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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指尖的墨迹 他教她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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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半垂的深色帘幕,落在晨星宫书房的长桌上。
空气里有旧羊皮纸、干燥墨水和冷杉木架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外风声很轻,偶尔掠过回廊边的藤蔓,带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原本,这该是一个安静的下午。
直到“咔嚓”一声轻响。
莉莉丝低头看着手中再次断成两截的天鹅翎,眉头紧紧蹙起。
这是第三支。
一旁的帕尼尼耳朵轻轻一抖,连忙递上一块湿帕。
“小姐,您太用力了。”她小声提醒,“羽毛笔很脆弱的。”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满桌狼藉,眼神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崭新的羊皮纸上晕开了大大小小的墨渍,黑色痕迹拖得深浅不一,几乎看不出原本要写下的字。被划破的纸面卷起细小毛边,断裂的羽毛笔横在一旁,像某种战败后留下的残骸。
帕特里克说,她是晨星宫新来的抄录官。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谁。既然这个身份能让她暂时留在这里,既然帕特里克救了她,又给了她一个可以被人称呼的名字,她便觉得自己至少该把这件事做好。
可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羽毛笔太轻,也太软。
它不像枝条,不像石子,不像她本能觉得可以被掌控的任何东西。稍微用力,笔尖便会劈开;再轻一点,墨水又不肯顺着她的意思落下。
莉莉丝屏住呼吸,重新拿起一支新的羽毛笔。
帕尼尼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她甚至用左手轻轻按住右腕,像是这样便能让那只不听话的手稳下来。
笔尖终于落到纸面。
下一瞬,莉莉丝手腕微微一抖,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过深的裂痕。墨水瓶被外泄的灵息轻轻一震,黑色墨汁溅了出来,在她手背、袖口和脸侧留下几点狼狈的墨迹。
帕尼尼:“……”
莉莉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分明纤细、干净,却偏偏在这种轻小脆弱的东西面前显得格外笨拙。
她慢慢放下断笔,趴在桌边,额头抵着手臂,声音闷闷地道:“为什么这里的人,要做这么精细又脆弱的事情?”
帕尼尼有些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努力把耳朵压低。
莉莉丝看着自己沾满墨水的指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挫败。
她明明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做更难的事。
可偏偏连写字都学不会。
门在这时被推开。
帕特里克刚从黎明大殿回来。
朝议并不顺利。西拉斯在魔物防范与边境巡查一事上步步紧逼,议会中几个原本摇摆的老贵族也跟着提出质疑。他花了大半个上午,才将那些试探重新压回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
他原本以为,书房里该是安静的。
至少该比黎明大殿安静。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满桌墨渍、折断的羽毛笔、手忙脚乱的帕尼尼,以及一个试图把双手藏到身后的抄录官小姐。
她脸侧沾着一点墨,银白色长发也被蹭乱了几缕。那双平日里清冷空茫的浅蓝色眼睛,此刻却难得有了几分“做错事被抓到”的局促。
帕特里克停在门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起阿尔缇娅湖畔那只湿漉漉的蓝白色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莉莉丝抬起眼,有些不解,也有些羞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
帕特里克眼底还残留着一分未散的笑意。
这在他身上极少见。至少帕尼尼从未见过殿下带着这样的神情走进书房。她立刻低下头,抱起水盆与废纸,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帕特里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片狼藉。
他没有责备她。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把一场抄写任务弄得像小型灾难。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刚要替她擦去脸侧的墨点,便看见她极轻地往后避了一下。
帕特里克的手停在半空。
莉莉丝也怔住。
她并不是厌恶他。
只是那样的靠近让她不知所措,身体自动做出了动作。她还没完全习惯控制身体做各种动作,也不太明白人与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她只知道,帕特里克救过她,是她目前最应该信任的人,于是她下意识想忍住不动。
可帕特里克已经收回了手。
他将手帕递给她。
“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脸侧,“沾到了。”
莉莉丝迟疑片刻,接过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
擦错了地方。
帕特里克看着她脸上那点墨迹被擦得更开了,眼底笑意更深。
“不是那里。”
莉莉丝动作顿住。
她抬眼看他,显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帕特里克最终还是低声道:“别动。”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
手帕轻轻擦过她脸侧,将那点墨迹抹去。莉莉丝安静下来,像在认真学习某种陌生规则。
帕特里克收回手帕。
洁白布料上留下了一小点墨痕。
“看来,我们的抄录官小姐,在和文字的战斗中负伤了。”
莉莉丝低头看向桌面,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少见的沮丧。
“羽毛笔太难了。”
“不是笔的问题。”帕特里克道。
莉莉丝抬眼。
“是你握笔的方式不对。”
他站在她身侧,取过一支新的羽毛笔。
“手放松。”
莉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认真理解这几个字。
片刻后,她慢慢松开。
帕特里克握住她的手时,动作很轻,只用指腹压住她的指节,替她调整了握笔的角度。
“不是握剑。”他说,“也不是抓住什么会逃走的东西。”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
“但是它不听话。”
“……”
帕特里克难得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让它顺着你的意思走。”帕特里克的笑意隐在尾音里。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
帕特里克低声道:“羽毛笔要顺着它的纹理。你若用力压下去,它只会折断。”
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指节上,带着她重新蘸取墨水。
这次没有灵息外溢,也没有墨水飞溅。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一笔。
再一笔。
线条虽然仍有些生涩,却终于不再失控。
莉莉丝低头看着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成形,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帕特里克察觉到她短暂的僵硬,于是没有再靠近,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用指尖带着她一点点移动。
可即便只是这样,他体内那点因朝议积压的阴郁,也像被人无声抚平了一角。
没有灵力相融时那样明显的震荡。
也没有危险的平静。
只是非常轻微的一点安宁。
像远处的风穿过厚重石墙,终于抵达一间封闭太久的房间。
他带着她,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温蒂”的拼写。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
莉莉丝看着那串陌生的字母流畅地出现在羊皮纸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温蒂。
轻飘飘的名字,被墨水固定在羊皮纸上,终于不像昨日那样没有重量。
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那你的呢?”
帕特里克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停在纸上,墨迹尚未干透。
莉莉丝看着它们。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疼。
也不是难受。
只是那两个名字靠得太近,让她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帕特里克松开手,问:“学会了吗?”
莉莉丝试着自己握住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折断它。
“好像……学会了一点。”
“那就够了。”帕特里克道,“抄录官小姐不必第一天就写得像宫廷书记官。”
莉莉丝低声道:“可我是抄录官。”
“你是养伤中的抄录官。”
他说得十分平静,仿佛这个身份原本就允许她把整间书房弄得满是墨迹。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觉得帕特里克待她太耐心。
耐心得让她几乎忘了,他们其实才认识不久。
她低头,将手中的羽毛笔放好。
指尖仍残留着一点墨色。
帕特里克的目光在那点墨迹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了让自己从那种过分陌生的安静里脱离出来,莉莉丝将目光投向桌角一卷摊开的图纸。
那是一张复杂的星象图。
银线与墨线交错,密密麻麻的符号标注在轨迹旁,像有人试图将整片夜空压缩进这一张羊皮纸里。
“这是什么?”她问。
“观星台送来的记录。”帕特里克端起茶盏,又很快放下,“最近天象有异,占星师们争论了一整夜,还没有定论。”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张图。
起初,她只是觉得那些线条有些眼熟。
很快,那些复杂轨迹便在她眼中一点点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纸面上静止的标记,而像无数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线,在她脑海里自行搭建成一个更立体、更辽阔的形状。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星图一角。
“这里不对。”
帕特里克看向她。
莉莉丝指着其中一枚标记。
“这颗星的位置偏了。它不该在这里。”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那份星图来自观星台,几名占星师为此争论了一整夜,至今没有给出一致结论。
可莉莉丝说得太自然。
像只是指出一枚落错位置的纽扣。
“你怎么知道?”他问。
莉莉丝仍看着那张星图。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远,仿佛透过羊皮纸,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感觉。”
她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准确。
“它们运行的轨迹……是有声音的。”
帕特里克的目光微微一凝。
莉莉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偏移的星位。
“这里的声音,走调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映得那张侧脸越发清透。她专注于星图时,身上有一种与白露阁、晨星宫,乃至整座王城,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就像她本该属于更远、更难被触碰的地方。
帕特里克忽然想起阿尔缇娅湖畔那场几乎要将她重新拖回湖心的漩涡。
他心口有些沉闷。
“以后这种判断,不要随便告诉旁人。”
莉莉丝回过神,看向他。
“为什么?”
帕特里克望着她。
因为在王宫里,知道得太多是一种危险。
能做到太多,更是危险。
可他最终只是道:“因为这是观星台的记录。涉及宫廷机密。”
莉莉丝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
她答应得太轻易。
对他也毫无防备。
若他此刻有半分恶意,她甚至不会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她还不知道,在阿尔瑟伦宫里,一个人的秘密若没有被妥善藏好,很快便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
夜幕降临时,莉莉丝回了白露阁。
她今日学会了如何不折断羽毛笔,也记住了“温蒂”这个名字在纸面上的样子。只是指尖那点墨迹洗了几次,仍有一点淡淡的灰影留在指腹纹路里。
帕特里克亲自送她回去。
一路上,她显得比昨日更疲惫,却也比昨日更像一个真正生活在晨星宫里的人。
白露阁的灯亮起来时,帕特里克在门外停了片刻。
帕尼尼接过披肩,陪着莉莉丝进去。
门合上。
帕特里克转身回到琥珀阁。
那点在书房里短暂停留的温和,在门阖上的瞬间便淡了下去。
奥尔文已经等在书房外。
“殿下。”
帕特里克没有意外。
“说。”
“西拉斯大人的人,今日在晨星宫外围徘徊了三次。”奥尔文声音压得很低,“罗维恩也在打探关于‘新来女眷’的消息。”
帕特里克走到书桌前。
白日里那张羊皮纸还没有收起。
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温蒂。
帕特里克。
墨迹已经干了。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西拉斯果然已经闻到风声了。”
奥尔文垂首不语。
帕特里克的声音很平静,却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温度。
“传令雷恩,晨星宫外围巡防加一倍。白露阁附近的人重新筛一遍。”
“是。”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奥尔文略一迟疑。
帕特里克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琥珀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暗的红光一闪而过。
很快,又被压回冷静之下。
“她的力量尚未探明。”帕特里克道,“绝不能让旁人接触她。”
这当然是理由。
他这样告诉自己。
奥尔文微微欠身:“我明白了。”
当夜,祝周去了白露阁。
她来得很晚。镜湖庭的风已经停了,只有廊下灯影在白槿花树间轻轻摇晃。
莉莉丝坐在床边,帕尼尼替她端来温水。帕特里克立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未看完的公文,可目光并未真正落在纸上。
这是莉莉丝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祝周。
老妇人满头白发,身形微微佝偻,拄着一根枯木手杖。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神却清明温和。那种古老而安静的气息,比白日远远看见时更加明显。
莉莉丝看着她,心底那点熟悉感又轻轻动了一下。
祝周也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冒犯。
“把手给我。”祝周温声道,“我看看你的气息。”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腕。
祝周枯瘦的指尖搭在她腕上。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帘外夜风掠过藤叶的细声。
帕特里克站在一旁,看似沉静,指节却在公文边缘轻轻收紧。
良久,祝周收回手。
她眼底有一瞬极深的凝重,又很快被温和压住。
“如何?”帕特里克问。
祝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莉莉丝,语气仍旧平缓。
“你体内的气太盛,身子却太弱。眼下只是勉强稳住,若再受强烈刺激,或是强行调动力量,便会伤得更深。”
莉莉丝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却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不能碰那些东西吗?”
祝周轻轻摇头。
“不是不能碰,是不能强行去抓。”
这句话像在说灵力,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帕特里克皱眉:“可有办法?”
“药能压一时。”祝周道,“调息也能帮她慢慢学会约束自己。只是……”
她停顿片刻。
帕特里克看向她。
祝周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
“若想长久,总要有一样东西,替她承住一部分。”
莉莉丝茫然地看着她。
帕特里克却听懂了。
“什么东西?”
“现在还说不准。”祝周没有把话说死,“至少不是寻常药材,也不是普通灵石。殿下若有心,可先让人查一查王室旧库中能承载高阶灵力的材料。”
这已经足够。
帕特里克点头。
“我会让奥尔文去查。”
祝周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继续。
有些事眼下说得太早,只会让人误判轻重。
她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先用这个。夜里若气息紊乱,服一粒即可。但切记,近日不可妄动灵力。”
她看向莉莉丝,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若觉得胸口发乱,便停下来,不要硬撑。你现在这副身体,还经不起你自己折腾。”
莉莉丝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祝周这才起身。
离开前,她在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里面有医者的审慎,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郑重。
帕特里克看见了。
却没有立刻追问。
送走祝周后,他看着莉莉丝服下那颗药丸。
药味很苦。
莉莉丝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帕特里克替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听见祝周说的话了?”
莉莉丝接过水杯,点头说到:“听到了,但有些不明白,气太盛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她……”帕特里克似乎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说法,“她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方式。”
“你只需要记住,不要乱用力量,也不要逞强。”
“嗯。”
她听得认真。
帕特里克看着她低头喝水的样子,想起白日里那张被墨水弄脏的羊皮纸,又想起她说星星的声音走调时,那种不属于尘世的神情。
他忽然意识到,晨星宫的墙再高,也未必能真正困住她身上的秘密。
帕特里克离开时,夜已经深了。
白露阁的灯仍亮着。
他以为,只要晨星宫戒备森严,至少这几天不会再出事。
可镜湖庭的水面被夜风吹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暗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