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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为“朋友”的伪装 在充满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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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阁的灯在夜色中亮起。
侍从们早已得了奥尔文的命令,安静而迅速地备好了热水、药箱与干净帕巾。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多余的声音。
莉莉丝被帕特里克抱在怀里,视线却始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血还在往下滴。
暗红色顺着指缝落下,沾湿了深色袖口,也在青石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帕特里克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眼看了她一瞬。
“别看。”
莉莉丝没有移开目光。
“是因为我。”她低声说。
帕特里克脚步微顿。
片刻后,他继续向琥珀阁走去,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意。
“是因为西拉斯越界。”
莉莉丝怔了怔。
“你是晨星宫的客人。”帕特里克道,“他不该未经允许闯进白露阁,更不该在镜湖庭动剑。这关乎晨星宫的规矩,也关乎王室的尊严。”
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晨星宫的规矩。
王室的尊严。
西拉斯的越界。
帕特里克将它们一一摆出来,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莉莉丝垂下眼。
“可受伤的是你。”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
琥珀阁的门在此时打开。
这是莉莉丝第一次踏入帕特里克真正的私人领地。
与白露阁不同,这里没有为客人准备的柔软靠垫与浅淡花香。深色木墙、整齐陈列的书册、半展开的军务地图,以及挂在壁侧的长剑,让这座寝宫显出一种冷肃的秩序感。
帕特里克将她放到内室的软椅上。
她脚刚触地,便因体内反噬晃了一下。
帕特里克立刻扶住她的肩。
“坐好。”
莉莉丝低声道:“我可以自己……”
“坐好。”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些。
是压着某种尚未平息的后怕。
莉莉丝没有再坚持。
她坐下来,指尖仍旧抓着披风边缘,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混乱里醒过来。
帕特里克刚要转身,侍女长玛莲娜便从外间快步进来。
她身后,是拄着枯木杖的大祭司祝周。
祝周在门边停住,向帕特里克微微欠身。
“殿下。”
她的礼节很浅,却无人会觉得失礼。
帕特里克看见她,眸色微动。
大祭司居于王宫北侧的观星台,并不是那座早已荒废的旧观星台,而是王宫仍在使用的祭司塔楼。那里距离晨星宫极远。就算刚刚立马去请,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他的目光落向奥尔文。
老总管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神情平静。
“殿下,”奥尔文道,“未雨绸缪是我的职责。”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
“大祭司,她的情况如何?”
祝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帕特里克仍在流血的手,又看向面色苍白的莉莉丝。
“先处理殿下的伤。”
“先看她。”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祝周抬眼看向帕特里克,神色并不意外,只是语气平稳地道:“殿下的伤若再拖,也会麻烦。”
莉莉丝也抬起头。
“先处理他的手。”
帕特里克看向她。
莉莉丝的脸色仍然很白,声音却比方才清楚。
“我已经坐在这里了,不会再跑。你还在流血。”
室内安静了一瞬。
奥尔文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被他压下。
帕特里克终于坐下。
宫廷医生上前,小心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手套。皮革与伤口边缘黏在一起,被分开时,血又涌了出来。
那道伤比方才看起来更深。
剑锋割开掌心,几乎贴着骨缝过去。若再偏半寸,这只手短时间内都未必能握剑。
清洗伤口时,酒液渗入血肉。
尖锐的痛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
帕特里克只是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医生肩侧,仍落在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也在看他。
她看见他指节因忍痛而绷紧,看见他唇线微微压直,也看见他即便这样,仍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显出半分狼狈。
她忽然低声道:“不是小伤。”
帕特里克眼睫一动。
医生的手险些一抖,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包扎。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道:“对握剑的人来说,不算大事。”
莉莉丝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那圈一层层缠上的白色绷带,眼神比方才更安静。
等帕特里克的伤口初步处理完,祝周才走到莉莉丝面前。
“手给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逃避的分量。
莉莉丝伸出手腕。
祝周枯瘦的指尖搭上她腕侧。
片刻之后,她的神色沉了下去。
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也看向她。
“大祭司?”
“这一次,比前夜严重得多。”
大祭司收回手,语气少见地冷了几分。
“我上次说过,你的身体只是勉强维持平衡。今夜那股力量被强行压回体内,反噬已经伤到气脉。再有一次,便不是几颗药能压下来的事了。”
莉莉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未曾料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脆弱。
在她潜意识里,那些力量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每一次它们被唤醒,都像有无数细小的刃,从体内反向割开她自己。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祝周看着她。
那眼神严厉,却不是责备。
更像一个医者看见病人不知轻重地将自己推到危险边缘后,终于压不住语气里的沉意。
“你现在不能只凭感觉。”
帕特里克皱眉:“有办法稳住吗?”
祝周看了他一眼。
“药只能压一时。调息也只能教她慢慢约束自己。”她顿了顿,“可今夜之后,平衡已经被打破。若想让她暂时像常人一样行动,必须有东西替她承住一部分力量。”
帕特里克眸色微沉。
“您先前提过的那个容器?”
祝周点头。
“能承载高阶灵力的灵材,制成贴身之物,或许能替她争出一段稳定的时间。”
“需要什么材料?”
“这件事,稍后单独说。”
祝周没有当着莉莉丝的面继续。
帕特里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向奥尔文。
奥尔文会意,俯身道:“我会先让人清点王室旧库中能承载高阶灵力的灵材。”
“今晚就查。”
“是。”
祝周取出一枚药丸,递给莉莉丝。
药丸颜色极深,带着一点清苦的草木气息。
“服下。”
莉莉丝没有犹豫,接过药丸吞下。
苦味很快在舌根化开,她轻轻皱眉。
帕特里克递给她一杯温水。
莉莉丝接过,低声道:“谢谢。”
药效起得很慢。
她胸口翻涌的痛意一点点沉下去,呼吸也终于不再那么乱。只是脸色仍旧苍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连指尖都泛着微凉。
祝周留下药方后,先去了侧厅。
宫廷医生也被奥尔文带到外间候命。
房门没有完全合上。
可内室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琥珀阁内灯火明亮。
厚重帘幕隔开了夜风,桌上的药水与清洗过的血水还未撤下,空气里混着草药、酒液与血腥气。
帕特里克靠在椅背上,伤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仍搭在扶手上。
他看起来终于显出一点疲态。
不是身体撑不住。
而是今夜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
魔物、庄园、晨星宫、白露阁、西拉斯、罗维恩、银匣,以及她在月光下说出的那个名字。
莉莉丝。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无声落下,比温蒂更重,也更陌生。
莉莉丝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水杯。
她看着他包扎好的右手,迟疑片刻,还是问:“殿下,会影响你握剑吗?”
帕特里克抬眼看她。
“在晨星宫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叫我殿下。”
莉莉丝微微一怔。
她想起他确实说过。
“帕特里克。”她重新开口,“会影响你握剑吗?”
“暂时而已。”
“会留疤吗?”
“握剑的手上总会有几道疤。”
帕特里克神色平静,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莉莉丝却没有像他那样轻易放过。
“可这道疤,是因为我留下的。”
帕特里克抬眼。
“我说过,不是因为你。”
“可我记得。”
她声音很轻。
帕特里克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在镜湖庭月光下,说“我叫莉莉丝”的样子。
那个瞬间,她像终于从某种漫长的空白里抓住了自己。可紧接着,她又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仿佛那一点真名的重量,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帕特里克垂下眼,压住心口那点重新翻涌的烦躁。
“莉莉丝。”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温蒂。
不是抄录官小姐。
而是莉莉丝。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连帕特里克自己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莉莉丝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捏紧杯壁。
“嗯。”
帕特里克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既然你现在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就不必再因为温蒂这个身份勉强自己。”
莉莉丝低声道:“那我还是抄录官吗?”
帕特里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荒谬得有些可爱。
一个能看懂星轨异常、让大祭司神色凝重、让西拉斯不惜以刺客之名闯入晨星宫的人,竟然还认真惦记着自己算不算抄录官。
帕特里克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淡了一些。
“如果你还想学写字,可以继续。”
莉莉丝看了看他的手。
“你现在不能教我了。”
“左手也可以。”
莉莉丝似乎认真想了想。
“那会不会写得很难看?”
帕特里克看着她。
今夜第一次,他几乎笑了。
“不会比你第一天写得更糟。”
莉莉丝微微睁大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在取笑她。
可她没有生气。
只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光。
那一点光让帕特里克胸口紧绷的东西短暂松开。
可也正因为松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紧绷得有多厉害。
他错开视线。
“今晚留在这里。”
莉莉丝一怔。
帕特里克道:“白露阁的窗户碎了,内室也需要重新修整。今晚那里不安全。”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睡里面的卧室。我去楼下书房。”
莉莉丝看着他。
若是在前几日,她也许会因这种安排不知所措。可今夜之后,眼前这个人方才用流血的手挡在了她身前,她不再抗拒。
她点头。
“好。”
片刻后,她又轻声道:“谢谢。”
“别总说谢谢。”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
“这是我的决定。”
莉莉丝看着他在灯影下显得更冷峻的侧脸。
在此之前,帕特里克对她而言,是救她的人,是晨星宫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
可今夜,她看见了更多。
看见他会流血。
看见他会动怒。
看见他挡在她面前时,那股几乎不容任何人越过的意志。
莉莉丝低头摩挲着杯沿。
“帕特里克。”
“嗯。”
他应了一声。
比“殿下”更近的称呼落在安静的内室里,让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莉莉丝抬眼看他。
“我们……”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可以做朋友吗?”
帕特里克睁开眼。
“朋友?”
莉莉丝点头。
“帕尼尼说,朋友会互相关心。”
帕特里克看着她。
这个词对阿尔瑟伦宫而言太轻,也太干净,干净到足以暂时盖过今晚所有血腥、怀疑与越界。
朋友。
它不是效忠,不是责任,不是交易,也不是王室必须给出的庇护。
它安全得近乎幼稚。
也正因为安全,让人无法立刻拒绝。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帕尼尼倒也不算说错。”
莉莉丝眼底亮了一点。
“所以可以吗?”
帕特里克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脸色仍旧苍白,银白长发披在肩头,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她刚刚从一场几乎失控的风暴里脱身,却认真地向他索要一个过分干净的关系。
他本该提醒她,宫廷里没有这样简单的东西。
也本该提醒自己,不该把任何无法解释的冲动安放在这样柔软的词里。
可最终,他只是道:
“可以。”
莉莉丝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是朋友了?”
帕特里克看着她。
“嗯。”
停顿片刻后,他补了一句:
“我们是朋友。”
莉莉丝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不是全然信赖的依附。
更像是一个刚从陌生世界里醒来的人,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暂时可以停留的地方。
帕特里克移开目光。
“去休息吧。”
莉莉丝点点头,慢慢起身。
她还有些虚弱,走得并不快。帕特里克原本想起身,却被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手不能动。”
帕特里克停住。
莉莉丝认真道:“朋友会互相关心。”
说完,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句足以让自己站稳的话,转身走进内室。
门被轻轻合上。
外间重新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
朋友。
这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词。
足够解释他今夜的紧张、怒意、失控,以及那一瞬间几乎要将西拉斯撕裂的杀意。
是啊,因为他们是朋友。
灯火轻轻晃动。
帕特里克闭上眼,脑海里却仍是莉莉丝方才唤他名字的声音。
朋友。
他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终于为一场不该失控的越界,找到了一个看似无害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