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5、第5章 许婚 待她及笄之

　　再醒来，梁温玉发觉自己已躺在软绵绵的床铺上，四周雕梁绣榻，软帐低垂。

　　她还好端端地活着，映入眼帘的是蓝殷喜极而泣的脸。

　　“阿玉，你莫怕。阿娘一直守着你呢！”

　　她轻唤了声“娘”，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梁温玉坐起身，犹带着惊魂未定的迷惘，睫毛挂着泪珠，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蓝殷仔细端详着女儿充满生机的脸庞，如同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时又有人悄声掀开床帏，梁温玉随即喜笑颜开，伸手便要那人抱。

　　“父亲！”她的声音饱含委屈，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眼前的中年男人正是梁温玉的父亲——武定侯梁桓。

　　他手握大晟半数军马，曾镇守西北边境多年，就连嗜血残暴的天瞾国将士听其名号都会闻风丧胆。梁桓的相貌却与身经百战反差颇大，生得剑眉星目，风流潇洒。

　　然而此刻，他的脸上除了疲惫，还写满了怜惜和担忧。

　　“玉儿，你已经昏迷了三日，实在好险。”

　　梁温玉亲昵倚靠在梁桓怀里，许久没有父母都陪在身边，倒觉得这次也算因祸得福。

　　中元夜的木偶、火光、惨叫……都像是一场噩梦。

　　既然是梦境，想必很快就会忘记！

　　梁桓对下人吩咐道：“快去，将苍古真人师徒请进来。”

　　梁温玉一怔，怎么连道长爷爷都惊动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闭关清修么。

　　“温玉小姐！你终于醒啦。”

　　没过一会儿，七宝第一个笑吟吟地蹦跳着进了房间，探过头看向她。

　　那夜的事，一片模糊。她对面前的小道童已完全没了印象。

　　梁温玉的眼光越过屋内众多身影，最后落在最远处那个握剑的男人身上。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他是谁！

　　那双眼睛依旧寒冷如星，正死盯着自己——不就是那天那个给她算命的男人！

　　谢昭的眉眼依旧冷傲，轻声咳嗽，似乎受了些伤，

　　她心头一阵惊栗，向自己身下一看，一双雪白的脚还露在被子外面，急忙缩了回来。

　　她嗔道：“娘，我不想见那个白衣服的人。”

　　“阿玉，昨晚正是谢道长舍命救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梁温玉咬紧牙关，暗暗心惊。

　　在那个漆黑恐怖的山洞里——原来是他。

　　脑海浮现出自己的身子被重重丢在地上，又被人击中脖颈昏倒的记忆。

　　比起这些……其余的片段才更让她难以启齿。

　　她头痛欲裂，已记不清看见了什么，可是那唇齿间辗转缠绵的触觉，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左思右想，只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救人还需要嘴对嘴了？

　　难不成真的是他趁她昏迷——欺负了自己？

　　梁温玉的脸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

　　她开不了口当众戳穿他，用鼻子冷哼一声：“道貌岸然……我才不要谢他。”

　　蓝殷一怔，瞧出些端倪，替她对着谢昭深深感激：

　　“谢道长，你仁心厚德救回了阿玉，大恩大德，奴家和侯爷他日必定相报！”

　　苍古道人笑眯眯上前为梁温玉搭脉，只见她脉象平稳有力，确认性命已无大碍。见人已无恙，师徒三人便要辞行准备离开。

　　梁桓与蓝殷相视一眼，他开口向苍古真人作了一揖：

　　“义兄，你我曾有八拜之交，小弟这两日见令徒相貌堂堂，道法盖世，心里喜爱得紧。有个不情之请……”

　　他微微一笑，神色郑重无比，接着说道：

　　“小女温玉自幼体弱多病，这次遭逢大难恰好被令徒所救，想来是姻缘天赐！小弟有意将温玉许配给令徒，待她及笄之后，便择个吉日过门，义兄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惊。

　　梁温玉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僵住，半晌才反应过来。

　　父亲一定是疯了，怎么问都不问她一声，就突然要将她草草许给别人！

　　她面红耳赤，又羞又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苍古道人呵呵一笑，缓缓开口道：

　　“侯爷和娘子有所不知，我这六徒弟自幼便入了玄清门，在我无相宗修行需恪守清规，不能娶妻。加之他无父无母，家世寒微，怎么配得上温玉小姐。”

　　梁桓摆了摆手，大笑出声：

　　“英雄不问出处，我梁桓挑女婿不看重门楣，只看人品才能！出了家亦可以还俗，谢道长舍命除妖救我女儿，我可舍不得放过这个贤婿！”

　　谢昭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已然头大，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倏然绷紧。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伸手作揖，说道：

　　“在下并无娶妻之念，昨晚只为救人，无意冒犯令千金。婚姻之事，请恕不能从命。”

　　谢昭心知事出紧急，他为了救人坏了礼教大防，却也并非他本意。

　　梁温玉又羞又恼，心想这人的人品竟如此低劣，趁她昏迷行了不轨之事，又当众拒婚，简直对她是奇耻大辱！

　　泪珠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谢昭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不明白她是何缘故这样恨自己。

　　回想起第一次见这小丫头就被她咬伤了手，第二次又莫名挨她一耳光。

　　要将这么一个骄蛮泼辣的大小姐强塞给他，武定侯府的人就是这样感谢救命恩人的吗？

　　他被一口血呛得咳嗽起来，几缕黑发被震动着垂落肩头，微微遮住苍白的脸，犹如深谷寒玉，俊美得令人心惊。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擦去嘴角的血，把视线缓缓转开。

　　梁温玉却默然挺立，声音清亮地朗声说道：

　　“我梁温玉宁愿出家，也不要嫁你这个无耻之徒！”

　　谢昭眉头一跳，悠然回道：“那自然好。”

　　七宝在旁尴尬得脚趾抓地，眼睛轱辘一转，半开玩笑打着圆场：

　　“侯爷，我六师兄修炼无情道多年，一向清心寡欲。他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修为高些，别的也没什么优点，咳咳，您要不看看我……我下月就满十二了。”

　　谢昭冷冷斜了一眼过去，七宝立即闭上了嘴，躲到苍古道人身后。

　　其实七宝的话并没错，他一心向道，早已立誓此生断情绝爱，绝不会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昭儿，温玉小姐已无大碍，那狐妖也已伏诛，你速速随为师回去疗伤为上。”

　　谢昭方才强行催动御雷术，体力透支，心脉受损，不宜久留。

　　如此梁桓也不再强求，和蓝殷一同起身送客，恭恭敬敬地将三人一路送至前厅，眼睛不时瞟向谢昭腰间悬着的那柄剑。

　　七宝边走边叹道：“……区区妖神还不是死于湛泸剑下，等我们将赤尾的头带回去，掌门师尊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真人请留步！”

　　燕草上前福了一福道：“真人，这匣诊金请您收下。我家娘子说了……改天再亲自登门道谢。”

　　七宝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打开一看竟都是金条，瞬间瞪大了眼睛。

　　谢昭抬眸，扫过蓝殷没有血色的脸。

　　“蓝殷夫人，后会有期。”

　　望着师徒三人远去的背影，蓝殷仍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燕草来唤她回去。

　　“娘子，您快去看看吧，姑娘这会儿还在房里发脾气，哄也哄不住。”

　　.

　　红木雕花大床上，梁温玉仍躲在暄软的衾被里大哭。

　　蓝殷过去将蒙在她头上的被子轻轻扯开，见女儿满脸都是泪痕，心疼不已。

　　梁温玉恨恨地道：“父亲根本就不在意我，难道那人救了我，我就必须委身下嫁吗。凭他一个臭道士，也配？”

　　蓝殷轻叹一声，劝道：

　　“你父亲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更何况……你二人还……还在石洞里共度了一夜。”

　　蓝殷将她裸身熏药招魂之后被那狐妖掳走，又被谢昭所救的始末娓娓道来，梁温玉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件异闻已经传得临沅城人尽皆知。

　　不是因为父亲真的稀罕让那谢昭当女婿，只怕此事过后，临沅城再无门户敢娶这么个灾星当媳妇，还是个名节已被毁了的小姐。

　　她哭声呜咽着道：“娘亲。那严澈哥哥是不是也知道了 ……”

　　那个她口中最好的儿郎，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从小青梅竹马，看着她长大的镇南王世子严澈。

　　蓝殷劝慰道：“玉儿，若世子真的钟情于你，是不会在意这些流言的。”轻轻拍抚女儿的后背。

　　窗外一点微光照进屋子，冷冷清清，就像她的前途一样暗淡。

　　严梁两家世代交好，严澈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中龙凤。

　　他不仅人品家世长相都是万中挑一，性子更是爽朗爱笑，同她十分相投。

　　严澈虽大她五岁，但从小就最爱带着玉雪可爱的小温玉一起胡闹，她从八岁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玩了，二人时常在侯府一起练剑，闲时便看他温书。

　　虽说论起出身，与严澈相配的是她的长姐梁意琬，可她却也内心一直暗暗喜欢着他。

　　哪怕这份喜欢她从未表现过，但是严澈对她的态度却再明显不过。

　　梁温玉身上有一块枕梦璃的玉佩，是她十三岁那年严澈送给她的。据说是镇南王妃在玄清门为爱子求来的法宝，可以驱除噩梦，保佑佩戴之人福泽安康。

　　她收到后还发现，上面刻着四个字——“玉澈天成”。

　　那时她懵懂无知还问过严澈哥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却笑而不语，只说等她过了及笄之年自然就会知道。

　　梁温玉摸了摸身上，突然“啊”地叫了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

　　那块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

　　正在这时，燕草捧着一只红漆的果匣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呈上八色细点。

　　“姑娘，别哭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都是阿玉素日爱吃的，有松子糖、百合酥、杨梅蜜饯、杏仁酥、粽子糖……

　　她哪还有心情吃，沮丧地躺成大字型，反复回想那玉佩可能会掉的地方。

　　待蓝氏走后，她立即开始满院子寻找。

　　她可以避开别人，是怕人问起那玉佩的来历，更怕被侯府的人捡到看见上面的字。

　　到处也寻不到，她只能唤来燕草，低声问道：

　　“燕草，你照顾我这几天，可还看见我那块玉佩了？”

　　“是那块泛着蓝光的玉吗？中元节那日，我还看见在你的腰带上别着，要是真的不见了，怕是狐妖把你掳走后丢失的。”

　　梁温玉一听，心顿时沉到谷底。那要寻的范围可太大了，不过，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那个山洞。

　　“燕草，这件事不许你在我阿娘还有爹爹面前提起，记住了吗？”

　　燕草知道那玉佩对她家姑娘极为重要，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姑娘，其实您可以问问那天救你的谢道长，他兴许会有印象。”

　　燕草说得好像也没错，只是……哪有机会去问他呢。

　　“娘子说，过几日就要去玄妙观祈福，顺便捐些香火钱感谢苍古师徒。”

　　梁温玉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看不起自己。她本已打算和谢昭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面子事小，玉佩事大。

　　为了严澈哥哥送自己的玉佩，只能放下身段，硬着头皮再去找他问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