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1、第1章 狐面木偶 那是个旧得

　　天保九年，初秋，中元夜。

　　明月已至中天，一片黄晕。清辉洒满整个武定侯府的后花园，廊下点起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灯。

　　一个挽着双髫的锦衣少女正独倚月下，悠悠从玉石小案上拾起一块桂花芡实糕，就着月色小口小口抿着，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

　　七月半——传说里群鬼出关的节点。

　　梁温玉的心跳了一下，她睇了一眼身旁替她摇扇的丫鬟燕草，轻叹了口气：“可怜阿娘还孤身一人留在那空荡荡的宅子里。”

　　燕草道：“姑娘宽宽心，侯爷这两日就归京了，定会带您去探望夫人的。”

　　梁温玉托着桃腮，垂头丧气地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儿，沉甸甸的，放在手中无聊地把玩着。

　　那是个旧得不能再旧的木偶。

　　通体用樟木雕刻而成，连油漆都几乎剥落得差不多了。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它明明是人的身子，却刻了张狐狸脸，眉眼栩栩如生，神态却似笑非笑，满是讥诮状。

　　一个月前，梁温玉从娘亲妆匣成堆的珠翠底下看见这木偶娃娃，顿时产生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无法抗拒的冲动，引诱着她把它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揣进怀里。

　　她对这古里古怪的木偶娃娃喜爱得很，整日爱不释手。

　　“姑娘，快，快把这东西扔了吧！看着怪邪门的……”燕草大惊失色，忍不住倒退几步，冒出冷汗。

　　“说什么呢，你瞧，它多好玩呀。”

　　说着，梁温玉轻扯背后的丝线机关，腹中竹簧震颤，发出一阵“嗒嗒”声，竟牵动那木偶的手臂摆动起来。那动作有些滑稽，逗得她忍不住捂嘴想笑。

　　“真是精巧！”她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的燕草看了却脸色发白。

　　“姑娘！这东西可千万别给人看见，若是有人告诉秦太夫人，你又要被罚去跪祠堂了。”

　　前些日子她才因为捉了毛毛虫放进胭脂盒吓哭三姐姐被罚跪了祠堂，可这只是玩个娃娃呀，怎么就犯了规矩？

　　“区区一个玩偶……有什么不妥吗？”

　　燕草打小在她娘蓝氏身边伺候，后来被指给了梁温玉做丫鬟，最熨帖周到，不会无故说这样的话。

　　“……奴婢也是听去世的外婆说起过……木傀儡不吉利，是会引来妖魔降乩的邪物！”

　　燕草悄悄环望四周，见没有可疑的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奴婢曾听外婆说过……这种样式的木偶娃娃是从前朝的妃嫔里头流传出来的，尤其受孩童喜欢，二十年前曾风靡一时。可不知为何，新帝登基后就下令尽数焚烧，严禁工匠仿制，渐渐也就成了我们大晟的禁忌之物了。”

　　梁温玉的额头沁出细汗，前朝？还是禁忌之物……那为何会出现在阿娘妆匣里？

　　她看着那笑容诡异的狐脸娃娃，内心忽然咯噔了一下。

　　半月前曾有一个奇怪的人，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梁温玉陷入了沉思，记忆如拨云见雾般一点、一点在眼前浮现……

　　.

　　蓝宅，花园。

　　梁温玉自娘胎里就带了热症，每月按例要接回生母蓝氏身边调养，一晃已经是第十四个年头。

　　晨起，她的咳嗽稍止，便和几个丫鬟嬉笑着荡秋千。

　　合抱的老槐树浓荫匝地，枝桠间系着的秋千正在“吱呀、吱呀”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淡淡照在她脸上，粉白的裙裾在半空里起落像朵飞扬的云，荡得高老高。

　　“姑娘，你慢点，小心点别跌下来。”

　　“就是呀，外面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墙里的小丫鬟们在叽叽喳喳问着。

　　“才不告诉你们。”

　　那声音清脆娇嗔，紧接着又是一阵咯咯咯的轻声笑语从墙里传来。

　　珠儿、碧儿两个丫鬟用力一推，梁温玉的身子随着秋千腾起到半空，高出了院墙。

　　墙外的一切尽收眼底，路人形形色色，还有拿着冰糖葫芦叫卖的小贩，越看越觉得热闹有趣。一阵风吹过，目光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男人，腰间悬着一把漆黑的剑，看样子像是个落魄侠士，站在棵花树下，浅色的花瓣缓缓落在他的肩上。

　　她看清他的脸，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呀？还是个男人。

　　薄而精致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脸……尤其是那正看向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像深不见底的墨。眸色那样冰冷，却让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僵住。

　　梁温玉一下失神，手里的木偶娃娃没拿稳荡出了墙外，正好掉在了男人的脚下。

　　慌忙追过去时，那人已经将那物什捡了起来，正翻来覆去端详着。

　　“这娃娃是我的，请你还给我。”她迟疑着，娇怯地伸出手。

　　男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梭巡。眼神深沉，带着狂傲、审视、不屑，丝毫没有想把手里的木偶归还的意思。

　　他冷冷问道：“你娘可是永定侯的外室，姓蓝?”

　　梁温玉疑惑反问：“你如何知晓？”

　　“艳名最盛的。临沅城没第二个了。”他的声音低沉，原本轻佻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竟有居高临下之意。

　　“你、你放肆！谁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这人看着如谪仙般超尘脱俗，没想到一开口如此冒犯无礼。她母亲蓝殷是是侯门外室，这本是武定侯府不外传的秘密，他是从何得知？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一定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男人盯着面前一脸病容却目光凶狠得像头目狼的小姑娘，言语间的倨傲却丝毫不改。

　　“这木偶乃不祥之物，你随身带着迟早会招来灾祸，我拿去替你处理掉。”

　　梁温玉跺脚骂道：“你放屁，快还给我！”

　　男人嘴角上扬，拿着木偶的手却一动不动。

　　“姑娘你印堂发灰，乌云盖顶。若你不信在下今日所言，只怕一个月内要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着实吓了她一跳，瞬间气血上涌，脸蓦地腾起一片嫣红。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诅咒本小姐！”

　　惊怒之下，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连忙用袖子遮掩住脸，等她咳过一阵，气息稍稍平复，发觉那男人已经丢下她转身离去。

　　她急得跳脚，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想要抢回自己的娃娃。

　　“放手。”男人声音冷漠中带着压迫感。

　　“你可知我爹爹是谁！再不还来，小心我喊人教训你。”

　　男人丝毫未动，梁温玉只觉得手上一震，登时便被一股力量弹得向后跌了出去，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

　　“你欺负人！”

　　疼痛是其次的，她可是鼎鼎大名武定侯府的千金，何曾在外人面前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委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趁其不备，抓住那男人的手背狠狠咬了上去！

　　——这一口，又深又狠。

　　男人惊得松开了收，木偶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看到女孩眼神里倔强的狠劲，他僵在原地，满脸通红，未再说话，径直拂袖而去。

　　她拍了拍屁股的灰尘，洋洋得意地朝男人离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捡起木偶，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回忆到这里，梁温玉猛然惊起一身冷汗。

　　那个人所说的，若是真的，会怎么样？

　　此刻，她身处侯府，四下里没有人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声，隐隐有股说不清的森森鬼气。木偶的笑容在月光之下看起来愈发渗人，她手一颤，心烦意乱地将它脸朝下扣在小案上。

　　掠过一阵风，吹得园子里花枝乱颤，月亮也被云遮挡了大半。

　　“姑娘，变天了，回房休息吧。”燕草在旁边小声提醒。

　　那阵风居然越刮越凶，花园里的草木纷纷倒下，连盛放糕点的小案都掀翻了。

　　梁温玉呆望着月亮，总觉得那云影上好像有个黑点在迅速变大、变亮。她的心忍不住七上八下，隐隐泛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玉坠子——她心中默默念诵，大吉大利，逢凶化吉。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弯腰捡东西，梁温玉也被风吹得迷了眼睛，站在原地揉着眼。

　　忽然，一颗坠星从天际划过，火光赫然照天，朝着永定侯府砸落下来！

　　“砰——！”地面瞬间陷落了个大洞。

　　恐惧席卷全身，梁温玉感觉到热浪铺面，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武定侯府，灯火通明，四周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院地面凹陷，草木皆焦，人们乱作一团，一双双脚在后花园匆匆来去，人人脸色惶恐。

　　一个时辰前，天降陨星，刚满十四岁的五小姐梁温玉受到惊吓，竟猝死在了赏月之时。

　　大晟朝定都临沅后最忌讳此等动摇国本的不祥之兆。怕得就是此事一出，整个临沅城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侯府上下一片肃杀之意，众人相顾骇然。

　　王氏身为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早已命人去请外出巡营的侯爷速速归府。秦老太君召集府里其他几位管事的叔伯至正厅，连夜商议对策。

　　燕草立在门后偷听着侯府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听脸色越是煞白。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中元夜，血光冲宅，这可是要家门生变啊。”

　　“说什么呢六叔公？这温玉丫头从小身子骨就弱得像张纸，仵作都明说了是肝胆破裂，那就是活活吓死的。”

　　“古怪！此事不宜声张，还是尽快送回她生母处，找道士来给超度微妙。”

　　武定侯府被层层包围得严实，下人们也被封了口，以免消息泄露。

　　最终还是秦太夫人拍板，未出阁的女孩半夜突然横死，不宜留在府中，尽快发丧为上。

　　趁着月黑风高，一架马车从后门悄悄驶出，载着梁温玉的遗体朝临沅城西边的永福巷奔驰而去。

　　——那里有座僻静的宅子，似与外界隔绝。

　　也有传闻宅子的主人是个绝色女子，非婢非妾，连夜半的琵琶声都带着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