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位神权》莉瑟儿

18、过甜的茶 莉莉丝第一

　　午后的白露阁很安静。

　　莉莉丝没能等到向雪莉请教礼仪的机会，却还是坐在小桌旁，认真看着面前那只茶壶。

　　帕尼尼站在一旁，比她还紧张。

　　“莉莉丝小姐，茶叶……好像不用放这么多。”

　　莉莉丝停下动作，看了看银匙里的茶叶。

　　“多一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帕尼尼小声说，“只是会很浓。”

　　莉莉丝想了想，把茶叶倒回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糖呢？”

　　帕尼尼看着她手边的小糖罐，迟疑了一下。

　　“如果是给王子殿下的茶，或许……可以少放一点？”

　　莉莉丝低头看着糖罐。

　　她其实并不知道帕特里克喜欢什么味道。

　　她只记得，上一次她端去琥珀阁的那杯茶，最后洒了一地。

　　瓷片碎在脚边，茶水淋湿了他的衣袖，她原本想要表达的心意，最后只给他留下了一地狼藉。

　　而她那时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些听来的闲言碎语，那些她无法反驳的事实，还有帕特里克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语，全都堵在胸口。

　　她明明只是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可到最后，好像连这一点事，也只是给他添了麻烦。

　　这一次，她想把它好好送到他面前。

　　于是她认真地放了一勺糖。

　　想了想，又放了半勺。

　　接着，她看向旁边的一小罐枫糖浆，又加了一勺。

　　最后，她瞄到桌角那瓶果酱，她看了片刻，忍不住舀了一小勺放进去。

　　或许，这种复杂的甜味，会让茶更特别一些。

　　“啊……”

　　帕尼尼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动作。

　　“莉莉丝小姐，您……这量……”

　　她耳朵上的绒毛肉眼可见地炸开，目光在果酱、糖罐和枫糖浆之间来回跳，像是很想说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劝。

　　莉莉丝却已经将茶杯摆上托盘，又把几块点心仔细放好。

　　帕尼尼看着那只已经被摆好的托盘，声音更小了：“莉莉丝小姐，您不会是想……亲自送过去吧？”

　　莉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嗯。”

　　她说得很轻，像这个决定也是刚刚才落到心里。

　　“我想自己送过去。”

　　帕尼尼看着她，耳尖的绒毛还没完全伏下，只能小声道：“那您一定要慢一点，托盘很重的。”

　　莉莉丝点了点头。

　　她双手端起托盘时，才发现它确实比想象中沉。茶壶、茶杯、点心和几只小小的果酱碟都安静地摆在上面，稍一晃动，杯沿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原本以为，只要学会规矩，下一次就不会再那样狼狈。

　　可真正端着茶走向琥珀阁时，她才发现，再多规矩似乎也无法让她在帕特里克面前完全镇定下来。

　　水晶回廊里的光落在托盘边缘，晃得她指尖有些发紧。

　　她走得很慢。

　　像是只要慢一点，就能把那些还没弄明白的紧张也一起稳住。

　　而此时的琥珀阁中，午后的光正斜斜落在书桌边缘。

　　奥尔文进来时，帕特里克正看着桌上的几份王室旧档，眉心微敛。

　　“殿下。”

　　帕特里克没有抬头。

　　“说。”

　　奥尔文停了一瞬，语气里少见地带了点迟疑。

　　“莉莉丝小姐来了。”

　　帕特里克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准备见她，只是没想到她先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奥尔文低声道，“她为您准备了下午茶。”

　　帕特里克抬起眼。

　　一瞬间，他想起的不是晚宴上那支中途结束的舞。

　　而是更早些时候，屋顶上被打翻的茶、碎落的瓷片、少女被剑尖吓住微微睁大的眼睛。

　　书页在帕特里克指下轻轻折出一道痕。

　　片刻后，他合上书，走出座椅。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与领口。

　　动作仍旧克制，却比平日多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仓促。

　　帕特里克走到门前时，莉莉丝正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误闯，也没有被侍女匆匆领来。

　　她端着托盘，茶具、点心与一小碟浅色果酱都摆得整整齐齐。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不走正门。”

　　莉莉丝看着他。

　　“所以这次我走正门了。”

　　她似乎回想起了那天的狼狈，视线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才抬头看他。

　　“这一次没有从屋顶过来。”

　　她说得很认真。

　　“也没有洒。”

　　帕特里克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夜压在胸口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

　　却让他呼吸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这样很好。”

　　莉莉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眸，看向托盘。

　　“我听说你昨夜很晚才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准备了茶。”

　　帕特里克垂下眼。

　　“你不必亲自送来。”

　　“可是你昨天说，我是你的朋友。”

　　莉莉丝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可以来见你吗？”

　　帕特里克的喉间像被压住。

　　昨夜那些被烈酒烧过也没能压下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安静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可以。”

　　停了停，他又道：

　　“当然可以。”

　　莉莉丝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她仍旧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记得玛莲娜教导侍女们时说过，拜访别人时，不能擅自踏入房间。要等主人允许，等对方示意，才算合乎礼仪。

　　可帕特里克只是看着她。

　　他既没有请她进去，也没有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又过了片刻，莉莉丝低头看了看托盘，手指在边缘轻轻蜷了一下。

　　“可是，托盘有点重。”

　　她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这样提醒是否也算失礼。

　　“我的手很酸。”

　　帕特里克怔了一瞬。

　　琥珀阁门前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一旁的奥尔文微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王子殿下在这方面，确实比不上西拉斯大人。

　　他很快低声道：“殿下，莉莉丝小姐尚且虚弱，托盘又重，恐怕只能劳烦您了。”

　　帕特里克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

　　他素来平静的神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抬起手，动作却在半途顿住，最后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托盘确实不算轻。

　　她方才一直端得很稳，只是指尖已经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将托盘拿稳，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刚要转向书房，身后却传来莉莉丝的声音。

　　“露台。”

　　帕特里克脚步一顿。

　　莉莉丝不太自然地拂过耳边一缕银发。

　　“我想在那里喝茶。”

　　帕特里克看着她。

　　午后的光落在她银白的发尾，轻得像一层薄雾。

　　他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跟着我。”

　　露台被午后的光照得很安静。

　　风从镜湖庭的湖面掠过，轻轻撩动杯沿垂落的细小穗饰。

　　莉莉丝坐下时，明显比方才放松了一点。

　　帕特里克将托盘放在桌上，把茶具一样一样摆好。

　　他做得很自然，仿佛这原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很熟练。”

　　帕特里克动作微顿。

　　“以前学过。”

　　“王子也要学这些吗？”

　　“不是为了招待客人。”

　　他垂着眼，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是为了不让自己在任何场合失礼。”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去拿茶壶。

　　帕特里克本想阻止。

　　可她已经低头倒茶。

　　她的动作还不熟练，茶水险些溢出来。

　　帕特里克伸手扶住杯沿。

　　她的指尖正好碰到他的手背。

　　两人都停了一瞬。

　　杯中的茶色轻轻晃开，映出一圈细碎的光。

　　莉莉丝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是那一点温度比茶水更容易让人无措。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茶里，半晌没有抬起来。

　　帕特里克垂着眼，看着她收回手。

　　那一点触感还残留在手背上。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

　　只是把那只杯子接了过去。

　　茶并不算太好。

　　或者说，帕尼尼大概已经尽力了，只是莉莉丝显然又往里面加了什么奇怪的甜酱。

　　帕特里克尝到那点过分复杂的甜意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影在眼下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把某种不合时宜的反应也一并压了下去。

　　莉莉丝立刻看向他。

　　“不好喝吗？”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还可以。”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帕特里克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沉在茶底的甜意被重新卷上来，比第一口更浓，也更难忽略。

　　他却没有放下杯子。

　　莉莉丝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小喝了一口。

　　下一瞬，她自己也停住了。

　　帕特里克看向她。

　　那一眼很轻，琥珀色眼底却像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意的期待。

　　莉莉丝捧着茶杯，神色罕见地有些迟疑。

　　“好像……”

　　她停了停。

　　“有一点太甜。”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双琥珀色眼眸像被杯中温热的甜意悄悄融开了，原本冷硬的光泽变得柔和，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近乎蜜色的暖意。

　　连原本绷得过于端正的唇线，也稍稍扬起了些。

　　“还可以。”

　　他重复了一遍。

　　莉莉丝怔怔看着他。

　　那不是她常见的、礼貌而克制的神色。很浅，却真实。

　　可帕特里克已经低下眼，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原来这种复杂的甜味，真的能让他稍微放松一点。

　　她记住了。

　　帕特里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莉莉丝大概把他的反应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解释似乎并不困难。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将那杯味道复杂得近乎奇怪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香与过分甜腻的气味混在一起，在露台上慢慢散开。

　　午后的光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晚宴上的目光，没有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也没有人用审视的眼神衡量她站在谁身边。

　　只有一张小桌，一壶不算成功的茶，还有她从正门端来的茶点。

　　帕特里克忽然意识到，他们很少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

　　不是为了处理失控的灵息。

　　不是为了避开危险。

　　也不是因为她误闯、跌落、受伤，或被什么无法解释的力量推到他面前。

　　她只是来了。

　　因为他说过，她是他的朋友。

　　因为她听说他昨夜休息得很晚。

　　因为她想给他送一杯茶。

　　只是这样简单。

　　这个念头却让帕特里克的呼吸乱了一瞬。

　　莉莉丝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露台外的风拂过她耳侧的银发，有一缕落在脸旁。

　　他看见了。

　　本该移开目光。

　　可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抬起。

　　只差一点，他就能替她拂开那缕发。

　　莉莉丝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眼。

　　那双眼睛太干净、太靠近，近得几乎让人忘记昨夜所有的警告。

　　也让人忘记，她的身份仍旧是一片空白。

　　帕特里克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垂下眼，将手收回。

　　“风有些大。”

　　他只是这样说。

　　莉莉丝怔了怔，她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退开。

　　帕特里克没有解释。

　　他不能解释。

　　他只是重新握住茶杯。

　　杯壁尚有温度，掌心却像被那一点未曾落下的触碰烫了一下。

　　杯中那点过分复杂的甜意慢慢散开，混进露台微凉的空气里。

　　那一点几乎越界的温度，也被他亲手按了回去。

　　帕特里克看着她低头摆弄小碟的模样，昨夜那些几乎压垮他的念头像是短暂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可它们并没有消失。

　　他不能用沉默继续保护她。

　　也不能用喜欢，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放下茶杯。

　　“莉莉丝。”

　　她抬起头。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莉莉丝看着他。

　　风从露台外吹过，拂动桌边薄薄的帘影。

　　过了很久，她才问：

　　“你想知道吗？”

　　“想。”

　　帕特里克没有回避。

　　“但不是为了向你索取什么。”

　　莉莉丝的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没有说话。

　　帕特里克看着她。

　　“是因为今日之后，会有越来越多人替你编造答案。”

　　“在他们开口之前，你至少该有机会先知道自己的答案。”

　　莉莉丝垂下眼，像是在认真理解这句话。

　　“我的答案……”

　　她轻声重复。

　　帕特里克没有催她。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那你呢？”

　　帕特里克微微一顿。

　　莉莉丝看着他。

　　“你也有想知道的事吗？”

　　帕特里克微微低下眼，思绪回到方才书房里的那几份王室旧档。

　　泛黄的封皮，压平的折角，还有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

　　“有。”

　　“关于阿尔缇娅湖，关于你出现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低了些。

　　“也关于我的姐姐。”

　　莉莉丝静静听着。

　　帕特里克重新看向她。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

　　“但这不是交换。”

　　莉莉丝抬眼。

　　帕特里克的神色平静而郑重。

　　“无论你是否能帮我，我都会帮你。”

　　风声轻轻掠过露台。

　　莉莉丝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茶已经凉了一些。

　　可那点过分甜腻的味道，似乎仍旧停在空气里。

　　她低头看着杯中渐渐暗下去的茶色，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看见的湖水、陌生的宫殿，还有他伸向她的手。

　　如果她真的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会不会也意味着她该回到另一个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如果我知道了自己是谁，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吗？”

　　帕特里克的手指在杯沿旁停住。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昨夜所有被烈酒灼过的念头，都像重新回到胸口。

　　他想说不会。

　　想说你可以留下。

　　想说无论你是谁，都可以留在晨星宫，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可他不能。

　　至少在一切都尚未查明之前，不能。

　　于是帕特里克垂下眼，声音低而稳。

　　“那应该由你决定。”

　　莉莉丝似乎怔了一下。

　　帕特里克抬起眼，看着她。

　　“不是由我决定。”

　　“也不是由那些替你编造答案的人决定。”

　　他声音很低，却没有回避。

　　“是由你自己。”

　　夜深之后，白露阁的灯迟迟没有熄。

　　莉莉丝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她仍记得下午递茶时，手不小心擦过了帕特里克的手背。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算不上触碰，可她却在那一瞬间忘了该怎样把茶杯放稳。

　　茶太甜了。

　　她后来才想起，自己也许真的放多了糖。

　　可帕特里克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垂下眼，将那杯茶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目光平静，却带着那种只属于他的克制与沉稳。

　　莉莉丝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忽然想起他问她的话。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当然想。

　　她来到阿尔瑟伦宫，住进白露阁，学着认识这里的人，也学着分辨那些复杂的目光。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缇娅湖边。

　　她应该想知道答案。

　　可在那个问题落下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竟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个更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是谁，是不是就不能再像今日这样，端着一杯过甜的茶，走进琥珀阁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困惑。

　　她明明只是想知道来处。

　　可为什么，在想到离开时，胸口会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琥珀阁中，帕特里克也没有立刻入睡。

　　桌上的茶杯已经被撤下，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气息。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墨色在羊皮纸边缘洇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莉莉丝端着茶走进来时的样子。

　　她显然努力学过礼仪，动作仍有些生疏，却比上一次从窗台闯进来时认真得多。

　　那种认真几乎让人心软。

　　帕特里克垂下眼，将笔放回笔架。

　　他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生出满足。

　　可她今日是从正门来的。

　　不是误闯，不是被人带来，也不是在慌乱中跌进他的怀里。

　　她是自己走来的。

　　为他带来一杯茶。

　　哪怕那杯茶甜得过了头。

　　帕特里克抬手按了按眉心，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白日里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在夜色里无声浮起。

　　有些靠近，或许本不该发生在答案之前。

　　可他已经无法假装自己没有期待过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