道士会不嫌弃了吧。

　　原本她和严澈哥哥就是不可能的，她宁愿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也不愿意影响他的一生。

　　梁温玉的哭声渐渐平复了，窗外一点微光照进屋子，冷冷清清，就像她的前途一样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