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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宿敌的馈赠 他们都在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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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琥珀阁,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湿冷。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在书房两侧,挡住了天光。屋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桌案旁几盏烛火静静燃着,把帕特里克的侧脸映得比平日更苍白。
他靠在高背椅中,双眼微阖,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透出一种失血后的冷白。
抽离灵息后的空洞感,比他预想得更深。
那不是单纯的痛。
更像灵魂深处忽然少了一根支撑他的骨。每一次呼吸,那股被压制的力量都会无声撞击,提醒他那道锁已经松了一寸。
帕特里克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坐在阴影里,等那阵眩晕过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
奥尔文推门而入。
他在门边停了一瞬,很快便低下头。书房里的气息比平日更冷,也更压抑,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阴影深处,正隔着一层薄冰无声翻涌。
“殿下。”
“说。”
“东廊那名副将,已经押入地下拘押室。”奥尔文道,“审问还在继续。目前可以确认,他早年确曾受过西拉斯大人的恩惠。昨夜换防时,也是他让人调开了白露阁外侧的巡卫。”
帕特里克没有睁眼。
“继续查。”
“是。”
“另外,丞相府今晨已送来正式致歉文书。”奥尔文道,“并附上了一批疗伤药材与昨夜参与搜捕的人员名单,请殿下依律查问。”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开口。
那是西拉斯惯有的做法。
体面,周全,挑不出错。
可也仅此而已。
奥尔文停顿片刻。
帕特里克察觉到那点迟疑,缓缓睁开眼。
“还有?”
奥尔文头垂得更低。
“帕尼尼今晨在白露阁整理房间时,发现西拉斯大人昨夜离开前,留下了一只寒冰玉盒。”
帕特里克的目光停了一瞬。
“什么?”
“盒中是一株冰魄雪莲。”
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株冰魄雪莲,不在那份赔礼里。
它被单独留在白露阁。
留给莉莉丝。
烛火无声晃了晃。
帕特里克自然知道冰魄雪莲是什么。
东境雪山极寒之巅才会生出的灵药,百年难遇,最擅平息躁乱灵息。他曾命人暗中寻过,也曾让黑市悬赏过,最后都没有结果。
而现在,这株他遍寻不得的东西,被西拉斯送进了白露阁。
送到了莉莉丝面前。
帕特里克垂下眼,指腹缓慢摩挲着扶手边缘。
那一瞬,灵魂深处那股力量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细微的痛意沿着太阳穴蔓开,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他很快压下去。
“她收了?”
“莉莉丝小姐没有碰。”奥尔文道,“玉盒还放在桌上,帕尼尼不敢擅动。”
帕特里克静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喜怒,只让书房里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既是如此珍贵的心意,”他说,“自然不能浪费。”
奥尔文没有接话。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桌案上那只装着银羽耳环的木匣。
“去请大祭司。”
“是。”
“请她今夜往白露阁一趟。”帕特里克道,“调息之法,也该开始教了。”
奥尔文垂首应下。
帕特里克停了片刻,指尖轻轻压在木匣边缘。
“至于那株雪莲。”
“请大祭司亲自验过药性。若可用,便由她今夜一并处理,配入药汤。”
他说到这里,唇边掠过一点极淡的冷意。
“这株雪莲,便算作赔礼。”
“我明白了。”
帕特里克将木匣推向他。
“这只匣子,由你亲自送去。”
奥尔文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是。”
帕特里克眯起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丞相西拉斯昨夜为王宫安危奔走,其功劳不应全然抹去。但行事过于僭越,冒犯了晨星宫的秩序。依宫廷旧例,扣减半年宫廷薪俸,以示惩戒。”
奥尔文接过文书,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帕特里克一人。
他看着那只木匣。
匣盖上刻着晨星宫的纹章,银线嵌入深色木纹之中,冷而干净。
西拉斯的手伸得太长了。
晨星宫的客人,不该由外臣越过他来照料。
上午,黎明大殿。
朝议结束后,廷臣陆续退去。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嘈杂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尽数隔绝在外。空旷大殿里,只剩下高处尚未熄灭的烛火,与石柱间沉沉垂落的阴影。
帕特里克站在王座下方,神色平静。
失去灵息后的虚弱仍在身体里翻涌。每一次呼吸,太阳穴深处都会传来细微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理智,无声地撞击着他。
可他站得很稳。
稳到没有人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半分异样。
西拉斯站在台阶下。
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深,黑灰色外袍压住了紫色内衬,只在袖口与领间露出一点冷暗的光。那双深色眼睛里没有笑意,视线落在帕特里克手中那枚女王印信上。
“把它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
帕特里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印信。
银色印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鸢尾花纹路清晰而锋利。那是女王权柄的象征,也是如今整座王宫还能维持平静的最后一层假象。
“给你?”
帕特里克语气淡淡。
“以什么身份?”
西拉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殿下,陛下已经失踪太久。”他压着声音道,“对外宣称外出游历,只能拖延一时。如今朝中人心动荡,贵族观望,西海域与北部深渊的魔物也不断侵扰。若女王失踪的消息泄露,而印信又始终由殿下一人执掌,那些人第一个质疑的,便会是监国之权。”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印信边缘。
“所以?”
“交由内阁暂时保管。”西拉斯道,“至少在陛下归来之前,由内阁与议会共同见证调用。”
帕特里克终于抬眼看他。
“内阁?”
他唇边掠过一点冷淡的笑意。
“还是丞相府?”
大殿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西拉斯盯着他。
“殿下不必把所有事都说得这样难听。”
“姐姐留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枚破损的旧印,也轮不到外臣带出黎明大殿。”
帕特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更何况是女王印信。”
西拉斯眼底的阴影一点点加深。
“外臣。”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落在大殿里,像刀锋划过石面。
帕特里克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松动。
西拉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薄。
“殿下对陛下的东西倒是看得很紧。”他说,“可您真的在找她吗?”
帕特里克眸色微冷。
西拉斯向前一步。
“莉莉丝已经在晨星宫停留了这么久。她从阿尔缇娅湖而来,失去记忆,灵息异常,还有湖心升起的那抹绿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明明知道她不寻常,却迟迟没有借她追查陛下的下落。”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地刺向帕特里克。
“还是说,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这么做?”
帕特里克握着印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以为只有你在找她?”
湖畔初见时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阿尔缇娅湖心涌出的绿芒。
勾玉忽然传来的刺痛。
她在湖畔睁开眼时,那双干净、空白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她不寻常。
也知道她身上或许藏着姐姐失踪的线索。
可即便如此——
也轮不到西拉斯触碰她。
“西拉斯。”帕特里克缓缓开口,“在我追究你擅闯晨星宫之前,最好收起这些多余的揣测。”
“你是什么手段我再清楚不过。”帕特里克冷冷道,“我不会把一个失忆的少女交到你手里,任由你用她逼出答案。”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
大殿高处的烛火燃烧得炽烈,印信冰冷的边缘硌在他掌心。
那一点寒意,让他把眼底翻起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容忍什么。
若换作旁人,昨夜之事已足够他追究到底。
可西拉斯不是旁人。
他始终记得,姐姐曾不止一次把目光投向这个男人。
那目光太复杂,复杂到帕特里克至今无法完全读懂。
“你先是带着刀剑闯入白露阁,后来又借旧恩安插的棋子,为你打开镜湖庭的门。”
西拉斯神色不变。
帕特里克继续道:
“现在,你又站在黎明大殿里,向我要女王印信。”
他声音冷静。
“你是真以为,我会永远容忍你吗?”
西拉斯没有退。
反而抬起眼,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若殿下迟迟不肯尽责,不如将莉莉丝交给我。”
他说得平稳,近乎温和。
“我会亲自从她身上找出陛下的下落。”
大殿里有一瞬死寂。
帕特里克看着他。
那一瞬,他甚至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西拉斯并不是在请求。
他是在向晨星宫索要一个人。
是越界。
“你可以试试。”
他说。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
西拉斯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像是被那句话里的占有与警告刺中,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
“看来殿下并非没有余力追查陛下的下落。”
他缓慢道:
“您只是舍不得交出手中的权柄,也舍不得交出那个可能带来答案的人。”
帕特里克看着他,终于明白西拉斯今日真正要夺的,或许不只是印信。
他要的是一个能够继续追索瑟琳娜的资格。
可那恰恰是他没有的东西。
帕特里克眼底浮出一点极冷的嘲意。
他太清楚该如何让西拉斯退后。
不是与他争印信,也不是与他争悲痛。
只需要提醒他——在这座大殿里,他没有名分。
“你很想找到她。”帕特里克道。
西拉斯的呼吸微微一顿。
“可惜,西拉斯,你再想,也只能站在这里。”
他指尖轻轻压住印信上的鸢尾纹路。
“站在台阶下,以外臣的身份,向她唯一的血亲索要她留下的东西。”
西拉斯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他脸上的所有从容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外臣。
唯一的血亲。
她留下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最不能见光的伤口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瑟琳娜曾在深夜里卸下王冠,不知道那间覆着紫色帷幔的寝室里,女王也曾低声唤过他的名字。
不知道她曾用沾着酒气的唇吻过他,不知道那一夜之后,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等她回来。
可到了今日,他却只能站在台阶下,听她的弟弟用“外臣”两个字,将他挡在与她相关的一切之外。
西拉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几乎不像笑。
“您根本什么都不懂。”
帕特里克看着他。
“我也不需要懂你的妄念。”
这一句终于刺穿了最后一层克制。
西拉斯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
幽蓝狐火在他身后无声燃起,火光映着他黑色的眼睛,像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帕特里克。”
他的声音很轻。
“别逼我。”
帕特里克缓缓站直。
太阳穴深处的钝痛在这一刻骤然加重,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理智,终于嗅到了杀意。
血脉深处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开始在黑暗里翻涌。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不能让西拉斯看出他的虚弱。
不能让黎明大殿成为王权崩裂的第一处裂口。
更不能让那股力量在此刻失控。
可他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
两股灵压在大殿之中无声相撞。
高处彩绘玻璃发出极轻的颤音,烛火被压得骤然低伏,石柱上的阴影随之扭曲,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屏息等待下一刻的崩裂。
就在这时——
“够了。”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侧门处传来。
祝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手持枯木杖,灰白发垂在肩头,神情肃穆。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扫过殿中二人,像是早已看穿所有人竭力遮掩的狼狈。
她缓步走入大殿。
枯木杖在地面轻轻一顿。
一圈无形波纹荡开,硬生生压下了即将交锋的灵力。
“陛下尚未归来。”祝周道,“你们就要先拆了她的宫殿吗?”
西拉斯死死盯着帕特里克手中的印信,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狐火明灭不定。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喉间那一点腥甜咽了回去,握着印信的手指仍旧稳得看不出半分颤抖。
祝周看向二人。
“既然二位争执不下,那么在女王归来之前,印信暂入神殿封存。”
西拉斯猛地抬眼。
“祝周。”
祝周看向他。
那一眼很平静,却隐含警告。
“女王印信不该落入任何一方手里。”她道,“神殿只封存,不调用。若有必须加印的政令,由监国、内阁与神殿三方见证。”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垂眼看着掌心里的印信。
他知道祝周是在给他们两人台阶。
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绝不能真与西拉斯在这里撕破脸。
印信放入神殿,至少比落进丞相府要好。
片刻后,他抬手,将那枚沉重的银印抛向祝周。
祝周稳稳接住。
帕特里克理了理袖口,神色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冷静疏离。
“那便劳烦大祭司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西拉斯,转身向侧门走去。
西拉斯站在原地。
他看着帕特里克离开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攥紧。幽蓝狐火在他身后无声熄灭,只剩下被压回骨血里的屈辱与怒意,仍在眼底翻涌。
最后,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黎明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祝周握着冰冷的女王印信,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良久,她低低叹了一声。
他们都在寻找失踪的女王。
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早已被另一种执念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