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6、第6章 许婚 他的左肩扛

　　一夜过去，已是破晓时分。

　　人声、脚步声嘈杂，数十名弓箭手拉着弓对准洞口，其余人也佩着刀，将这里重重包围，只待妖物现身。

　　武定侯梁桓的爱女被妖怪掳走一事已经惊动了官兵。

　　七宝顺着零星的血迹，和六师兄留下的剑气，追踪到了仙灵山脚下的荒谷之中，便赶紧去找救兵。

　　京城内驻守的禁军除了武定侯的兵符，他人不能随意调用，可梁桓此刻不在府中。镇南王与梁家世代姻亲，听闻有妖怪深夜掳走侯府贵女，于是便派出了一队亲兵，彻夜赶来支援。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齐齐盯着这个阴森恐怖的石窟，无人敢轻举妄动率先冲进去。

　　若是里面真的有妖怪，哪怕是再精锐的士兵，莽撞冲进去也只会白白送命。

　　七宝试探着呼唤了两声：“六师兄，你在里面吗？”

　　山洞里黑漆漆的，并无回应。

　　为首的将领抬起手，命令手下人勿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山风掠过草木，四下一片死寂，静得只有清晨的鸟鸣，更显得气氛紧张压抑，肃杀一片。

　　就在此时，七宝轻呼一声，说道：“大人你听，脚步声！”

　　谢昭缓缓从山洞走出。

　　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面容带着无尽的疲倦，俊美的轮廓因痛苦而扭曲。白色的衣襟染上了刺目的红色，风轻轻吹过他的衣角。

　　他的左肩扛着少女，刻意走得很慢，很慢。

　　无人知道这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少女此刻已经安然无恙，正在他的肩头沉沉地酣睡。

　　众人齐齐看向他的另一只手，赫然提着狐妖的头颅。

　　他咯出一口鲜血，强行向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晃，连带着少女一起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七宝带着哭腔大喊：“六师兄——”

　　.

　　再度惊醒，梁温玉已躺在软绵绵的床铺上，看着四周雕梁绣榻，软帐低垂，她不禁松了口气。

　　“阿玉，娘在这里。”

　　看见娘亲，她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母女二人紧紧相拥。

　　蓝殷仔细端详着女儿充满生机的脸庞，如同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此时又有人悄声掀开床帏，梁温玉哭着埋怨道：

　　“爹爹，你怎么才来！”

　　站在蓝殷身旁的中年男人正是梁温玉的父亲——武定侯梁桓。

　　梁桓看着失而复得的爱女，脸上满是忧心和疲惫。

　　“身上还有什么地方不适吗？你昏迷了三日，实在吓坏你母亲了。”

　　武定侯镇守西北边境多年，手握大晟半数军马，就连嗜血残暴的天瞾国将士听其名号都会闻风丧胆。

　　这驰骋沙场的侯爷年逾四旬，相貌却偏偏极为俊朗儒雅，与骁勇好斗的豪爽性格反差甚大。

　　梁温玉睫毛挂着泪珠，倚靠在父亲怀里，煞白的小脸犹带着惊魂未定的迷惘。

　　侍女捧着盛着温水的铜盆，小心翼翼递上浸湿的帕子，武定侯接过来，亲自为女儿拭去额间薄汗。

　　中元夜的木偶、火光、惨叫……还有山洞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既然是不好的梦，只管尽快忘记就好。

　　“玉儿，爹爹来迟了，你身上还疼吗？”

　　见父亲满脸的怜惜和担忧，梁温玉笑着摇摇头，亲昵地靠在他怀里。

　　梁桓唤来下人替她更衣。

　　这条丝罗襦裙是她最爱的藕粉色，飘带上还坠着叮铃作响的佩饰，她旋身走动了几步，全身散发出茉莉香气来。

　　依旧是那个娇滴滴的，养在深闺的侯府五姑娘。

　　“玉儿，下个月是你的及笄之日，可有什么愿望？”梁桓笑着问道。

　　“我只要爹爹那日不要忙了，和娘亲一起陪我看折子戏，可不许赖皮。”梁温玉俏皮噘起嘴。

　　他满口答应下来，见爱女安然无恙站在面前，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朗声对下人吩咐道：

　　“祺祥，快去，将苍古真人师徒请进内阁来。”

　　梁温玉一怔，心想：怎么连道长爷爷都惊动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闭关清修么？

　　没过一会儿，七宝第一个笑吟吟地蹦跳着进了房间，探过头看向她。

　　“温玉小姐！你终于醒啦。”

　　她眨眨眼，对这个一脸聪明相正朝自己说话的小道童没什么印象。

　　目光越过屋内众多身影，白色胡须眯眼对她笑的是道长爷爷，童年得病时经常会来给她看病。苍古道长身后那个人是……她的目光定在最远处那个握剑的男人身上。

　　谢昭的眉眼依旧冷傲，轻声咳嗽，似乎受了些伤。

　　——他那双眼睛依旧寒冷如星，看见梁温玉梳洗后容光焕发不由得眉毛一扬。

　　然后马上从她身上掠过，冷冷盯着坐在主位的梁桓。

　　她的脸腾得一下热了起来，她心头一阵惊栗，不禁叫出声来。

　　“娘亲！不要见他，让他出去！”

　　蓝殷愣住半晌，才意识到女儿指的是谁，皱眉安抚道：“阿玉，昨晚是谢道长舍命救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什么谢，她恨不得多打他几个耳光出气！

　　梁温玉双手握拳，死死咬紧牙关，真想立即告诉娘亲，自己受困时是怎么被他控制住双手，又被摔在地上，最后还被他一掌击昏，现在脖子还痛得动不了。

　　比起这些，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这淫贼趁她昏迷之时对她做的事情。

　　——那段记忆十分模糊，可是那唇齿间辗转缠绵的触觉，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梁温玉的脸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她左思右想，还是无法开口当众拆穿他。难不成，她还能说他假借救人名义，趁她昏迷动不了时意图不轨……

　　她偏过头，用鼻子冷哼一声：“道貌岸然！”

　　听了她的话，谢昭那张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蓝殷一怔，瞧出些端倪，忙笑道：“谢道长，你仁心厚德从妖怪手中救回了阿玉，大恩大德，奴家和侯爷他日必定相报！”

　　苍古道人替梁温玉搭过脉，见脉象显示她性命已无大碍，狐妖也已经伏诛，师徒三人便要辞行准备离开。

　　“义兄请留步，稍稍歇息，小弟还有事要和你商议。”

　　梁桓请苍古真人一行上座，侍女奉上香茗细点。

　　“诸位请用茶。”

　　苍古师徒几人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只得躬身接茶，拱手致谢。

　　梁桓与蓝殷相视一笑，这才表明意思：

　　“义兄，你我曾有八拜之交，内子也与玄清门渊源极深，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梁桓突然转头看向谢昭，神色满是称赞之色，含笑道：“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小弟见令徒相貌堂堂，道法盖世，心里喜爱得紧。有个不情之请……”

　　他沉吟半晌，神色郑重说道：“小女温玉遭逢大难恰好被令徒所救，想来是姻缘天赐！小弟有意将温玉许配给令徒，待她及笄之后，便择个吉日过门，义兄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惊。

　　一旁坐着的梁温玉，脑子“嗡”的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青瓷杯盏登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身。

　　她僵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父亲竟是要将她嫁给这个不守清规的道士！

　　苍古道人神色微变，缓缓道：“侯爷和娘子有所不知，我这六徒弟自幼出家，无相宗修行要求恪守清规，不能娶妻。加之他无父无母，家世寒微，怎配得上温玉小姐。”

　　梁桓摆了摆手，大笑出声：

　　“出了家亦可以还俗，我梁桓挑女婿不看重门楣，只看人品才能，谢道长舍命除妖救我女儿，我可舍不得放过这个贤婿！”

　　谢昭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已然头大，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倏然绷紧，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冷淡开口道：

　　“在下并无娶妻之念。昨晚只为救人，无意冒犯令千金。婚姻之事，请恕不能从命。”

　　梁温玉一听他这话，气得身子发麻。

　　这人明明就亲了她，还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没有娶妻之念，简直就是卑鄙、下流、无耻。她好好一个闺阁女儿，怎能被她这样三番两次地羞辱！

　　越想越气，却觉得自己又没做错，为何要怕，反而昂首挺胸，直视谢昭，声音清亮地说道：

　　“你给我听好，我梁温玉宁愿出家，也不会嫁你这个无耻之徒！”

　　谢昭被她一口一个“淫贼”也气得不轻，一口血呛到嗓子眼咳嗽起来。几缕黑发被震动着垂落肩头，微微遮住苍白的脸，犹如深谷寒玉，俊美得令人心惊。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擦去嘴角的血，把视线缓缓转开，悠然回道：

　　“那自然好。”

　　“你！你！”梁温玉气得不轻，身子都微微发抖。

　　梁桓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刚要发作，苍古道人见气氛不妙，担心伤了和气，忙站出来躬身打圆场：

　　“义弟莫要动怒，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强求终究无益。温玉小姐年纪尚幼，婚事等她痊愈以后再商量不迟，我也会回去好好劝说我这劣徒。今日暂且作罢，待日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七宝看着面前气得咬牙切齿的梁温玉，也不知六师兄究竟怎么惹到这大小姐了，在旁尴尬得脚趾抓地。

　　说实在的，他真搞不懂这六师兄在想些什么，能做武定侯的乘龙快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不比他们辛苦修真好得多。他眼睛轱辘一转，半开玩笑道：

　　“我六师兄修炼无情道多年，一向清心寡欲。他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修为高些，别的也没什么优点……对门中师姐妹他也向来不理会。”

　　谢昭冷冷斜了一眼过去，七宝立即闭上了嘴，缩到苍古道人身后，不敢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