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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平静下的暗流 帕特里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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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终于结束。
琥珀阁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向白露阁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镜湖庭的风从窗外掠过,带来一点夜色里的凉意。
他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白露阁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他才垂下眼。
连日积压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从骨缝里翻上来。太阳穴隐隐作痛,灵魂深处那股沉寂许久的暗潮像是仍未完全退去,轻轻牵动他的意识。
桌上放着一只细颈杯。
酒液清透,几乎没有颜色,与晚宴上他避开的那一种一模一样。
帕特里克看了它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手。
清透的酒液入喉,灼痛沿着喉间一路烧下去。
可那点灼痛并没有压下心口的沉闷。
反而像是撕开了什么。
今夜之后,莉莉丝已经不再只是白露阁里一位被晨星宫藏起的客人。
是他亲手将她带到众人面前。
也是他亲口说出——
我的朋友。
这两个字替她挡下了许多目光,也替她招来了更多目光。
曾经被他刻意按下的事,终于不能再继续回避了。
她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缇娅湖。
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为什么她的灵息会异常到连银羽都只能勉强压住。
西拉斯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您正在保护一个危险的人,殿下。
帕特里克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也许西拉斯是对的。
如果她只是危险,他该审问她、隔离她、记录她所有异常,再交由神殿与王室旧档一同核查。
可他没有。
从阿尔缇娅湖边将她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找到了足够正当的理由。
她失忆了。
她无处可去。
她体内灵息不稳。
白露阁至少安全。
银羽耳环只是必要的防护。
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
可它们加在一起,便不再只是理由。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
他甚至亲手将自己的灵息抽离出来,压进那枚银羽里。
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她会受伤。
晨星宫既然收留了她,就不能让她在自己眼前失控。
可他心里很清楚。
那已经越过了职责的边界。
他不能再往前了。
至少,在她的身份仍是一片空白之前,不能。
他想起白日里,奥尔文的报告。
有人已经开始打探晨星宫的内务。
也有人在暗处把白露阁的流言,引向另一种更危险、更不该被轻易议论的方向。
他没有意外。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那只狐狸最擅长这种事。
不想着怎么洗清流言,只把流言拖进更深的泥里,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碰。
肮脏、阴暗、危险,也让他反感。
可帕特里克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有效。
他必须顺着这阵被西拉斯搅乱的风,将白露阁从暧昧谈资里彻底摘出去。
还有艾德里安。
那个来自阿斯瑞安的王子,在所有人面前邀请了莉莉丝的第一支舞。
光明正大,礼数周全。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在保护她。
只是艾德里安的保护,不是替她遮住所有目光。
他把她带进了灯火最明亮的地方。
帕特里克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一刻,西拉斯昨日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再听话的鸟,关在笼子里久了,也会想飞出去看看。
他早就知道了那些流言。
知道莉莉丝听见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也知道她不会永远安静地待在白露阁里。
甚至在昨日,他已经用那句近乎嘲弄的话提醒过自己。
可自己那时只看见了他侧目时的挑衅。
直到莉莉丝离开王宫,直到自己穿过半座王城将她找回来,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自己所谓的保护,并不能真的替她隔绝所有伤害。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他重新拿起酒瓶,这一次甚至没有倒入杯中,只就着瓶口饮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间。
下一瞬,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烛火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帕特里克的手仍按在瓶身上,指节泛白。
他可以处置几个侍女。
可以让白露阁重新安静。
可以在众人面前称莉莉丝为朋友。
可这些都不够。
他做不到,他无法替她挡住所有暗处的东西。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厌恶自己的无力。
姐姐失踪。
父亲和母亲早已不在了。
这座王宫里,所有需要决断的事,最终都会落到他手里。
包括莉莉丝。
包括她那片空白的来处。
灵魂深处那股暗潮像是被这念头轻轻牵动了一下。
太阳穴的痛意骤然加深。
帕特里克猛地抬手,将酒瓶扫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炸开。
门外的侍从立刻推门进来。
“殿下——”
“出去。”
他的声音低而冷。
侍从们僵在门口。
帕特里克抬眼,琥珀色眼眸深处像压着某种几乎要失控的暗色。
“我说,出去。”
侍从们立刻低头退下。
门重新合上。
室内只剩下碎裂的玻璃、泼洒的酒液。
帕特里克垂下眼,呼吸很沉。
他知道侍从没有错。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每一分得体。
已经准备休息的奥尔文,很快被侍从请来。
他推门进来时,闻到了满室烈酒的气息。
王子殿下坐在椅中,姿态少见地失了端正。
平日里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微塌下去,一只手撑着额角,指节压得泛白。
他垂着眼,呼吸沉重,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
那张向来冷静、克制、几乎不容旁人窥见情绪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色。
奥尔文心口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放轻脚步走近。
“殿下。”
帕特里克没有应声。
奥尔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与泼开的酒液,又看向他按在额角的手。
“您的头痛吗?”
帕特里克仍旧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低声道:
“莉莉丝……”
奥尔文的目光停了一瞬。
他当然听清了那个名字。
可他没有追问,只低声道:“您需要见莉莉丝小姐吗?”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一瞬失焦,可那点失焦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眼底。
那个名字像是刚从喉间滚过,就已经带出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奥尔文低声道:“若您不放心,我可以去白露阁看一眼,确认莉莉丝小姐是否安寝。”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不……”
他声音低哑。
“不能这样见她。”
奥尔文安静地站着,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帕特里克重新睁开眼。
“明日。”
“是。”
奥尔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与酒液,低声问:“这里需要——”
“出去。”
帕特里克直接打断了他,没有看他。
奥尔文的话停在唇边。
他看着帕特里克垂下的眼,终究没有再劝。
今夜的殿下显然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奥尔文微微俯身。
“是,殿下。”
他退到门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可最后,他仍旧没有回头,只轻轻合上了门。
帕特里克独自坐在那片狼藉里,许久没有动。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将两座楼都笼进寂静里。
直到天色将明,琥珀阁中的酒气仍未完全散去。
昨夜的狼藉,是奥尔文亲自带人收拾的。
没有人敢问王子殿下为何摔碎了酒瓶,也没有人再提起夜里那句被低声念出的名字。
奥尔文只吩咐侍从换去沾了酒气的地毯,又让厨房准备了醒酒的热汤。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说什么。
王子殿下不喜欢旁人窥探他的失态。
而天亮之后,晨星宫仍旧要像往常一样运转。
晚宴后的第二日,一早便有晨星宫的人前往艾尔温家,接引雪莉·艾尔温入宫。
她被带入晨星宫南侧的女官客房时,回廊尽头那座白石星晷的影子,正缓慢移过第三道刻痕。
风从廊柱间穿过,阿尔瑟伦宫的长廊里便浮起一股陈旧的冷杉与石灰味。
那味道像是从石缝深处渗出来的,冷而干燥,混着王宫多年不曾散尽的尘埃。
她来得很安静。
不像一位被邀请入宫的贵族小姐,倒更像是一件被人小心送入宫中的器物。
“艾尔温小姐,就是这里了。”
玛莲娜推开房门,垂手立在一旁。她的语气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却没有多余亲近。
雪莉垂着眼帘,肩膀微微缩着。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因不安而反复摩挲着裙摆,像是生怕哪一处褶皱不合规矩,便会让这座宫殿发现她原本不该站在这里。
房间并不奢华,却足够体面。窗帘已经换过,床榻旁摆着新的烛台,桌上甚至放着一只小小的银铃,方便她夜里传唤侍女。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
等她进入房间,玛莲娜示意身后的两名侍女跟上。
“你们要好好照顾艾尔温小姐,不可怠慢。”
“是。”
雪莉下意识想说不必如此劳烦。
可话到唇边,又想起这里是晨星宫,并不是艾尔温家的府邸。她不能随意推拒王子殿下的安排。
玛莲娜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微微欠身。
“殿下吩咐,若小姐有任何不适应之处,只管告诉她们,也可遣人来寻我。”
殿下。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时,雪莉微微怔住。
她明知道这不过是晨星宫最普通的安排。帕特里克殿下礼数周全,对任何被安置在他宫中的客人都不会失礼。可她仍旧无法控制心口那一点微弱的雀跃。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人员调动,只要冠上他的名字,便像一种极微弱的偏爱。
她低下头,轻声道:
“多谢。”
玛莲娜临走前,又停了一瞬。
“莉莉丝小姐今日也在白露阁。”
雪莉抬起眼。
玛莲娜语气平稳,像只是在交代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殿下的意思是,艾尔温小姐日后将与莉莉丝小姐一同接受礼仪教导,今日先行熟悉宫廷环境。正式课程等莉莉丝小姐准备好之后,再由女官一并安排。”
雪莉双手轻握裙摆。
“我明白了,有劳玛莲娜女士。”
门合上后,房中安静下来。
雪莉站在原地,望着那张陌生的床榻、陌生的窗、陌生的银铃,忽然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她终于住进了晨星宫。
离那个人,似乎近了一点。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这一点近,或许也只是地理上的近而已。
雪莉没有在房中停留太久。
两名侍女替她略微整理了衣裙,又引着她往白露阁的方向去。
她并不熟悉晨星宫的路。这里的回廊比艾尔温家的宅邸更宽,也更安静,石柱之间光影分明,连脚步声都像会被放大。
雪莉走得很轻。
像怕自己稍一失礼,便会惊扰这座宫殿原本的秩序。
也正是在通往白露阁的那处转角,她遇见了帕特里克。
临近中午,帕特里克处理完外廷送来的几份公文,正要回琥珀阁,便在长廊转角处与雪莉不期而遇。
他停下脚步。
“艾尔温小姐。”
雪莉慌忙屈膝行礼。
他仍旧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章与绶带一丝不乱,像昨夜那场宴会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雪莉离得近,仍旧看见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黑。
那点疲惫被他压得极深,若不是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几乎无法察觉。
他看起来依然冷静、端正、无可动摇,仿佛这座宫殿本身。
帕特里克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她小心翼翼的姿态。
“晨星宫已为你安排好住处。若有短缺之处,可告知玛莲娜。”
那是一句极体面的关照,温和、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正因此,像一面透明的高墙,安静地横在两人之间。
雪莉心口猛地一跳,随即低下头,声音轻得近乎被长廊里的风吞没。
“多谢殿下关怀,一切……一切都好。”
帕特里克微微侧身,他并没有要继续交谈的意思。
她心口一紧,几乎是在他转身之前,仓促开口:
“殿下。”
帕特里克脚步微顿,回过身来。
雪莉指尖攥紧裙摆,声音轻得像被长廊里的风磨薄了。
“那一夜……还没有向您道谢。”
帕特里克看着她。
雪莉垂下眼,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若不是殿下及时勒住马,又扶住了我,我恐怕已经摔伤了。”
长廊里安静了片刻。
帕特里克停顿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想起那夜王城的风、惊乱的人声,还有那匹被火光惊到的马,以及马车上悬着的艾尔温家徽记。
帕特里克神色未变。
“不必道谢。”
他说。
“那是我应当做的事。”
雪莉怔了怔。
这句话并不冷漠。
甚至称得上温和、妥帖、无可指摘。
可也正因它太无可指摘,才显得如此遥远。
她低下头,轻声道:
“是。”
帕特里克的目光越过她肩侧,短暂地落向白露阁的方向。
那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很快便收回。
“若有不适,应及时告知玛莲娜。”
“多谢殿下。”
帕特里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长廊里的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动他深蓝色的披风。雪莉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才慢慢松开攥紧裙摆的手。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失落什么。
帕特里克殿下并未怠慢她。
他记得那夜的事,也给了她最得体的回应。
可她仍旧隐约觉得,那件被她反复想起的事,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漫长夜色里轻轻略过水面的波纹,很快便消失不见。
而他方才短暂看向的方向,正是白露阁。
侍女在一旁轻声提醒:
“艾尔温小姐,莉莉丝小姐还在等您。”
雪莉回过神,轻轻点头。
“走吧。”
白露阁中的莉莉丝,对长廊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是从玛莲娜口中知道,艾尔温小姐已经住进晨星宫,稍后会来见她。
玛莲娜提起此事,只交代了基本情况:艾尔温小姐熟悉宫廷礼仪,殿下准许她暂住晨星宫,日后将与莉莉丝小姐一同接受礼仪教导。
莉莉丝听完,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她仍不习惯那些藏在笑意与礼节之后的目光。舞会上的贵族小姐们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可那些温柔像细细的丝线,落在身上时并不痛,却让人不知该如何挣开。
如果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什么样的笑是礼貌,什么样的邀请不能随便答应,什么样的拜访才不算失礼,那自然是好事。
更何况,她其实也有些好奇。
那位被帕特里克接入晨星宫的艾尔温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见到雪莉时,对方正站在白露阁外的廊下。
雪莉穿着浅色长裙,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抬起眼,又很快垂下去。
“莉莉丝小姐。”
她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也照着她的动作回礼。
两人短暂地对视,竟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一点相似的不自在。
莉莉丝忽然觉得,她或许不像舞会上那些让人分不清真心与礼貌的贵族小姐。
她看起来很懂规矩。
可那些规矩仿佛把她站立的姿势都轻轻勒住了。
莉莉丝想,若有机会,她也许可以向雪莉小姐请教一些事。
比如,怎样拜访一位王子,才不会显得太冒失。
又比如,怎样把一杯茶送到他面前,才不至于弄得太失礼。
这场见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玛莲娜等她们互相见过礼,便开口道:“今日先到这里。艾尔温小姐初入晨星宫,稍后还要熟悉南侧客房与回廊出入。莉莉丝小姐若想问礼仪课的事,明日再问也不迟。”
莉莉丝原本确实想问。
可玛莲娜已经这样说了,她只好暂时把那些问题咽回去。
雪莉再次向她屈膝行礼。
莉莉丝也照着她的动作回礼。
雪莉离开时,脚步仍旧很轻。
莉莉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规矩,或许并不只是让人显得体面的东西。
它也会让人站在很窄、很安静的位置里,不敢轻易向前一步。
雪莉回到房中时,两名侍女正在替她整理随行带来的箱笼。
她让她们先退下。
房门合上,晨星宫的声息都被隔在外面。
雪莉走到其中一只箱子前,蹲下身,慢慢掀开箱盖。
衣裙、手套、几本父亲命人准备的礼仪书册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件带有王室纹章的备用披风。
那是那一夜,帕特里克殿下离开前,吩咐侍卫交给她的。
她知道那不是赠礼。
更谈不上什么特殊的眷顾。
那只是王子对一位受惊臣女应有的照应。
雪莉伸出手,碰到披风边缘时,动作却停住。
过了许久,她才将那件披风从箱底拿出来。
绒毛已经没有了夜雾的潮意,冷杉的气息也淡得几乎分辨不清。可她仍旧低下头,将它轻轻地抱进怀里。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一夜短暂的安稳重新留住。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抱着披风的手却更用力了些。
良久之后,雪莉终于松开手。
她原本打算今日便将披风交给玛莲娜,请她代为归还。那才合乎规矩。
可她只是低头把披风叠好,重新放回箱底。
箱盖落下前,那枚王室纹章在她眼底停了一瞬。
随后,一切都被重新合进了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