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3、第3章 妖神降世 昔大荒有灵

　　光线照进昏暗的屋内，映在男人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白衣如雪，乌鞘长剑斜挂腰后——那是一柄漆黑又古老的剑。

　　剑的名字叫湛泸，这不是一把凡人造就的剑，传说远在天地分裂时，天神用妖魔之血淬炼而成的神兵，更被修仙之人奉为“苍生之主”。

　　此剑一出可主宰任何生灵的性命。

　　玄清门下弟子三千，人人都想要拥有这把剑，可是却只有他一人配得上这柄湛泸剑。

　　也可以说，是湛泸剑选择了他！

　　空中响起“铮”的一声，是剑鞘碰撞金铃发出的声音。他的脾气，向来都是剑影比人影先出现。

　　七宝眨眨眼睛，只见师父的那只金铃，高高悬在空中，规律的清脆响声一响，阴灵立即四散逃窜。方才还充斥着阴森鬼气的房间，恢复了平静。

　　没待七宝缓过神来，男人的身影悄无声息掠过，犹如电光火石，一掌击中了埋伏在房梁的阴影处的东西。

　　黑雾散去，竟从高处掉下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唧唧声犹如婴孩啼哭。

　　七宝狂喜大喊：“六师兄！你怎么来啦。”

　　“看见你留的字条了。”

　　男人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苍古道人，将法力凝结在掌心，缓缓输入老道的身体，直到他缓缓张开眼。

　　“唔，是昭儿啊。快，快、救人……”话音刚落，打了个醉嗝，又倒头睡了过去。

　　谢昭站在房间中央，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作为玄清门不世出的绝顶高手，他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奇才，只因同时掌握玄清道法和玄清剑诀两种精妙奥义。

　　继苍古道人之后，无相宗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像这样扬眉吐气过。

　　如今只要谢昭在，苍古道人就可以肆无忌惮，乐得逍遥，随时随地喝得烂醉，自有他来收拾残局。

　　更何况，谢昭才只有二十七岁，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英俊，怎么可能让人不爱他？

　　玄清门内几乎无人不想一睹他的风采，可他宁愿整日躲在忘尘崖，与他的剑作伴。

　　他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人阻拦他修行。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

　　谢昭的目光扫视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香案后的那座屏风上。

　　半月前，有个饿狼一样凶的女孩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的右手手背上，如今还留这淡淡的齿痕。

　　屏风后，那个固执，倔强的女孩就躺在那里，纹丝不动，面色似乎比刚送过来时更加死白。

　　小丫鬟燕草抹着泪，从屏风后面跪着爬出，悲戚地朝着谢昭磕头。

　　“道长，我们姑娘死得冤枉！那火球偏就那么巧，砸到她身上……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她。”

　　火球？七宝突然脑筋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解下背后的书篓，从中翻出一卷破烂的书简，查阅起来。

　　卷名为「大荒妖记·堕神篇」的古籍上，第一行便赫然记载着：

　　昔大荒有灵狐，潜修万年，偶承真火造化，一朝破空降世，万窟邪祟尽出。

　　七宝看到这里，不敢置信地喃喃：“世间万年方诞一尊的妖神，难道还尚留存于世间！”

　　谢昭冷笑着，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受伤的妖兽身上。

　　小狐狸被谢昭猝不及防的一掌打伤，四肢摊开趴在地上，毛茸茸的赤色狐尾耷拉着，眨巴着碧色的大眼睛，幽幽地望着师兄弟二人。

　　这小狐狸是……妖神？七宝差点就被它软萌可爱的外表欺骗了。

　　谢昭手中的剑剧烈颤动，他感受到屏风后面，有一股比方才更加纯正且强烈百倍的妖气！

　　谢昭悄悄逼近，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气。一剑闪过，香案后的屏风立即被劈得四分五裂。

　　伴随惊呼声，屏风应声倒下，梁温玉正赤身裸体倚在榻上，尽管有雾气缭绕，他还是隐约看到，那一大片裸露着的白嫩后背。

　　谢昭被这突如起来的画面惊住了，呼吸一滞，急忙背过身去。

　　他虽自幼修行，已达到忘情的境界，可他毕竟还是个男人。

　　作为男人，生平第一次看见女子的胴体，谢昭的反应已算得上镇静，可表面再平静，气息却也已经乱了。

　　蓝殷和燕草本想替梁温玉穿上衣裳，却不知为何，一同中了邪，眼神齐齐看向那小狐狸所在的方向，跪地磕起了头。

　　“六师兄……小心……那狐狸的眼睛。”

　　七宝才说了一句话便也眼神涣散，状若痴呆，也跟着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

　　房间内的煞气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昭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好！此刻这屋里除了他以外，全都中了狐妖的幻术。

　　他踉跄几步，用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臂，鲜血流出，意识霎时间变得清醒。

　　沾了血的湛泸剑忽然不安地震颤起来，低沉的嗡鸣顺着剑柄传到掌心。

　　谢昭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赤色狐狸，地上分明是那只泛着诡异红光的狐面木偶！

　　他没有半分犹豫，挥剑对准那木偶狠狠劈去。

　　木偶发出一声痛苦、凄厉的哀嚎声，一道黑烟缓缓升起，红芒骤然熄灭，它在地上颤了两下，又变回一只平平凡凡的木偶。

　　谢昭神色骤变，目光沉沉望着眼前的木偶，忍不住心想：“这邪物，竟连神剑湛泸都没办法损毁吗？”

　　他刚想将木偶拾起，这东西却在他眼皮底下凭空不见了！

　　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幻术被破除，意识恢复过来的蓝殷咬咬牙，爬到女儿身边替她穿上衣服。

　　梁温玉依然静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七宝揉了揉眼睛，看向师兄，眼神茫然而疲惫。

　　可谢昭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受到，整个房间在不正常地震动，似乎有巨物正在他身后悄然逼近。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屋瓦被顶得松散，就连墙壁都开始剧烈地摇晃，眼看这房间就要塌了。

　　一片瓦片“啪”的一声掉了下来，落在七宝的头上。紧接着，砖瓦塌落，半个屋檐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掀翻。

　　七宝仰起脸，整个人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幕。

　　站在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巨大的赤狐，足足有三个人高，火焰般皮毛浓密而蓬松，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狐妖的瞳孔闪烁着幽幽的光，落在蓝殷母女身上，正虎视眈眈地一步步向她们靠近，每踏出一步，脚下都有浓稠的黑雾散开。

　　沉睡数百年，一朝降世，它的眼底却没有一丝喜悦，瞳孔里只剩下悲悯和哀伤。

　　妖神沉默许久，对着梁温玉，发出一阵低沉、悠长的哀鸣。

　　少女的身体瞬间被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控制，猛地升至半空！

　　狐妖也跟着跃起，它缓缓吐出一缕晶莹的白雾，飘进她冰冷的毫无声息的唇中。

　　一人一狐，好似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梁温玉绾起的发髻已经散开，一头长发倾泻下来，半遮住赤裸的身体。她熏蒸过的肌肤，白里透红，细腻如羊脂，在冰冷的月光下更显得香艳。

　　少女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眉尖微蹙，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谢昭没有片刻的迟疑，背过身大喝一声：“七宝，守住这间房！”

　　窗外狂风大作，天色骤变，门窗顷刻间被风吹得不断开合。小道童从香案下钻了出来，冲过去死死抵住了门。蓝氏和燕草经受不住那力量，只能死死抱住柱子。

　　谢昭背后那把漆黑的剑已然出鞘，利刃反射的寒光映在他俊朗的脸上，如同修罗附体。

　　万籁俱寂，梁温玉缓缓睁开眼睛，与握剑的男人四目相对，眼眸消失光亮，渐渐重新凝结成漆黑的瞳仁。

　　她看向他，短暂的只有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区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谢昭深深呼吸，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脊背都微微颤抖着。

　　天边响起阵阵惊雷，云雾翻滚，大雨倾盆而下。

　　谢昭闭上眼睛，聆听着雨声，仿佛回到被母亲抛弃在玄妙观外的那个雨夜！

　　他的一生都是为复仇所生，为了杀尽天下妖物而生！

　　再次睁开眼，他的目光又恢复冷峻和坚定，口中继续念诵咒语，湛泸剑重新露出冷森森的寒芒。

　　“轰！”一声炸雷从天而降。

　　刹那间，无数道电光从漆黑的夜空中，黑夜如同白昼，一股雷霆之力汇集在剑尖之上。

　　混乱和尖叫声中，一道寒光闪过。

　　狐妖被雷电击中，哀嚎声响彻整条街巷，瞬而沉重倒地。

　　地面瞬间裂开了大缝，屋内的家具摆设被那雷电劈过，迸发火星，燃起大火。

　　——梁温玉身体如失重般坠下。

　　谢昭肩头骤然一沉，本能接住了她。

　　少女很美，睫毛微微颤抖，尽管沉睡着，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所幸她的身子已经恢复了柔软，眼看着快要醒来。

　　谢昭思绪骤然一乱，失去重心，单膝跪倒在地，靠湛泸剑撑着才勉强没有摔倒。

　　“六师兄！你没事吧。”七宝惊得满头大汗，急忙拿出一颗随身携带的丹药给他服下。

　　蓝氏从他怀中接过女儿。

　　“阿玉！你能听见娘的声音吗？醒醒，快醒醒！”

　　狂风把窗棂吹得格格作响，电闪雷鸣声停止，豆大的雨点敲击着屋顶，顺着被劈开的大洞倾注进来。雨水浸湿了梁温玉的额发。

　　“唔……”

　　她的耳边突然传来少女的呓语声，一个仿佛来自梦境中的声音，让人听得并不真切，可千真万确是温玉的声音！

　　蓝殷尖叫一声，泪水汹涌而出，蓦然抬起头，泪珠掉在梁温玉的脸颊上。

　　“阿玉，娘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娘亲好想你，好想你！”

　　梁温玉靠在母亲怀里，偏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唇溢出没有意义的音节。

　　蓝殷拼命地吻着女儿的额头、脸颊，然而怀中的女孩却没有反应，她渐渐感到不对劲——阿玉醒是醒了过来，但身体依旧僵硬得不似活人。

　　她低头看向女儿的脸，那是一双失焦的眼睛，似乎有大雾弥漫，没有色彩，更没有一丝暖意。

　　温玉回来了，可回来的却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更像是一个彻底失去灵魂的活死人，一切还没有结束。

　　“温玉！你醒醒，醒醒！”

　　希望瞬间被极度的恐惧浇灭！蓝殷想起苍古真人所说，一旦招魂失败，她的魂魄就永远回不来了。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在梁温玉的身上，无人注意到，一滴鲜红的狐血滴落地上。

　　狐妖正踉跄着缓缓站起，鲜血从它腹部的血窟窿不断流出，是方才被谢昭的咒术所伤。

　　惊变来得太突然！狐妖突然凶光大盛，咆哮着从蓝氏怀里一口衔起女孩，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破墙而出，逃之夭夭。

　　可怜的千金小姐像只破布娃娃一般，被狐妖一路衔着拖出蓝宅。

　　谢昭捂着胸口，清啸一声，立即执剑追了出去。

　　“六师兄，等等我。”

　　七宝抄起师父的酒葫芦，也紧随其后。

　　天亮之前，只有醉汉还徘徊空荡的街边，暗巷里游荡着三三两两寻欢作乐的闲人。

　　这些人都亲眼看见，一道红光和一道白光从眼前闪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后面还跟了个小孩坐在个大葫芦上，一同消失在临沅城的荒郊。

　　“我看清了，是狐妖！还挟持走了个姑娘。”

　　尖叫声四起，犹如平静的水面投下一枚石子，惊起波澜一片。

　　恐惧像野火一样在深夜里蔓延开，中元夜临沅城有狐妖现身，武定侯府庶女被掳走，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