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银月下的倒影 西拉斯为寻 ...
-
王城之外,城郊庄园的风里还残留着血腥气。
帕特里克站在被魔物撞塌的粮仓前,剑锋垂在身侧。深蓝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与靴面都沾了泥与血。
最后一只魔物已经倒在不远处。
它庞大的身躯压塌半面栅栏,喉骨被一剑斩断,黑色血液顺着焦裂的土地缓慢渗开。
随行的近卫正在清点伤亡。
有村民跪在远处祈祷,也有人低声哭泣。火把一支支亮起,照见满地狼藉。
帕特里克却没有立刻收剑。
他体内那股被杀戮牵动的躁意还未完全平息,像暗处被惊醒的兽,正在骨血深处缓慢游走。
他闭了闭眼,掌心抵住剑柄上的王室纹章,借那一点冰冷金属逼自己从翻涌的情绪里清醒过来。
“殿下。”
随行兵长上前一步。
“剩余魔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庄园外还有几处残留痕迹,我会带人继续搜查。”
帕特里克睁开眼。
琥珀色眼眸里的暗色一点点沉回深处。
“彻底清查。”他声音冷静,“不要留下隐患。受伤的村民送往最近的救济所,粮仓损失由王室暂时补偿。”
“是。”
兵长俯身领命。
帕特里克刚要收剑,右手上的蓝宝石徽戒忽然震了一下。
那是王室成员随身佩戴的身份徽记,戒面深处刻着极细的传讯符文,平日里只映着沉静的蓝光。
此刻,那点蓝光却被一缕灰色灵丝刺破。
很轻。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本就不安的心里。
他低头。
戒面深处有一缕灰色灵丝亮起,旋即迅速散开,凝成极短的讯息。
白色信号已放出。
丞相入晨星宫。
白露阁有变。
帕特里克瞳孔骤然收紧。
周围的风声、火光、哭泣声,仿佛在那一瞬间全部退远。
他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刻,剑锋归鞘,发出一声冷硬的轻响。
“备马。”
兵长一惊:“殿下,庄园这里还未完全——”
“剩下的交给你。”
帕特里克转身,深蓝披风在夜色里划过。
没有人敢再拦。
马蹄声很快撕开庄园外的夜色。
帕特里克伏低身形,任冷风迎面割来。王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线,阿尔瑟伦宫隐在更深的夜幕里,像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兽。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离宫前白露阁二楼被风掀起的纱帘。
还有那一点银白发丝。
他本该更早察觉。
西拉斯在朝议上将那份报告递出来时,太从容,太周到,太像一个早已得到答案的人。
他竟然还是离开了。
帕特里克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体内那股刚被压下的躁意重新翻涌起来,比方才面对魔物时更深,也更难控制。
不是因为杀戮。
而是因为有人越过了他留下的防线。
越过晨星宫。
越过白露阁。
白露阁里,风声越来越急。
西拉斯向前迈出一步。
银白色灵息在莉莉丝身侧浮动,卷起纱帘与散落的纸页。桌上的水杯终于承受不住那股震荡,砰地一声裂开,清水沿着桌沿滴落。
“我不跟你走。”
莉莉丝用力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西拉斯垂眸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有些难以分辨。
像愤怒。
又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焦躁与不甘。
“别乱动。”他低声道,“你会受伤。”
她并没有学过如何挣脱一个训练有素的强者。
可那一瞬间,身体却像被某种残存的意识带动,银白灵息顺着袖口涌出,挡开西拉斯的手。
纱帘骤然向两侧掀起。
西拉斯眼神一沉。
“我说过,别动用力量。”
莉莉丝胸口一阵刺痛,呼吸顿时乱了。
那股灵息不是她有意操纵的。
它更像是被恐惧与抗拒惊醒,替她挡开危险,却也顺势撕扯着她脆弱的身体。
她扶住床柱,指尖用力到发白。
西拉斯看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眉心微蹙。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的痛意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之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蒂小姐!”
帕尼尼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莉莉丝猛地抬眼。
西拉斯侧过脸,眸光冰冷。
门口,帕尼尼刚冲到白露阁外,便被一股无形灵压逼得停住脚步。她脸色苍白,耳朵紧紧压低,却还是攥住裙摆,试图往里闯。
“温蒂小姐!”
“别进来!”莉莉丝急声道。
可已经晚了。
西拉斯只是抬手,帕尼尼便被那股灵压压得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险些跌倒。
莉莉丝眼底的银光骤然一亮。
“不许伤她!”
这一声落下,屋内所有灯火同时一暗。
下一瞬,银白灵息从她脚下铺开,像一圈无声涟漪,猛地撞向西拉斯。
西拉斯抬臂挡下。
灵息撞上他的护身术式,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白露阁的窗棂应声裂开,细碎木屑纷纷落下。
“够了。”
西拉斯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人会是你自己。”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已经听不太清他说什么。
胸口很痛。
像有什么被强行撕开,又像有什么一直沉在她身体深处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唤醒。
水声。
月光。
冰冷的湖。
还有更遥远的、无法理解的回声。
西拉斯再一次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我能查清你的来处。”
莉莉丝抬起眼。
她原本浅蓝的眼眸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像被月光洗去颜色,蓝意一点点褪成灰白。
“我不信你。”
西拉斯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柄薄刃,干净地划开了他所有耐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温和。
“那你信帕特里克?”
莉莉丝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西拉斯眼底一暗。
“他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未必弄得清,却敢把你藏在身边。”
莉莉丝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西拉斯没有继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而走廊外的混乱声越来越近。
再拖下去,帕特里克的人就会赶到。
西拉斯抬手,掌心暗色灵力凝成一道细窄光纹,向莉莉丝身侧落下。那并不是杀招,只是试图截断她身边失控的灵息,让她暂时无法反抗。
可莉莉丝误以为那道光纹要落向门口的帕尼尼。
她猛地抬手。
银白灵息骤然爆开,她的瞳孔已变成银白色,泛着细微的光泽。
白露阁的门窗同时震颤,屋内小桌翻倒,花瓶摔碎,药瓶滚落在地。祝周留下的瓷瓶撞上桌脚,发出清脆的裂声。
药丸散了一地。
西拉斯脸色终于变了。
他向前一步,想先压住她失控的灵息,却被那股力量逼得不得不拔剑。
剑锋出鞘时,冷光照亮了白露阁内乱飞的纱帘。
莉莉丝看见剑光,银色瞳孔微微一缩。
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转身撞开侧门,跌入通往镜湖庭的回廊。
西拉斯追了出去。
镜湖庭的月色比白露阁更冷。
湖面映着破碎的银光,白槿花被夜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散在石阶上。
莉莉丝扶着廊柱,踉跄向前。
她身上的灵息一阵强过一阵,像有无形的风从她骨血里吹出,掀起裙摆与发丝。每走一步,脚边细小碎石便轻轻震动。
西拉斯跟在她身后,剑锋垂低,并没有立刻逼近。
“停下。”
莉莉丝摇头。
她停不下来。
不是脚步停不下来。
是体内那股力量停不下来。
它像终于找到裂缝的水,正在疯狂向外涌出。她越害怕伤到人,就越想压住它;越想压住,它便越撕扯得厉害。
远处,雷恩与几名亲卫终于冲破巡逻队的阻拦,赶到回廊尽头。
罗维恩也来了。
他看见镜湖庭中那一幕时,脸色骤然沉下。
莉莉丝周身浮动的银白灵息,在月色下几乎刺眼。
而西拉斯竟然没有立刻动手。
罗维恩太熟悉西拉斯。
他看得出,那不是权衡。
那是迟疑。
“大人。”罗维恩低声道。
西拉斯没有回头。
“退下。”
罗维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莉莉丝已退到镜湖庭边缘。再往后,就是通向湖心小亭的石桥。她脚步踉跄,指尖按住胸口,眼底银光忽明忽暗。
雷恩想上前,却被那股灵息逼得无法靠近。
“温蒂小姐!”
这个称呼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蒂。
她是温蒂。
晨星宫新来的抄录官。
不。
不对。
不止是这样。
她头痛欲裂。
那个沉在心口深处的音节又一次浮上来,却仍隔着厚重水幕,怎么也听不清。
西拉斯看着她越来越不稳的气息,终于低声道:“够了。”
他横剑在前,准备以术式强行切断她身边暴走的灵息。
可就在这一瞬,罗维恩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小匣。
匣身细窄,边缘刻着旧式符纹,像是某种专为压制灵力而制的器物。那原本是丞相府用来押解失控术者的旧式器物。
西拉斯眼角余光瞥见那点银光,神色骤变。
“罗维恩——”
他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怒意。
已经迟了。
银匣被掷向半空。
啪的一声轻响,匣盖打开。
一圈苍白光环自匣中扩散,落在莉莉丝脚下。
那光环并不锋利,却像冰冷的锁,瞬间扣住了她外泄的灵息。
莉莉丝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银白光芒在一瞬间被强行压回体内。
她脸色骤白,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不是安抚。
是压制。
是把已经失控外溢的力量硬生生按回一具无法承受的身体里。
可西拉斯的剑势已经递出。
他原本要斩断的是莉莉丝身边暴走的灵息。
可罗维恩的压制匣一落,灵息骤然消失,剑锋前方只剩下失去支撑、摇摇欲坠的少女。
西拉斯瞳孔一缩,猛地收剑。
来不及。
剑锋仍带着余势,直逼莉莉丝肩前。
莉莉丝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慢。
很远。
像从湖水深处传来。
“叮——!”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划破夜色。
火花在月光下骤然炸开。
西拉斯的剑停在半空。
剑身,被一只戴着臂铠的手死死握住。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沿着剑锋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石地上。
帕特里克站在莉莉丝身前。
他不知何时赶到,深蓝披风还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寒意,发丝被夜风吹乱,肩头沾着未干的魔物血迹。
他握住剑锋的那只手正在流血。
可他没有松开。
镜湖庭一瞬间静得可怕。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西拉斯。
琥珀色眼眸深处,有极暗的红意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灵力的光。
更像某种被彻底激怒后,从骨血深处醒来的东西。
“够了,西拉斯。”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没有起伏。
却让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听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危险。
西拉斯看着他,内心惊骇,这不是平常的殿下。
“殿下。”
“放手。”
西拉斯没有动。
帕特里克握着剑锋的手指又收紧一分。
血流得更快。
“我说,放手。”
西拉斯终于松开剑柄。
剑落入帕特里克掌中,又被他随手掷向一旁。金属撞上青石,发出刺耳声响。
帕特里克转身,将莉莉丝挡在身后。
他的手还在滴血。
血珠落在地上,与月光下的白槿花瓣混在一起,红得刺眼。
莉莉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极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浅蓝色眼睛几乎被洗成了银白。
帕特里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下一刻,他已经重新看向西拉斯。
她第一次在帕特里克身上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气息。
不是白日里教她写字时的耐心。
不是书房里短暂安宁的温度。
而是一种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意志。
冷硬,锋利,不容越过。
他整个人都在告诉所有人——
到此为止。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
他看着西拉斯,声音冷得像铁。
“她若真是刺客,也该由我来审。”
西拉斯目光沉沉。
“您在保护一个危险的人,殿下。”
帕特里克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像笑。
更像某种暴戾被他强行压住,只泄出极薄的一线。
“你怎么不知,我才是那个危险的人?”
夜风骤然掠过镜湖庭。
水面碎开,花瓣乱飞。
罗维恩站在阴影里,脸色微微发白。
奥尔文终于带人赶到,却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帕特里克手上的血,也看见那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意,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西拉斯的视线在帕特里克与莉莉丝之间停留片刻。
片刻后,他俯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今夜是我冒犯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殿下既已安然回宫,刺客一事,自当交由您亲自处置。”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西拉斯直起身。
离开前,他的目光扫过罗维恩。
那一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罗维恩低下头,不敢再言。
西拉斯转身走向长廊。
黑色斗篷掠过满地白槿花,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可就在他即将走出镜湖庭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低语。
“不是……”
西拉斯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帕特里克也回过身。
莉莉丝站在月光里,眼睛已恢复成了浅蓝色,眼神却不再完全空茫。
她像是还在听某个遥远的声音。
又像终于从厚重水幕之后,抓住了那个一直试图浮上来的音节。
“不是温蒂。”
她低声说。
帕特里克的呼吸微微一滞。
莉莉丝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发上,落在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也落在她被压制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上。
她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得像一道终于落下的判词。
“我叫莉莉丝。”
镜湖庭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仿佛远了。
帕特里克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张羊皮纸。
想起自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温蒂”的名字。
那个名字墨迹未干时,他曾以为,自己至少暂时替她固定住了一个可以停留的身份。
可原来不是。
温蒂从来不是她。
只是他给她披上的一层薄薄外衣。
如今这层外衣,被今夜的血、剑、月光与恐惧撕开了一道缝。
帕特里克握着受伤的手,血仍顺着指节滴落。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莉莉丝?”
莉莉丝看着他,轻轻点头。
这个名字出口后,她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脚下微微一软,险些倒下。
帕特里克立刻上前扶住她。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快,却仍在碰到她肩膀时微微放轻。
“哪里受伤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仍有尚未散尽的冷怒,却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紧绷。
莉莉丝摇头。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肩头有痛,胸口也痛,体内被压回去的灵息像无数细小的刺,扎在每一处骨血里。
帕特里克脸色更沉。
“大祭司呢?”
奥尔文立刻道:“已经派人去请。”
帕特里克没有再看西拉斯离开的方向。
他扶着莉莉丝,指尖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白露阁已经不能回了。
那里有被震碎的窗、倒下的侍女、散落一地的药丸,还有西拉斯闯入过的痕迹。
奥尔文低声道:“殿下,白露阁今晚恐怕无法住人。先去琥珀阁吧。”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清理白露阁。所有今晚值守的人,逐一查问。受伤侍女送去医治。”
“是。”
“审判署明早之前接手宫中刺客一案。”他声音冷冷落下,“丞相府今晚带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要留下名字。”
奥尔文俯身,轻声回答:“我明白。”
雷恩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帕特里克仍在滴血的手上。
“殿下,您的手——”
奥尔文抬手拦住他。
那个动作不重,却极清楚。
雷恩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退回原处。
奥尔文没有说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候若有人伸手去扶那位小姐,只会让殿下眼底尚未退去的红意更深。
帕特里克低头看向莉莉丝。
“能走吗?”
莉莉丝点了点头。
可刚迈出一步,她便几乎站不稳。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
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莉莉丝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直到被他抱起,她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落,落在他深色的袖口上,几乎看不清颜色,只在月光里泛出一点湿冷的暗红。
“你的手……”
她声音很轻。
帕特里克脚步没有停。
“小伤。”
“流了很多血。”
“看起来重而已。”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莉莉丝抬眼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仍旧冷峻,眉眼间那点尚未散去的戾气被压在极深的地方。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稳,稳得像哪怕掌心仍在流血,也不肯把她交给旁人。
她想说什么,可胸口的痛让她连呼吸都不稳,只能沉默地攥紧他的衣襟。
那一刻,她并没有想明白这种姿势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迟钝地意识到,方才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并不是不会痛。
他抱着她走过镜湖庭。
月光从湖面碎碎映上来,落在两人身上。白槿花瓣被夜风卷起,又落回青石路上。
奥尔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声。
温蒂这个名字,只在晨星宫停留了短短几日。
而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