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宿敌的馈赠 宿敌的气息 ...
-
清晨的琥珀阁,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昨夜暴雨洗刷后的湿冷。
书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天光能透进来。帕特里克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双眼紧闭,修长的手指深深没入额角的发丝里。
生生抽离一半精纯灵息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钝刀沿着他的脊骨,将他灵魂中最坚韧、最光明的那部分一点点剔除。而失去压制的“混沌”,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在他空虚的经脉里疯狂撞击,带来阵阵令人作呕的眩晕与撕裂感。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正在忍受地狱烈火淬炼的冰冷雕像。
“叩叩。”
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进。”帕特里克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他立刻调整了呼吸,放下了揉捏眉心的手,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总管奥尔文推门而入。这位见惯了宫廷风浪的总管,敏锐地察觉到了书房内那股比平时更加压抑、甚至带着几分狂暴边缘的灵压。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奥尔文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暗卫来报,昨夜放行东廊的那名副将……已经处理干净了,没留痕迹。”
帕特里克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苍白的俊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还有呢?”他问。
奥尔文犹豫了半秒,头垂得更低了:“帕尼尼今晨在白露阁收拾时,发现西拉斯大人昨夜离开前,在桌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帕特里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东西?”
“一只寒冰玉盒。”奥尔文咽了一口唾沫,“里面装的……是一株极品的‘冰魄雪莲’。”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帕特里克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冰魄雪莲。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只生长在东境雪山极寒之巅、百年难遇的灵药,也是平息灵力最顶级的圣品。他甚至曾动用暗线去黑市悬赏,却一无所获。
而现在,这株他遍寻不得的东西,却被西拉斯堂而皇之地送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帕特里克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总是平静内敛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戾气。
他体内的混沌力量感受到了宿主情绪的失控,瞬间兴奋起来,一丝极其危险的黑紫色雾气,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悄然溢出,缠绕在座椅的扶手上。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原来竟被他弄走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冷透的红茶,掩饰般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业火。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究这股怒火的来源——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西拉斯的手伸得太长了。晨星宫的客人,还轮不到一位居心叵测的外臣来献殷勤。
帕特里克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也砸碎了书房里凝固的杀机。
他指尖缭绕的黑雾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算无遗策的王子。
“去请大祭司。”
帕特里克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独有的傲慢与掌控欲,
“既是如此珍贵的心意,必须要好好地用起来。告诉祝周,把那株雪莲处理干净,熬成能平息她灵力的药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个装着“银羽耳环”的精美木匣,指腹在匣盖的晨星宫徽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等药熬好了,你亲自端过去,连同这只匣子一起,送去白露阁。”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抹除一切外来痕迹的决绝。
“是,殿下。”奥尔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多揣测那句“好好地用起来”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只能深深鞠躬,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上午,黎明大殿。
应付了议会那帮难缠的老家伙,呵斥了几个心怀不轨、试图打探女王行踪的旧贵族,帕特里克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心力交瘁。
失去了一半精纯灵息的身体,此刻正叫嚣着疲惫与眩晕。但他硬生生地将那口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步伐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料峭的威严,缓缓走向王座下方那张椅子,脱力般地坐了下去。
“轰——”
沉重的殿门轰然紧闭,将所有廷臣隔绝在外。
偌大的、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帕特里克与西拉斯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把它给我。”
西拉斯站在台阶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狐狸眼此刻完全睁开,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鸷。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甲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泛白。
帕特里克没有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银色印章——那是象征斯图亚特最高权力的女王印信。
“对外宣称她外出游历,但你我心知肚明,她已经失踪很久了。”西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撕裂般的焦躁,“殿下这几日又身体抱恙,连灵压都都出现了裂痕。朝野不稳,这枚印信理应由内阁代为保管。否则,一旦外面那些贵族知道真相,这岌岌可危的王城,立刻就会变成人人哄抢的蛋糕!”
“哦?”
帕特里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摩挲着印信上的鸢尾花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是她唯一的血亲,也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姐姐留下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灰尘,我也不会让你这个外臣带出大殿。”
“你到底是什么居心,莉莉丝已经在你的宫里住了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找陛下?”
听到西拉斯提到莉莉丝,帕特里克危险的眯起了眼睛,“哼,西拉斯,我还没问你的罪,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闯入我的宫殿,不是舞刀弄枪就是骚扰我的客人,你到底想干什么?真当我不会斩了你的头吗?”
“你如此懈怠,不如把莉莉丝交给我,我去找陛下就是了。”
在西拉斯提到莉莉丝的瞬间,帕特里克瞳孔深处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在那之后,连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他还无暇分神去考虑莉莉丝与姐姐之间的联系。此刻,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湖畔初见时,湖心爆发的如翡翠般诡谲的绿芒,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勾玉产生的刺痛感。那是姐姐给他的东西,而那天,两股气息的确产生了共鸣。
思及此处,帕特里克指节暗自收紧,他绝不会让西拉斯触碰她分毫。
“你究竟在图谋什么?”西拉斯握紧拳头,语调里浸满了刻薄的讽刺,“难不成,你已经舍不得交出你那监国的权柄了?”
帕特里克缓缓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他太清楚西拉斯的软肋在哪里,也自以为看透了这个男人对瑟琳娜那份“痴心妄想”的单向执念。
“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西拉斯。”
帕特里克的目光如寒芒般刺向台阶下的男人,字字冷硬:“你大可以现在就推开这扇门,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公爵们宣扬女王失踪的消息。但我保证,在她耗尽心血守住的领地上,你将失去所有筹码,更别妄想触碰这枚印信。”
“见不得光……资格?”
西拉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几个字就像淬了毒的利刃,精准而残忍地捅穿了他心底最溃烂、最屈辱的伤疤。
他明明是她的男人!他在那张紫色的床榻上拥有过她无数次!可就因为瑟琳娜只肯给他一个地下情人的身份,他现在却要被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用“外臣”和“单相思”的姿态高高在上地羞辱!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西拉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极度的痛苦与疯狂。
“轰——!”
他周身的空气瞬间扭曲,数道幽蓝的狐火凭空炸开,炽热的高温仿佛下一秒就能将这座大殿焚为灰烬。
“别逼我,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缓缓站起身。
尽管此刻处于极度的虚弱中,但面对西拉斯赤裸裸的杀意,他体内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混沌”本能地感受到了领地被冒犯,开始在经脉中疯狂翻涌。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暴戾的暗芒,身后的影子仿佛化作了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兽。
两股庞大的灵力在大殿半空中狠狠撞击,彩绘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如果在这里动手,帕特里克不仅会彻底暴露自己的虚弱,甚至可能压制不住混沌而沦为失控的怪物。但他绝不退让半分。
眼看一场毁天灭地的内斗就要在王宫中心爆发——
**“够了。”**
一道苍老、庄严的声音穿透了紧绷的空气。
大殿的侧门被推开,大祭司祝周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手持枯木权杖,面容肃穆,周身散发着一种凌驾于王权之上的、不存在于斯图亚特大陆的神秘威压。
“女王生死未卜,你们就要拆了她的宫殿吗?”
祝周走到两人中间,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地。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荡开,强行压下了两人即将交火的灵力。
西拉斯死死盯着帕特里克手中的印信,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狐火明明灭灭。
帕特里克冷哼一声,虽然收敛了外放的杀意,但握着印信的手指却因为强行压制混沌的反噬而微微发白。
“既然二位大人争执不下,”
祝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给出了一个双方都无法拒绝的台阶:
“为了斯图亚特的稳定。在女王归来之前,这枚印信,交由神殿代为保管。”
“祝周!”西拉斯咬牙,想要反驳。
“这是最好的选择,西拉斯大人。”祝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印信放在神殿,最安全。”
帕特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绝不能跟西拉斯真的撕破脸。祝周的插手,不仅保住了他虚弱的秘密,也彻底断了西拉斯染指印信的念头。放在神殿,总比落入这只疯狐狸手里好。
“啪。”
帕特里克随手一抛,那枚沉重的印信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落入祝周手中。
“那便劳烦大祭司了。”
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袖口,将涌上喉咙的腥甜死死咽下,恢复了那副优雅却疏离的模样。他没有再看西拉斯一眼,转身向侧门走去。
西拉斯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杀意与屈辱交织翻涌。最终,他却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身侧的石柱上,留下一个深陷的拳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暴戾,转身拂袖而去。
祝周握着冰冷的印信,看着这对某种意义上“同病相怜”、却又因为不同步的理解而势同水火的政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