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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存在的抄录官 他给了她温 ...

  •   日光透过白露阁的长窗,将层层叠叠的白纱帘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空气里浮着一种很淡的花香。

      不是湖水的冷腥,也不是晨雾里的湿气,而是被阳光烘暖后的清浅气息,柔和得近乎陌生。

      少女睁开眼时,视线尚有些模糊。

      她没有立刻惊叫,也没有慌乱地坐起。只是安静地望着头顶垂落的纱帐,像在等待某些本该浮现的东西慢慢回到脑海里。

      可是没有。

      那里一片空白。

      像大雪覆盖了所有来路,连脚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她缓慢地撑起身体,柔软的被褥从肩头滑落。身上是干净的白色寝衣,布料柔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片刻,好像不太明白这具身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房间角落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她抬起眼。

      那里有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浅灰色侍女服,正背对着她拧干热毛巾。她有一头柔顺的蓝灰色短发,发间却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裙摆后,那截长尾巴也不太安分地摆了摆。

      少女看着那对耳朵。

      她并没有觉得怪异。

      甚至在看见它们细微发抖时,心底还生出一点很淡的熟悉感。仿佛这个世界里,保留着兽类的特征,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小姐?”

      小侍女转过身时,正对上她那双清冷的浅蓝色眼睛,吓得耳朵猛地一抖,手中的水盆险些打翻。

      “您醒了?”

      她急忙放下水盆,几步走到床边,又像是怕冒犯似的,在离床榻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

      “我、我是帕尼尼。王子殿下派我来照顾您。”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帕尼尼,目光落在那对仍不受控制轻颤的兽耳上,片刻后,轻声道:“你的耳朵,在发抖。”

      帕尼尼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

      她慌忙抬手捂住耳朵,尾巴也缩到身后。

      “是不是吓到您了?我化形还不太稳定,玛莲娜女士说我在客人面前应当更稳重些。我、我这就去把帽子戴上……”

      “为什么要遮?”

      帕尼尼怔住。

      床上的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不明白。

      “很可爱。”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而且听觉应该很敏锐吧?”

      帕尼尼捂着耳朵的手僵在半空。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这位银发的小姐。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

      不是嫌她笨拙,不是提醒她不够体面,也不是用那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还小,慢慢就好了”。

      而是说,很可爱。

      还说,敏锐。

      帕尼尼的耳朵在指缝间轻轻动了一下。

      她红着脸,小声道:“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比普通人听得远一点。”

      “那很好。”少女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敷衍的意思。

      帕尼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好低着头,把热毛巾重新拧干,小心递过去。

      “小姐,您先擦一擦手吧。殿下吩咐过,您若醒了,要立刻去通知他。”

      少女接过毛巾,指尖在温热的布料上停了一瞬。

      “殿下?”

      “帕特里克殿下。”帕尼尼说,“是殿下把您带回来的。”

      帕特里克。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时,她脑海里隐约掠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雾。

      冰冷的湖水。

      灰蓝色斗篷。

      还有一双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的琥珀色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抓握了一下。

      “是他救了我吗?”

      帕尼尼点头:“是的。您被带回来时一直昏迷,殿下亲自把您安置在白露阁。玛莲娜女士说,您需要静养。”

      白露阁。

      她在心里慢慢重复这三个字。

      很陌生。

      可陌生之中,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帕尼尼立刻站直,耳朵也跟着竖起。

      “殿下。”

      房门被推开。

      帕特里克走进来时,日光正落在他肩上。蓝灰色短发被光线镀出冷淡的边缘,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外套,袖口与衣襟处有极细的金线纹饰,比朝议时少了几分锋利,却仍带着王族特有的端正与克制。

      少女看着他。

      这张脸比记忆碎片里更清晰。

      她想起湖畔那一瞬,他低声命令她别乱动,语气却比那双眼睛温和。

      帕特里克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确认她已经清醒,才对帕尼尼道:“先出去。”

      帕尼尼连忙行礼,抱着水盆退了出去。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床上的少女一眼,兽耳轻轻动了动。

      门被合上。

      室内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在床边停了片刻,没有立刻靠得太近。

      “感觉怎么样?”他问,“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想了想,摇头。

      “不痛。”她说,“只是……很空。”

      帕特里克的目光微顿。

      “空?”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心轻轻蹙起。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

      她望着他,眼神安静而茫然。

      “我不知道该记得什么。”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前假装无辜,也见过太多人用空白和眼泪遮掩谎言。可是眼前这名少女的茫然毫无破绽,像一片尚未被踩下脚印的白雪。

      “你还记得阿尔缇娅湖吗?”他问。

      她安静片刻。

      “水。”她说,“雾。还有……绿色的。”

      “绿色的什么?”

      她摇头。

      帕特里克的声音放得更低:“你从哪里来?”

      她依旧摇头。

      “家族?同伴?名字?”

      名字。

      这个词像一枚很轻的石子,落进空白的雪地里。

      她试着去找。

      可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极深处,似乎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越想靠近,那影子便退得越远。

      最后,她只能茫然地看向帕特里克。

      “我不知道。”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帕特里克没有移开视线。

      他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神情里寻找谎言的痕迹,可他最终只看见了一片纯粹的荒芜。

      她不是在隐瞒。

      至少此刻不是。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在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前,宫中需要暂时给你一个称呼。”

      少女抬起眼。

      “称呼?”

      “温蒂。”

      帕特里克看着她。

      “对外,你是晨星宫新来的抄录官,进宫途中遇险落水,暂居白露阁修养。这个身份不会让太多人靠近你,也方便你留在这里。”

      “抄录官?”

      她像是不太明白这个词。

      帕特里克顿了顿,解释道:“整理书籍和典籍的人。安静,不必见太多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温蒂。”

      她在舌尖很慢地重复这个名字。

      很轻。

      像一片落在掌心,却没有重量的羽毛。

      可在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另一个音节短暂地浮了起来。

      莉莉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个音节为何会让心口忽然有了一点实感,像在无边空白里终于摸到一缕属于自己的影子。

      可那感觉太浅了。

      还未等她抓住,便又沉回了雾里。

      她垂下眼,看着被褥上的阳光。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是温蒂。”

      帕特里克望着她。

      他本该满意于她的顺从。

      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来历、愿意接受安排的人,至少比一个清醒而充满秘密的人更容易处理。

      可不知为何,当她用这样平静的声音说出“我是温蒂”时,他心底反倒掠过一丝不适。

      仿佛他亲手替她盖上的这个名字,并不能真正落到她身上。

      只是暂时覆住了更深处的某样东西。

      “刚才那个孩子称您为殿下。”

      少女忽然开口。

      帕特里克收回思绪。

      她认真地望着他,像是在确认一条十分重要的规则。

      “那我也该这样称呼您吗?”

      按照规矩,她当然该称他为殿下。

      帕特里克却在那双清澈得近乎空白的眼睛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在外人面前,叫我殿下。”

      “不在外人面前呢?”

      她问得太自然。

      不是试探,也不是撒娇,只是真的想知道。

      帕特里克垂下眼。

      “帕特里克。”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并不合适。

      可他没有收回。

      少女点了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

      “帕特里克。”

      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声音很轻,像晨光落在纱幔上。

      帕特里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站起身。

      “先休息。帕尼尼会照顾你。暂时不要出门,若有不适,让她来找我。”

      她乖顺地点头。

      帕特里克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他脚步停了极短的一息。

      身后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那名被称作温蒂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看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而这只是她醒来的第一日。

      第二日清晨,薄雾在镜湖庭里缓慢流动。

      帕尼尼端着早膳走进白露阁时,险些把托盘扔出去。

      窗户微开,纱帘随风轻轻扬起。

      而那位昨日才醒来的温蒂小姐,正坐在狭窄的窗台上,双腿垂在屋内,赤足踩着窗沿下的软垫,目光专注地望着院中的一只小鸟。

      她披着一件浅色披肩,银白色长发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姿态安静,眼神却带着初来乍到的好奇。

      像一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猫。

      “温蒂小姐?”

      帕尼尼压低声音,生怕吓到她。

      “您在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轻轻道:“它以为没人看。”

      帕尼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中那只小鸟正停在水池边,低头啄着什么,尾羽一跳一跳,显得十分忙碌。

      “您喜欢鸟吗?”帕尼尼小声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隔空触碰那只鸟。

      可指尖刚一动,体内不稳的灵力便毫无预兆地外溢。

      空气轻轻一震。

      院中小水池猛地荡起一圈涟漪,那只小鸟被惊得尖叫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她慢慢回过头,眼底浮起一点无措。

      “飞走了。”

      帕尼尼还没来得及安慰她,门口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温蒂。”

      帕特里克站在门边。

      晨光落在他蓝灰色短发和冷峻的眉眼上,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沉静。可在看见她坐在窗台上的一瞬间,他眼底仍掠过一丝紧绷。

      “下来。”

      她看见他,先认真地说了一句:“早安。”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应。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她,却在半空中停住,只虚虚护在她身后。

      “你刚醒不久,不宜贸然坐在高处。”

      她低头看了看窗台,又看向他。

      “这里不高。”

      帕尼尼小声道:“温蒂小姐,对您现在的身体来说,已经很高了。”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乖乖从窗台下来。

      赤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时,她身体却轻轻晃了一下。

      那股失控的灵息仍在经脉里乱窜,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她扶住窗沿,眉头微蹙。

      帕特里克立刻托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点乱。”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像有风在里面吹。”

      帕特里克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握住她手臂的瞬间,便察觉到了那股紊乱的灵息。

      它太纯净,也太锋利,像一束尚未学会收敛的光,在她体内四处碰撞。若任由它继续乱走,迟早会再次伤到她。

      他本该立刻松手,去请祝周。

      可下一瞬,他体内那股沉在暗处的力量竟先一步有了回应。

      黑暗并没有吞噬那束光。

      相反,它像终于找到可以贴合的边界,缓慢而安静地覆了上去,将那些失控的颤栗一点点压平。

      帕特里克的指节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平静来得太突然。

      仿佛他体内某种长期躁动、无法命名的东西,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她惊讶地抬起头。

      她并不知道他此刻经历了什么,只感觉到胸口那阵乱风忽然被压住了。

      那些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安宁。

      像有人替她关上了一扇漏风的门。

      “好些了吗?”帕特里克问。

      他的声音很低。

      她点了点头。

      “嗯。”

      她下意识向他靠近了些。

      那不是亲昵,更像一个刚从寒冷里醒来的人,本能地靠近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火光。

      “帕特里克。”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帕特里克垂眼看她。

      “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锁链,落在他心口。

      帕特里克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感受着掌心下渐渐平复的灵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留下她,或许已经不只是为了大局。

      这种能让他平静,又让他无法真正放松警惕的感觉,太危险了。

      他松开手。

      “该让祝周看看你的情况。”

      “祝周?”

      “阿尔瑟伦宫的大祭司。”帕特里克道,“她会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远处的石拱回廊下,有一位白发老妇人正拄着手杖,静静立在阴影与日光交界处。

      她身形并不高大,神情也不严厉,有一种安静而古老的气息。

      “像月下的茶。”

      她忽然这样说。

      “我喜欢她的感觉。”

      帕特里克看了她一眼。

      “你倒很会形容。”

      她没有说话。

      因为那种感觉确实很熟悉。

      不是她记得祝周这个人。

      更像是很久以前,有某种安静而强大的气息曾穿过她所在的世界,在她沉睡的灵魂深处留下过一道极淡的痕迹。

      远处的石拱回廊下,祝周也正在看着他们。

      她看见帕特里克握住那名少女的手臂,也看见原本紊乱的气息,在两人接触的瞬间一点点平复。

      祝周的眉心缓缓蹙起。

      “竟能相安至此……”

      她低声道。

      在她的理解里,那不像寻常的压制或安抚。

      更像两股来路截然不同的气,误打误撞地搭上了同一条脉络,并短暂相融。

      祝周没有立刻上前。

      庭院里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宜在日光下点破。

      更何况,那位刚醒来的小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垂下眼,神色中有审慎,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郑重。

      “晚些时候吧。”

      风穿过回廊,将她低低的叹息吹散在晨光里。

      而在那片温暖的光晕中,对白露阁里那位新来的抄录官而言,这是她醒来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存在的抄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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