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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回魂夜 这么个未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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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得尤其漫长。对于蓝殷来说,更是噩梦般的一个晚上。
空荡的宅子里灯影朦胧,昏黄的灯下,坐着一个绝色美人。清瘦的瓜子脸,只剩疲惫与憔悴,眼角一颗朱红的痣,宛若未干的血泪。
她的鬓发已经散乱,整个人像被抽干灵魂的躯壳,从得到那个噩耗起,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一个时辰前,侯府的马车在她居住的这座宅邸门口停下,家仆将小姐的尸体往大门口一放,便避瘟疫似地溜之大吉。
满屋的丫鬟都在哭,哭得蓝殷心乱如麻,她将除了燕草以外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屋内太过安静,燕草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默从怀里拿出那个狐面木偶,呈到她的面前。
蓝殷猛地抬头,目光触及那东西的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她几乎要窒息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它果然来了,这个邪物又出现了,又要来折磨她!可是这次出事的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尖叫着:“燕草!快把它拿走!烧了,拿去烧了。”
燕草愕然,连忙拿到柴房,把那劳什子丢进火盆。随着烈火熊熊燃起,那木偶顷刻间化为灰炭。
燕草看得出蓝殷已经濒临崩溃,可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不哭不笑。
没人知道她其实在等一个人。
那人比她的枕边人更忠诚,更可靠,还有着世上最慈悲的心肠,最精湛的医术。那人便是贵为玄清门无相宗的宗主,人称“医神”的苍古道人。
传说他有本事让一副白骨长出肉来,又怎可能救不回她女儿的性命。可以那老家伙的修为,早该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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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闷雷阵阵,乌云遮蔽星月,闷热得像蒸笼,眼看大雨将至。
一老一小两个道士,仿佛天外来客一般,出现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本朝道教昌盛,算命之风极为兴盛,也常有街头术士摆摊算卦,大户人家但凡有生老病死的大事请道士到家中祈福驱邪也不稀奇。
可若有道士三更出现在人家门口,一定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
只见那老道须发皆白,远看仙风道骨。离近一看却面色酡红,脚步虚浮,喝得烂醉,哪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模样。
后面跟着的小道童满面稚气,正气喘吁吁地地擦着汗。
他离不开书,就像苍古道人离不开酒。所以哪怕再累,再重,他走到哪也都要背着个书篓子,再替师父拎上个酒葫芦。
这童子名唤七宝,整日和老头子混在一起,说话也变得老气横秋。
“师父,咱们无相宗是没人了么,大晚上的还要劳烦您老人家亲自下山。”七宝皱着眉头问。
“你这猢狲懂个屁!为师夜观天象,看见灾星降世。人命关天,岂能坐视不理。”
老道打了个酒嗝,从那道童手里抢过快空了的葫芦,倒尽最后几滴,砸吧砸吧嘴,继续说道:
“……今日不巧赶上你六师兄下山降妖。剩下你那几个废物师兄,本事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呢!”
言罢,苍古道人犹如一滩烂泥,东倒西歪地靠在徒儿身上。
月光下的大门虚掩着,缀满果实的枝丫从墙内伸展出来,可见有人精心收拾打理。
这里便是蓝宅,七宝对这扇门很是熟悉。
两年来,都是他每月过来送药,每一回他都是递下便走,从未多踏进一步。日子久了,心里难免藏着几分好奇,总想知道,这扇常年紧闭的大门里头,究竟什么样子。
可今夜他根本不想进去,只觉得这宅子阴森恐怖,让人心慌慌的。
“吱呀”一声,门从里打开了。
开门的小丫鬟热情招呼道:“道长,久等了,我们夫人有请!”
夜色下池塘边树影横斜,花影扶疏,二人穿过又长又窄的回廊,来到了内庭。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叫声,却在靠近这宅子时戛然而止。
老道对着七宝耳朵低声说道:“糟了!这宅子……似乎弥漫着妖气。只怕还不是寻常的妖!你六师兄不在,等一会儿,我们只能随机应变了。”
七宝看着苍古道人醉醺醺的模样,不禁捏了把汗。
正在此时,一女子从檐下迎面走来。
她一身月白色软纱,身形高挑,行走时身姿轻盈如柳絮,仿佛能叫一阵风吹走,当真是步步生姿。
七宝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呆呆看了她好一会,心想哪怕为她赴汤蹈火,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心甘情愿。
蓝殷漆黑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簪子绾定,眼波流转间媚色入骨,身上暗暗散出一阵淡雅的香,可再美,也是张恐惧到惨白的面孔。
她走近了,抓住苍古道人的衣袖直直跪下去:“真人,求您救救小女。”
苍古道人口中含糊不清地应了句:“一定、一定!”然后身子一晃,酒气涌上来干呕了两下。
小姐房在最西边的院子。
卧室极为宽敞,刚进门,七宝的视线就被一扇乌檀木卷帘屏风给挡住了。
“……燕草,留下伺候。其他人没我吩咐不准进来。”
待旁人退去,方才带路的黄衫丫鬟上前移开屏风。
软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正是昨夜被流星砸中不幸逝世的梁温玉。
蓝氏神情木然,只是走到榻前将女孩的头托在怀中,轻声唤她:“阿玉。道长来看你了。”
七宝借着灯光瞧清她的脸,心想:“这姑娘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倒像极了她娘亲,生得真美。不知师父有没有能耐救得了她。”
苍古道人伸指探了弹女孩的鼻息,发现她早已气绝,又掐指一算,连连摇头。
“……温玉小姐本是天生的乱魔命,因此从小体弱多病。按道理说,她自八岁服用我特制的金丹,至少可保半生平安。可贫道方才又算了一卦……发现她今晚命格突变,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蓝殷颤声问:“那她如今是什么命格?”
苍古道人长叹了口气。
“血煞命!命带血光,活不过成年。”
燕草呜咽着说道:“道长,我家姑娘是被那掉下来的陨星砸中了命门!您想想办法救救她吧。”
苍古道人脸色凝重,不住摇头说道:“保不住啦!温玉小姐心脉尽断,纵有灵丹妙药也回天乏术。”
蓝殷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求道:“真人,若是阿玉去了,我也不活了……”
话未说完,终于泣不成声。
苍古道人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掉,身子晃了晃,犹豫再三,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压低声音神秘地道:
“她的魂魄如今在冥界徘徊,若要强行续命,只有一个险招,便是为其招魂。”
七宝闻言一惊,此法极易被反噬,一旦失败,就连施法者也有性命之忧。今晚恰好是七月半,鬼门关已开,此法更是险之又险!
苍古道人摆了摆手,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清明起来,缓缓说道:
“这招魂之术源自苗疆禁术,一旦失败只会让她魂魄不宁,难以轮回做人……”
“只要能救活阿玉,无论什么法子,尽管一试!”
“除此之外,这施法过程中需要裸身熏蒸,将药气熏入毛孔,才能开窍通脉,将迷了路的灵魂召回……试与不试请夫人尽快定夺。”说罢便捋了捋胡须,半闭上眼睛。
未出阁的小姐,要赤身裸体施行招魂仪式,哪怕隔着屏风,终究不成体统,若传出去就算命保住了,名节也毁了。
蓝氏却没丝毫犹豫:“请真人尽力一试!”
片刻过后,七宝已将招魂所需的法器备齐。下人也按吩咐将药材及大瓮、炭火等物摆进梁温玉的闺房之中,并将门窗钉死封严。
苍古道人静静立于香案之前,空气仿佛也随之停滞。
手中拂尘一挥,阵中的八道符纸同时燃起。淡青色的火光顺着八门方位缓缓流转。
苍古道人低诵咒语,摇起招魂的金铃,“叮铃——铃铃”,发出怪异又震人心神的清响,瞬间阴风骤起。
“徒儿,递酒来!”
苍古道人抛起酒坛,头一仰,大口大口往喉咙里灌着黄浆,酒坛一摔,醉步踏出七步。
屏风之后,梁温玉衣衫尽褪,浑身赤裸着躺在榻上。四口大瓮里面盛满药汤,分列床四角,炭火熊熊燃起。一时之间白气蒸腾,药味刺鼻。
四周的烛火忽明忽暗,闪烁摇曳,把她毫无血色的脸映成诡异的暗红色。
“三魂归体,七魄来还——”
随着一声低喝,游魂从四面八方飞来,只要能坚持到明日天亮时分,安魂定魄,便算功成。
偏偏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嘤嘤——
让人格外让人毛骨悚然是,那哭声像是婴孩的啼哭声。
燕草突然失声尖叫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梁温玉胸前交叉摆放的手中,握着那只被燕草刚刚烧毁的狐面木偶。
原本褪了色的木料似描了彩漆一样鲜艳,朱红色的毛发,就像是鲜血染成的,哭声居然是这只木偶身体里发出来的!
一个扭曲的赤色狐影,渐渐笼罩在房间之内。
七宝不禁大叫:“师父!妖怪就附在这邪物上面!”
苍古道人一看,不由得面色铁青。他冲上前去想抓起那木偶,却被一股凶戾之气震得连连后退。
他二话不说祭出金铃,暗暗驱动着念力。
随着清越的铃声越来越响,那赤色的狐影突然凭空消失了。
正在众人松了口气的时候,苍古道人浑身突然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只见他目光散乱,嘴巴长大,开始胡言乱语。
“究竟……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折磨于你!”
“小尾巴,你回来……我不要长生,我只要和你长相厮守。”
苍古道人时而怒气冲冲指着空气骂骂咧咧,时而又跪下哀伤挽留,看得周围人一头雾水。
“娘子,我师父怕是被妖孽上身了。这招魂仪式必须停下来!”七宝说话声都带着哭腔。
苍古道人身形一晃,下一秒,竟然直直倒了在地上。金铃声戛然而止,十四只蜡烛也在一瞬间熄灭了。
“师父,师父!”
七宝六神无主,拼命摇晃师父,却没半点反应。只见苍古道人紧闭双眼倒在香案边,原来是醉晕了过去,他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没有苍古道人用法力压制,招魂仪式进行到了一半,无数不得超生的鬼魂挣扎着从生门逃出。
他无奈地捡起地上师父的金铃和拂尘,独自一人面对满屋子妖魔鬼怪。
各种各样青面獠牙的恶鬼,吊死鬼,冤死鬼,纷纷从法阵里冒了出来,上前争夺梁温玉的肉身!
蓝殷不顾四面八方涌来的阴灵,紧紧伏在女儿的身上,可凡人之身哪里扛得住。
七宝摇了两下金铃,却没发出响声,只能挡在屏风前面,勉强挥舞拂尘,暂时击退了恶灵。
那狐影趁机袭来,一道红光击中了他的胸口。小道童口吐鲜血,一头钻进香案下面。
“娘子莫慌!我这就想办法,且等我片刻。”
他嘴上逞强,心里想的却是,我嘞个乖乖,这妖怪连原形还没现身,就已经打倒了师父,他修行低微哪里敌得过!
他不住地从书篓里翻着书,想从中寻个法诀克制那妖怪。
女孩的脸,愈发变得冰冷、僵硬。
怨灵找到这个空隙,越聚集越多,阴森鬼气和狐影交织在一起,共同对梁温玉年轻的身体虎视眈眈。
蓝氏的泪已经冷了,她用最后一点力量抱住女儿的身体。
若是没有温玉,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
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蓝殷闭上眼睛,等待着被怨灵一点点吞噬掉魂魄。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房门被一脚踢开。
外面夜色漆黑浓重,忽听一声极冷,极轻的声音传来。
“妖怪,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