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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色帷幔下的囚徒 “我是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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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内,烛光摇曳。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某种伏在黑暗里的兽,随着火光一下一下地颤动。
西拉斯坐在雕花椅中,手肘撑在桌沿,十指深深插进发间。刚才在镜湖庭里的那一幕,仍像一根未拔出的刺,卡在他脑海深处。
银白色的灵息。
阿尔缇娅湖般干净而深邃的气息。
还有那个名字。
莉莉丝。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压抑到极限的低笑。
“瑟琳娜……你明明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骨里磨出来。
“你把王国丢给我和帕特里克,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布满血丝。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桌角被他攥得发出细微声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可那点痛意并不能让他清醒。
门外,罗维恩无声停步。
他单手托着银质托盘,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片刻后,他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推门走入。
“大人。”
罗维恩将托盘放在桌边,声音平稳。
“您需要饮一杯清心茶吗?”
西拉斯没有看他。
“你来做什么?”
“只是提醒您,”罗维恩微微俯身,“今夜之事已经越过原本的边界。王子殿下亲自挡在她身前,这意味着,晨星宫已经不可能再把她当作普通客人看待。”
西拉斯缓缓抬眼。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知道。”
罗维恩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清醒的判断。权力与执念,都不是可以在黑暗里随意挥舞的刀。”
西拉斯看着他。
罗维恩没有退避,只低声道:“否则,最先被割伤的,往往是持刀的人。”
屋内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西拉斯的视线越过罗维恩,落在案头那枚紫色水晶镇纸上。
那是瑟琳娜最爱的颜色。
紫色。
高贵,冷艳,像一场永远不肯醒来的梦。
也像一座从内部锁死的牢笼。
他的目光一点点凝住。那枚水晶在烛火里泛着幽光,像某种不该存在的旧日裂口,将他强行拖回许多年前的深夜。
那时,白昼尚且不是禁区。
他还能以臣子的名义站在她身侧,在风起时为她披上披风,在她步下台阶时伸出手臂,稳稳扶住那只尊贵而冰凉的手。
他曾以为,那些短暂的接触都是承诺的前兆。
他曾以为,他们只是暂时不能公开。
他曾经天真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她身边,不必再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可瑟琳娜召见他的深夜,从来没有真正的光。
她会提前撤走侍从。
她会让寝殿只剩下紫色帷幔、微弱烛火,以及彼此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那时的她褪去女王的冠冕与甲胄,偶尔也会显出一点近乎少女般的慌乱。西拉斯曾将那误认为羞怯,误认为珍重,误认为她同样害怕这段关系被粗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也曾那样小心。
小心到近乎虔诚。
哪怕欲望在血液里烧得他几乎无法忍耐,他仍会压着所有失控的本能,先去吻她的指尖,吻她的眉心,吻她因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怕弄痛她。
也怕让她后悔。
在那段最初的时日里,他甚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足够温柔、足够体面的爱人,仿佛只要他足够克制,命运便会允许他们在某个清晨之后继续相拥。
可清晨总会来。
紫色帷幔被风吹起时,窗外已经露出微弱天光。
西拉斯侧躺在她身边,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他低头,想在她额上落下一个纯净的吻。
“瑟琳娜……”
那一声不是臣子的称呼。
是爱人藏在喉间的私语。
然而瑟琳娜却在他的怀抱收紧前,轻轻推开了他。
力道很轻。
却像一道冰冷的墙。
“西拉斯,天快亮了。”
她坐起身,拉过紫色被单,遮住身上欢愉过后的痕迹。声音仍有深夜之后的沙哑,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换班的人快到了。”
西拉斯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缠绵,也许在她眼里只是一段必须按时结束的隐秘日程。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起身,将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衬衣,领巾,外套,袖扣。
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时,他便又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丞相。
再回头时,瑟琳娜已经重新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方才那场将他几乎烧成灰烬的夜,从未发生过。
西拉斯站在阴影里。
他当时还在骗自己。
也许她只是谨慎。
也许时机未到。
也许等所有局势安定下来,她终有一日会允许他留到天亮。
允许他在日光里,真正站在她身边。
“呵……”
现实中的西拉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对当年那个自己的嘲弄。
罗维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托盘里的茶渐渐凉了,白雾消散,只剩下杯壁上一圈浅淡水痕。
西拉斯的目光落在自己食指上的黑石戒指上。
戒面冰冷。
那一点冷意,又将他拖进另一段更深、更泥泞的记忆。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可以用“等待”粉饰。
白天的瑟琳娜越来越远。
她可以在朝堂上与他从容对视,可以在议事时采纳他的建议,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信任丞相西拉斯。
可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曾在深夜召他入寝殿。
甚至连一个额外停留的眼神,都吝啬得像施舍。
那天午后,他在花园里端着一盏茶走近她。
他只是想借着奉茶的动作,碰一碰她的指尖。
哪怕只是一个短暂得无人察觉的触碰。
可她避开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平静地挥退了他,转而对另一位年轻骑士露出温和笑意。
那一幕像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直到夜里,黑石戒指震动。
幽紫色灵丝从戒面中渗出,在空中织成简短的字句。
“今晚来见我。”
西拉斯看着那几个字,原本阴郁到极点的神色几乎瞬间松动。
他知道自己可笑。
可他仍然去了。
他穿过暗道,像一个明知前方是陷阱却甘愿踏入的囚徒。
推开寝殿门时,没有侍女,只有她。
瑟琳娜背对着他,正站在桌边斟茶。
“今天来得很早。”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西拉斯忽然想起白日花园里那盏没能递到她手中的茶。
那股压了一整日的委屈、渴望与怨怒,终于在此刻冲破了他所有体面。
他大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她。
茶壶摔落在地,瓷杯碎裂,滚烫茶水洇进厚重地毯。
瑟琳娜惊了一下,刚要开口,便被他压下的吻堵住了声音。
那一夜,紫色帷幔剧烈起伏。
它遮住了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所有不愿被外人看见的失控。
西拉斯不再像最初那样温柔。
他仍旧没有真正放任自己失控,却再也藏不住自己语气里的酸涩和怨怼。
“昨日在花园里……”
他靠近她耳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只是想为您奉茶。”
瑟琳娜的手指攥紧柔软的被褥。
“别在这时候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
西拉斯看着她。
紫色帷幔后,她的眼睛依旧美得惊人。可那美丽里有太多他看不懂、也抓不住的东西。
“我是您的丞相。”
他低声道。
停顿片刻后,又像终于将多年不敢问出口的话从血肉里剜了出来。
“也是您的男人。”
瑟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抱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
她在逃避。
她惯会这样逃避。
用亲密堵住质问,用缠绵掩盖亏欠,用紫色帷幔把一切不能见光的东西重新遮回去。
西拉斯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答案其实早已摆在他面前。
在这个女人心里,他也许从来都是一件最好用的工具。他可以是夜里的爱人,可以是白天的利刃,可以是她最信任的丞相,也可以是她最隐秘的欲望。
唯独不能是她在日光下承认的人。
一旦太阳升起,他就必须重新戴上“臣子”的面具,站在台阶之下,仰望那个永远不会属于他的位置。
现实中,西拉斯猛地睁开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那年雪山上救他的“她”不是瑟琳娜,那为什么瑟琳娜会有那枚翠色勾玉?
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他还不是丞相,瑟琳娜也尚未登上王座。他无意间经过练武场,恰逢帕特里克更衣,衣领敞开间,那枚翠色勾玉从胸前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西拉斯几乎停住呼吸。
他装作随意地与帕特里克闲聊,试探那枚勾玉的来历。
帕特里克毫无防备,只笑着说,那是姐姐送给他的护身符。
姐姐。
瑟琳娜。
后来他暗中查过,那段时间,瑟琳娜确实曾在雪山附近停留。
物证、行踪、时间。
一切都对得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今夜在白露阁见到莉莉丝时,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他的灵魂就在尖叫?
那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影子,竟然在一个陌生少女身上重新有了轮廓。
西拉斯低头,看向食指上的黑石戒指。
最初与瑟琳娜在一起时,他总怕这冰冷的硬物弄痛她,每次都会小心摘下。后来,当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他反而故意戴着它。
他曾无数次等她注意到这枚戒指。
等她问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它怎么还在?”
可瑟琳娜从未问过。
从未。
后来,她甚至可以接受他的放纵,接受他的失控,接受他在深夜里压不住的疯狂与渴求。
却唯独对他的心、他的痛,视若无睹。
所以不管雪山上的“她”究竟是瑟琳娜还是莉莉丝,摆在眼前的事实都残酷得令人发笑。
瑟琳娜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西拉斯的呼吸越来越重。
莉莉丝太年轻。
太纯粹。
她不该是那个人。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不可能毫无变化。
可她的灵息,她的眼神,又一次次将他拉向那个不该成立的答案。
不。
不可能。
“她必须是瑟琳娜。”
西拉斯低声道。
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命运下令。
“她只能是瑟琳娜。”
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这些年的沉沦、忠诚、背叛与等待,都只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影子之上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便像利刃一样割开了他的理智。
“可恶!”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
瓷片四溅。
茶水泼开,滚烫水痕洇在地毯上,像记忆里那个被打翻的夜晚。
罗维恩垂首站在阴影里。
“大人。”
西拉斯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
紫色水晶,紫色帷幔,镶着紫晶的烛台,还有墙边那幅以紫色丝线织成的王室纹样。
到处都是紫色。
到处都是瑟琳娜。
这个颜色曾让他以为自己被允许靠近她。
如今却像一寸寸勒进喉咙的锁链。
“我不喜欢紫色。”
西拉斯抬起头。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透着阴冷。
“把这间书房里所有带着紫色的东西,都撤掉。”
罗维恩微微一顿。
他没有问为什么。
“是。”
西拉斯却仍看着那枚碎在地上的紫色水晶残片。
帕特里克可以在镜湖庭里,正大光明地挡在她面前。
可以用流血的手握住西拉斯的剑,可以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少女站在他身后。
而他呢?
他曾经拥有过什么?
一重紫色帷幔。
一条通往王宫深处的暗道。
以及天亮前必须离开的命令。
西拉斯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爬上唇角,病态而冰冷。
等我,瑟琳娜。
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究竟变成了谁。
等我找到真正的答案。
我一定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分白天与黑夜。
不再隔着帷幔,不再藏在黑夜。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你再也不能推开我。
罗维恩弯下腰,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
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烛火轻轻晃动。
一枚紫色水晶的碎片划过他的掌心,留下细小的血口。
罗维恩垂眼看着那点血,神色平静。
有些裂缝既然已经出现,就不必急着撬开。
它总会自己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