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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君的觉醒 一个男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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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阁遇袭后的翌日,斯图亚特王国便被狂风卷入。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整整下了一日。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潮气,连宫廷长廊上的壁灯都显得有些昏黄。
莉莉丝的外伤并不严重,沉睡到下午便恢复了体力,只是灵力暴动后的精神仍需静养。她惦记着帕特里克为了替她挡剑而鲜血淋漓的右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她脑海里反复映照。
“我想去琥珀阁。”莉莉丝对帕尼尼说道。
在帕尼尼的引领下,她第一次真正走出白露阁。
帕尼尼一边走一边介绍,她注意到莉莉丝东张西望、眼神清亮,语调也轻快起来:
“小姐,这阿尔瑟伦宫大得很,光是通往琥珀阁的一条回廊,就有上百盏烛台,您可千万别走丢了。”
她们穿过东侧廊。莉莉丝注意到一旁盛放的小花,雨水正滴答滴答地拍落在花蕊上,那纤弱的生命在暴雨中不堪摧残。莉莉丝停下脚步,小心地把小花往廊檐里移了一下。
她坐在廊凳上,听着帕尼尼絮絮叨叨的介绍:
“阿尔瑟伦宫大致分为三大区域。殿下管辖的东苑‘晨星宫’,用于晚宴与庆典的西苑‘暮色长廊’,以及……女王陛下的‘黎明大殿’。”
“那,黎明大殿就是北苑咯?”莉莉丝手指绕着银白的长发,随口问了一句。
“啊!不不不!“帕尼尼赶紧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可不能那样叫!被梅鲁斯大人听到了可是要挨罚的!**”
“梅鲁斯大人?”
“那是女王陛下的近侍,黎明大殿的总管,他平时温和,但对规矩可半点不马虎。”
交谈间,气氛渐渐轻松。帕尼尼觉得眼前这位少女,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茫然无力了——她眼里有了神采。
两人行至琥珀阁,殿门紧闭。
帕尼尼上前轻叩,片刻后,总管奥尔文走了出来。
他看到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上前行礼:“下午好,莉莉丝小姐。您是来见殿下的吧。”
“他的手……好些了吗?”莉莉丝问出她最关心的事。
“请您放心,殿下的伤无碍,只是……”奥尔文保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身形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门前,“这几日殿下政务繁多,暂时不便见客。小姐若觉烦闷,可在东苑走走,但务必带上侍女。”
“好……那,我过几日再来看他。”
莉莉丝侧目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不知为何,从奥尔文那看似恭敬的语气里,她听出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她清冷的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失落。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几滴顺着檐角落下,击在石阶上,碎成细白的水花。
一门之隔的书房内,帕特里克静静坐在窗边的阴影里。
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谈话声。那嗓音穿过雨幕,轻柔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指尖捏着的纯银刻刀,微微一顿。
他没有起身。
昨夜的情景在脑海里一一浮现——西拉斯带着杀意的剑锋,她苍白的脸颊,以及在火光下那句“帕特里克,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白露阁安顿妥当后,他便连夜去了观星台,寻求大祭司祝周的帮助。
当他要求祝周写下那个能承载她灵力的“特殊灵材”名字,并傲慢地表示斯图亚特王室绝不吝啬任何奇珍异宝时,祝周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殿下,您买不到的。彻底根治她失控的方法,需要这世间最纯粹、最强大的容器——您的王族精魄。”
那是命脉之源。一旦剖出精魄,会彻底惊醒他体内那股一直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混沌怪物。
他的姐姐,女王瑟琳娜失踪后,他代为执政,他不仅是王子,现在更是一个试图将国家拉回正轨的掌舵者,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被私欲和暴戾支配的失控疯子。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当时的声音哑得可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周身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溢出了丝丝黑紫色雾气。
祝周凝视着他濒临失控的边缘,叹了口气:“有。抽取您一半的精纯灵息,铸成一件贴身法器。虽不能根治,但足以暂时压制她的灵力暴乱。代价是,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您将陷入极度的虚弱。”
帕特里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午时钟声敲响后,他便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全神贯注于那枚正在打造的银羽耳环。炉火跳动,银线在刻刀下闪着冷冽的光泽,而他每一次将灵息注入其中,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吩咐奥尔文不许任何人入内——尤其是她。
“若她来,就说我在处理政务。”他当时低声补充,“别让她觉得欠我什么。”
此刻,他听着门外她轻声的告辞,心口因为灵息的大量抽离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一瞬间,体内的混沌之力感受到了宿主的动摇,疯狂叫嚣着让他推门而出,让他把那个沾染着冷雨的女孩拽进怀里,锁在这座琥珀阁中。
理智在最后一刻,化作带刺的锁链,狠狠勒紧了他。
帕特里克死死按住胸口,强迫自己转过身。
直到廊外的脚步声彻底被雨声掩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大雨在夜幕将至时,转为连绵的细雨。宫苑弥漫着湿冷的潮气,远处的钟声沉缓地回荡。
白露阁外,廊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柔和,却无法驱散那股随风潜入的阴影。
莉莉丝正坐在窗边翻阅一本古籍,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帕尼尼刚刚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叩叩两声敲门声后,传来了略带沙哑的男声,
“莉莉丝小姐,雨夜造访,冒犯了。”
西拉斯推门而入。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紫色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黑灰色的制服。夜雨打湿了他的黑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隐隐跳动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焦灼。
他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东苑上空那股属于帕特里克的强大灵压,今夜出现了罕见的虚弱,这是绝佳时机。
“西拉斯大人。”莉莉丝合上书,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能轻易避开外面的守卫。
西拉斯微微颔首,神情带着惯有的温和,但那双眼里隐隐有光,像是被某种思绪牵动着。
“莉莉丝小姐可还好?你那夜受了惊,殿下亦对我有所误会,我未能及时探望。”
莉莉丝放下书,回到:“我很好。”
西拉斯走近了两步,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散发着极致冷气的寒冰玉盒,动作有些僵硬地推到莉莉丝面前。
“最近多雨,夜里寒气更重,你前几日又受了惊。”西拉斯死死盯着莉莉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这是一株产自东境雪山之巅的‘冰魄雪莲’。此花极寒,但若以温热的鹿血作引,便能洗去它伤人的冰骨,只留下最纯粹的药效。“
他顿了一下,
“它能平息你体内燥热的灵力,让你免受烈火焚身之苦。”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盒上。盒盖半开,一株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雪莲静卧其中,一股极其冷冽的香气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我不——”
“你见过东境的雪山吗?”
没等莉莉丝拒绝,西拉斯突然打断了她。他压抑着嗓音,像是在讲一个极其遥远的故事,右手的大拇指却神经质地、死死摩挲着食指上的那枚黑石戒指。
“很多年前,有个濒死的少年倒在那座雪山里。他以为自己会被狼群啃食殆尽,却闻到了一股冷香……。”
他紧紧盯着莉莉丝,试图从她清冷的瞳孔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愕或共鸣。
“那个少年活下来了。
“他以为,那是命。”
西拉斯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他记了很久,久到他把那一刻,当成了全部。”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自然。
“他一直以为,救他的人注定要成为王。他为‘他’做了很多事……”西拉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轻颤与癫狂,“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可能认错了人。那个救他的人,或许……从来都不想要他的忠诚。”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
然而,莉莉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有惊慌,没有感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她的脑海里空空如也,对于西拉斯的故事,关于雪山,关于戒指,没有任何记忆的碎片。
但她那双似乎能看透灵魂的眼睛,却清晰地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灵魂深处的悲哀。
他像一个抱着碎裂信仰的溺水者,正试图抓一根虚无的稻草。
莉莉丝没有去碰那株珍贵的雪莲。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语调,给了他回答:
“那个少年很幸运。但那个施救的人,也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在意他。救命可能只是一时的兴起,他不用把自己的一生都困在那座雪山里。”
西拉斯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还有,”莉莉丝看着他,她不懂什么叫做人情世故,语气直白得如同最锋利的刀,“你在透过这朵花,看谁?你不开心,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笑?”
轰——!
这句话就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西拉斯最后一丝伪装。他的城府、他的“报恩”,在这个少女干净到近乎残忍的目光下,被剥得干干净净。
“你懂什么……”西拉斯猛地后退了一步,像被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涌出一种被拆穿后的狼狈。
他没有再看莉莉丝一眼,连那句原本准备好的道别都忘了说,转身撞开房门,跌入浓重的墨色之中。
那盒价值连城的冰魄雪莲,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了桌上,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冷香。
深夜。
帕特里克缓缓睁开眼,头部传来一阵钝痛的眩晕——那是灵息被生生抽离一半后的剧烈后遗症。他靠在床榻边,苍白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一种病态的俊美。
“奥尔文。”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低哑。
一直守在门外的总管立刻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低声禀报:“殿下……西拉斯大人方才,从白露阁出来了。”
帕特里克的动作猛地一顿。
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烛火甚至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而剧烈摇晃。
“他进去过?”帕特里克抬起眼,那双原本温和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暗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是。他说只是探望莉莉丝小姐,送了一盒药材。”奥尔文的头垂得很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卧室里蔓延。
帕特里克缓缓站起身。虽然虚弱,但那股不可违逆的上位者气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骇人。
“是谁放他进东苑的?”
“属下查过,是东廊值守的一名副将,曾经受过西拉斯大人的恩惠。”
帕特里克的指节微微收紧。
“东廊……”
他语气极轻,却让见惯了风浪的奥尔文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盯紧西拉斯,不要惊动他。”帕特里克转过身,走向那张工作台,“至于那个值守的副将——”
他顿了顿,声音比窗外的夜雨还要冰冷。
“不用报我,让他永远消失。别弄脏了晨星宫的地砖。”
奥尔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殿下……您的意思是,私下处理?”
这并非他熟悉的殿下。以前的帕特里克,纵然惩处叛徒,也必定是罗列罪状,光明正大地行刑。他一向坚信,律法与光明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即将完工的耳环,感受着里面属于自己的、温热的灵息。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无需声张。”
奥尔文在心底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深深弯下腰:“是,属下明白。”
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帕特里克一人。
他看着窗外白露阁的方向,体内那股因为灵息亏空而愈发狂躁的“混沌”,正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西拉斯……”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听似平静,却透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冷意。
窗外的风卷起烛火,光影一晃。
他睁开眼,眸色比夜更深。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永远做一个仁慈、克制、站在阳光下的王子。
但他错了。
帕特里克闭上眼,将最后一点灵息强行压入银羽之中。
此时的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为了守住那抹月光,他不在乎双手染血。
名为“暴君”的冷酷面具,已悄然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