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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虚伪的盛宴·上 为迎接阿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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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阿尔瑟伦宫上下都因一场临时举办的宴会而紧绷着神经。
暮色长廊的灯盏从午后便被逐一点亮,银器、花枝、乐师与侍从来来往往,连晨星宫外侧的守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虽然仓促,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对外的说法很简单——王子殿下将于今夜设宴,接见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贵族们只知道,请柬送得既着急又正式,礼节丝毫不怠慢。
仿佛昨夜的动荡,只为迎接一位特殊的远方来客。
而旁人并不知,帕特里克已将所有安排收束于今夜的秩序之下。
阿斯瑞安使团尚未正式入场,阿尔瑟伦宫里的贵族却已经比往常更早聚在了一处。衣料摩擦声、酒杯轻碰声与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浮在灯火下的暗潮。
莉莉丝站在帕特里克身侧。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藏在灯火、酒杯与温和笑意之后,轻轻落在她身上。她分不清其中究竟是好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些视线隔着华丽礼服与完美礼节,仍旧让人有些不舒服。
“那就是白露阁那位小姐?”
“王子殿下竟然真的将她带来了。”
“听说丞相大人前些日子也关注过她。”
那句话落下时,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廊另一侧。
西拉斯正站在灯影与人□□错的地方,手中红酒轻晃,神色漫不经心。
他身侧的女伴戴着一顶缀纱礼帽,薄纱斜斜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搭在西拉斯臂弯上,染成紫色的指尖在灯下微微一闪。
西拉斯的视线顺着长廊掠过,忽然在尽头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男子,身后跟着几名服装考究的随行。灯火掩映之下,只隐约看得出一头金发,面容却被往来的人影遮去大半。
西拉斯半眯的眼睛微微一顿。
这就是今夜所谓的贵客?
请柬送入丞相府时,只说王子殿下设宴接见远道而来的客人。至于对方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又为何值得殿下临时改动宫中日程,没有一个字落到明面上。
倒真是难得。
这座王宫里,竟还有能被那位殿下按得这样干净的消息。
西拉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名金发男子身上。
隐约间,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
这个念头在西拉斯心底极轻地掠过。
他没有继续盯着对方看。
在宴会这样的场合,过久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他只需等王子殿下亲自揭晓身份。
随后,视线落到莉莉丝身上。
帕特里克居然把她带到了灯光下。
今夜这场宴会,倒比他原先想得更有意思。
几位贵族端着酒杯走上前来,几句客套尚未说完,话题便已绕到白露阁。
西拉斯慢慢抬起眼,唇边浮起一抹淡笑。
“白露阁?诸位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胆量。”
那几人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语气轻得像一句玩笑。
“那里的事,连我都未必能随意过问。”
这话听起来像提醒,也像警告。
白露阁三个字,忽然不再只是茶盏边那点暧昧的谈资。
它像是被人轻轻推回了晨星宫深处,推向王子殿下与丞相大人那些无人敢明说的交锋里。
那些原本落在莉莉丝身上的猜测,也被悄然拨向了另一处。
至少此刻,白露阁的那位小姐,已不再是他们敢随意议论的对象。
不远处,艾德里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取过一杯蜜酒,抿了一口。
有趣。
多年不见,他很难把当初的少年与眼前的丞相联系起来。
在身份暴露之前,他并非只待在旅馆里等消息。北城的货栈、临街酒馆、替贵族宅邸送货的车夫,还有外廷侍从压低声音说起的闲话,都曾或明或暗地提到过这位丞相大人。
年少入宫的狐族遗孤,女王陛下身边最锋利的刀,出入城西某处宅邸的贵族权臣,以及那些被人半真半假传开的风流韵事。
艾德里安原本只当那是王城惯有的闲话。
可如今亲眼看见西拉斯,他忽然觉得,那些闲话里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风流”二字。
而是这个人连闲言碎语都能用得恰到好处,又把真正不该露出的东西,藏得滴水不漏。
如今的西拉斯,与记忆中的印象截然不同——气场沉稳而危险,表面漫不经心,内里却潜藏着无数算计与深埋的暗潮。
王子殿下亲自将她带到众人面前,丞相大人却在暗处替她收住了几分风声。
一个站在灯下,一个隐在人群之后。
如今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艾德里安暂时还看不清。
可只凭方才那些贵族骤然收敛的神色,也足够让他明白——
阿尔瑟伦宫里的风向,远比表面更复杂。
艾德里安又喝了一口杯中的蜜酒。浅金色酒液滑过喉间,甜意很淡,却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想到一来阿尔瑟伦宫,就会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帕特里克走上宴会厅尽头的阶台。
莉莉丝跟随帕特里克站在台阶下。
她不太明白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灯火下的一切都被放大,压在肩上的重量让她心里有些慌乱。
帕特里克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章与金色绶带在灯下泛着冷淡的光。长廊里的贵族们很快便意识到,那些落在莉莉丝身上的打量,终究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界线。
于是低语收住,酒杯放低。
那些目光也随之变得谨慎起来。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一个人听清。
“今夜,阿尔瑟伦宫迎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略微侧身,目光落向长廊另一端。
“阿斯瑞安使团,经观星台抵达斯图亚特。诸位应当以王国应有的礼节,迎接高原来客。”
帕特里克的声音落下时,长廊里有一瞬近乎凝滞的寂静。
阿斯瑞安。
观星台。
这两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在王宫的宴会上被如此正式地提起。
有年长贵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也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同伴,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些原本只把今晚当作普通宫廷宴会的人,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寻常的接待。
观星台仍能开启。
高原仍有人来。
长廊另一侧,西拉斯原本正要送到唇边的酒杯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
那一瞬间,他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
观星台。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惊动了被压在水底的旧事。
然而此时此刻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西拉斯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线,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长廊尽头那位金发的高原来客。
他从暗处走了出来。
西拉斯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金色长发束在脑后,榛绿色眼眸含着一点温和笑意。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时,像一阵很远的风,吹开了西拉斯心底某处落尘已久的旧影。
竟然是他。
艾德里安。
多年不见,当年那个来自高原的少年,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站在阿尔瑟伦宫里。
而更有意思的是——
帕特里克直到此刻,才将他摆到所有人面前。
昨夜王城惊动,城防调转,晨星宫灯火整夜未熄。那些行商的异常,终于被补上了答案。
但真正让西拉斯重新估量的,是帕特里克竟然能如此隐蔽地处理这件事。
没有经过议会,没有送入丞相府。
西拉斯垂下眼。
倒真是小看他了。
片刻后,他唇边重新浮起一点温和而危险的笑意。
可那笑意已经不似方才那样漫不经心了。
很快,恭敬的笑容重新回到众人脸上。有人举杯致意,有人低声赞美两国旧谊,有人则已经在这片短暂的安静里,重新衡量起今夜每一个站位、每一句话、每一道目光的分量。
艾德里安便是在这片重新整理过的礼貌里走入长廊的。
他的金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姿态轻松得不像一位刚刚被郑重介绍的异国王子,倒更像是从高原的风里随意走来,顺手接过了一场本就该属于他的欢迎。
他向帕特里克略一欠身。
礼数周全,却不拘束。
“多年不见,帕特里克殿下。”
帕特里克微微颔首。
“欢迎来到斯图亚特,艾德里安殿下。”
两人的声音都很平稳。
可灯火下的贵族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不是寻常寒暄。
一位是阿尔瑟伦宫如今秩序的执掌者,一位是带着观星台与高原消息而来的异国王子。
每一句礼貌,都像是在华丽桌面下轻轻落下一枚棋子。
人群之后,西拉斯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停了一瞬。
“阿斯瑞安”这个名字还在长廊的空气里回荡,观星台带来的震动也还压在众人心头。
他低头扫了一眼阶台,心中已明白帕特里克的安排。
片刻后,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帕特里克等的,正是这一瞬的反应。
帕特里克重新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看向高原来客,而是向台阶下的莉莉丝伸出手。
莉莉丝怔了一下,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
在那些尚未完全从阿斯瑞安与观星台中回神的目光里,帕特里克将她带到了众人视线中央。
“这位是莉莉丝。”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落在长廊每一处灯火之下。
“我的朋友。”
帕特里克说出这个词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落在莉莉丝身上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锋刃。
有人收住了低语,有人重新端正了酒杯,还有人将方才来不及藏好的审视,换成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莉莉丝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她只觉得,那些看向她的人,忽然变得比方才更有礼貌,也更虚假了。
艾德里安站在一侧,唇边笑意未散,眼底却已经掠过一丝了然。
帕特里克已经给了她一个足够正式的身份。
可这座宫廷里的人,显然不会因为一句“朋友”,便真的停止揣测。
他端着酒杯,姿态闲散,却恰好向前偏了半步,挡住了几道过分停留在莉莉丝身上的视线。
这个动作并不明显,甚至像是他只是随意换了个站姿。
可那几道目光还是被迫断开了。
舞曲的前奏就在这时响起。
低缓的弦音自长廊深处铺开,像黄昏最后一缕光落进水面。侍从端着酒盘退向两侧,贵族们也随之调整站位,笑容与寒暄重新流动起来。
宴会正式开始了。
在这样的场合里,第一支舞从来不只是舞。
谁先伸手,谁又接受邀请,往往比一整晚的客套更能说明立场。
于是那些刚刚收回去的目光,又在礼貌之下悄悄活了过来,分别落向帕特里克、艾德里安,也落向莉莉丝。
帕特里克的目光也落在莉莉丝身上。
他的手指从酒杯边缘上移开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要向她走过去。
可下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他可以给她体面,却不能不衡量,这份体面会替她挡下多少轻慢,又会引来多少更深的注视。
她站在灯影里,身上的礼裙介于蓝与白之间,水晶灯落下来时,裙面便泛起一层近乎银色的浅光。
银羽耳环从发间轻轻一晃,像一片落入暮色的细雪,将她原本柔和的侧脸衬得更安静。
她还不熟悉这里的规则,也不知道这一支舞会牵动多少猜测,只隐约觉得,周围的空气比方才更紧绷了些。
另一侧,西拉斯静静站在灯影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动作。
帕特里克既然已经将莉莉丝带到众人面前,明处的风浪,自然该由那位王子殿下先挡。
至于那些避不开的阴影……
西拉斯慢慢垂下眼,看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并不介意让宫廷里多出几句更暧昧、更肮脏的猜测。
反正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总比落在莉莉丝身上合适。
艾德里安指尖轻轻转动酒杯,目光从帕特里克身上掠过,又落向更远处的西拉斯。
帕特里克的心思不难猜。
那位王子殿下看向莉莉丝时,眼神克制得近乎冷硬,可是有些东西,越是克制,越藏不住。
那位丞相站得很远,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但艾德里安并不认为他真的无关。
这就更有趣了。
一个顾虑太多,一个藏得太深。
既然如此,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他或许可以稍微任性一次。
他目光顺过帕特里克,又瞥了西拉斯一眼,像是在暗中测量两人的反应。
“美丽的莉莉丝小姐,”艾德里安将酒杯递给一旁侍者,向她伸出手,笑意轻快,“既然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能否有幸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长廊里的低语声像被人轻轻按住。
有人下意识看向帕特里克,也有人看向西拉斯。
第一支舞,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