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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虚伪的盛宴·下 舞曲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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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瑞安的王子,在正式宴会的第一支舞里,邀请了一个刚刚被帕特里克称作“朋友”的少女。
这意味着,至少在今夜,她不再只是白露阁里那个来历不明的人。
莉莉丝并不完全明白这份安静的含义。
她只是看着艾德里安伸来的手,迟疑了一下。
“跳舞?可是我不会。”
“没有关系,你只需要跟着我的脚步。”
他带她滑入舞池。
她的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几次差点踩错节拍。
可她没有慌乱。
艾德里安放慢了步子,带着她避开人群中央最复杂的回旋。几次之后,莉莉丝终于记住了他的节奏。蓝白近银的裙摆随动作轻轻展开,像一圈被灯光揉开的湖光。
周围的低语没有立刻消失,却渐渐换了语气。
他们或许仍然不明白她是谁,却已经无法再把她当成一个只会躲在白露阁里的来历不明之人。
西拉斯静立在暗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掠过帕特里克,又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他没有流露出不悦,也没有展现任何不该有的神情。
只是眼神偶尔扫向莉莉丝。
环住莉莉丝的艾德里安,与西拉斯有一瞬间的目光交错。
然而西拉斯并没有回避,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便转头与女伴交谈去了。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唇边笑意更深。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帕特里克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舞池中央。
艾德里安依旧轻松地带着莉莉丝旋转。
她动作自然,笑容轻盈,如同风从高原吹过的瞬间;周遭的低语也似乎被他轻轻隔开。
她抬起眼,不知听见艾德里安说了什么,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意并不浓烈,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松弛。
帕特里克握着酒杯的手很稳,指节却一点点泛白。
灵魂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暗潮,被某个过于刺眼的画面轻轻触动了一下。
它没有真正翻涌,却足够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至少,不该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刻,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意。
这正是他亲手推成的局面。
艾德里安的第一支舞,足够让那些人重新衡量莉莉丝的分量。
可当她真的在另一个人身边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记住对方的节奏时,帕特里克才发现,理智并不能替他压下所有东西。
他垂下眼,指腹抵在杯壁上,迟迟没有松开。
曾经被父王亲手惩戒过的那些贵族,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而狼狈的影子。那些人起初也总是衣冠楚楚,谈吐得体,甚至连恶意都包裹在礼法与善意之下。
他太清楚这样的宫廷会怎样吞噬一个毫无防备的人。
而莉莉丝太干净了。
那不是柔弱,也不是怯懦,而是一种近乎不设防的澄澈。
在这座习惯了试探、占有与交换的宫廷里,这样的澄澈本身就足以招来恶意。有人会想靠近,有人会想玷污,有人会想亲手验证那份干净究竟能被折断到什么地步。
帕特里克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力还远远不够。
也正是在这时,艾尔温伯爵带着雪莉走上前来。
“殿下。”
艾尔温伯爵欠身行礼,神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身着鹅黄长裙,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低眉垂眼,神色拘谨。她跟随父亲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姿态优雅,却不敢多看帕特里克一眼。
“这是臣下的小女儿,雪莉。”
帕特里克微微颔首。
他的动作利落而矜持,右手在胸口一侧微抬,礼节无懈可击,却看不见半分温度。
艾尔温伯爵像是没有察觉这份冷淡,仍旧维持着恭顺的笑意。
几句客套之后,他终于放缓声音,像是不经意地叹了一句。
“女王陛下久未临朝,殿下如今肩负王城内外,身边却始终无人分忧。臣等虽不敢妄议殿下私事,只是王族血脉与宫廷内务,终究关系着人心安定。”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很淡。
艾尔温伯爵后面的话便自然停住了。
帕特里克的视线越过人群,短暂落向舞池中央,又重新收回。
“艾尔温伯爵,”他说,“王城的安定,不需要靠这种方式维系。”
声音平静,却冷得不容再进一步。
艾尔温伯爵立刻低下头。
“殿下所言极是,是臣下冒失。”
他退得极快,像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在这条路上真正逼迫帕特里克。
片刻后,他又以更谦卑的语气开口:
“只是,臣下还有一事,想恳请殿下垂允。”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艾尔温伯爵便继续道:“今日得见莉莉丝小姐,臣下才明白,殿下为何愿意亲自将她引到众人面前。”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她心性纯澈,不拘俗礼,这样的气质原本难得。只是,既然她已得殿下看重,日后出入宫廷、与诸位贵族往来的机会想必只会更多。”
“宫廷礼仪虽繁复,却也是贵族往来中不可或缺的体面。若莉莉丝小姐能早些熟悉其中分寸,日后出入宴会、与诸位贵族小姐往来,也可少些不必要的误会。”
说到这里,艾尔温伯爵抬手,将身后的雪莉轻轻引上前来。
“臣下的女儿雪莉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却一直仰慕陛下与殿下的风采,也盼望能有机会学习宫廷规矩。若殿下垂允,让她随莉莉丝小姐一同受教,不仅是艾尔温家的荣幸,也可免莉莉丝小姐初涉宫廷时,贵族小姐们私下的往来与分寸都无人为她提点。”
他低下头,语气愈发恭敬。
“臣下不敢奢求别的,只盼雪莉能有幸随宫廷女官学习规矩,偶尔陪伴莉莉丝小姐一二。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便已是艾尔温家的荣光。”
说罢,他带着雪莉一同俯身行礼。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艾尔温的话说得恭敬,真正递上来的却不是请求,而是一条通往晨星宫的线。
他看得出来。
只是莉莉丝初入王宫,确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看清那些藏在礼节之下的东西。
每个圈子都有它的生存法则,民众如此,王室尤甚。哪些是规矩,哪些是试探,哪些又是披着体面的恶意,她总要学会分辨。
帕特里克的目光穿过舞池,落在莉莉丝身上。她正因为艾德里安的一句话露出清浅的笑意。灯火落在她眼底,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
“可以。”
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艾尔温家的女儿,必定是极好的。”
“既然伯爵有此心意,便让雪莉小姐随宫廷女官受教。至于晨星宫内的安排,由奥尔文另行分派。”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向雪莉,那一眼并不严厉,却让少女本能地低下了头。
“既然是学习规矩,就按规矩来。明日由奥尔文派人接引。”
艾尔温伯爵微微一顿,随即俯身。
“臣下明白。”
雪莉跟着父亲俯身行礼。
帕特里克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平静而疏离,像是昨夜那一面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
帕特里克没有再多说。他从那令人窒息的应酬中抽身,径直走向舞池。
艾德里安正带着莉莉丝完成一个轻快的回旋。
余光瞥见帕特里克走近,他唇边笑意更深,低声提醒:“步子踩稳,跟着我的动作。”
莉莉丝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瞬,旋转的力道被温柔地卸去。
艾德里安松开她的手,像是将一片轻雪送入另一阵风里。
帕特里克顺势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失礼,甚至十分优雅。可莉莉丝仍然察觉到,那只落在她腰后的手,比艾德里安方才更稳,也更沉。
她被带入另一个节奏里。
不再轻快,不再像风。
而像某种被压在华美礼仪之下的、无法说出口的占有。
莉莉丝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她抬眼,看见帕特里克近在咫尺的脸。
蓝灰色短发被灯火勾出冷淡的边缘,琥珀色眼眸低垂着,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跟着我。”帕特里克俯在她耳边,嗓音压得极低。
莉莉丝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笨拙。明明方才跟着艾德里安的步子时,她已经能记住那些简单的回旋。
可到了帕特里克怀里,她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抬头看他。
第一拍,她踩上了他的鞋尖。
莉莉丝怔住。
“我……”
“没关系。”
帕特里克稳稳扶住她,声音比方才更低。
“看着我。”
莉莉丝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
她抬起眼,正撞进那双低垂的琥珀色眼眸里。
第二拍,她又慢了半步,裙摆险些绊住脚踝。
帕特里克带着她避开旁人的肩侧,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腰后,力道克制,却不容她跌倒。
莉莉丝越想跟上,脚步越乱。
后来她干脆撞进了他的胸前。
帕特里克垂下眼,呼吸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很沉。
他没有为这一瞬靠近生出半分轻浮的念头。
胸口那点酸意,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刺破了。
她在艾德里安身边时曾那样轻松,到了自己怀里,却连肩背都在绷紧。
帕特里克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他才是让她不自在的那个人。
也许她并不喜欢这样被他靠近。
这个念头像细小的冰刺,安静地扎进胸口。
他带她滑到舞池边缘,声音仍旧平稳。
“累了就先休息。”
莉莉丝怔怔抬头。
可帕特里克已经松开了手。
他退得很得体,甚至没有让旁人看出这支舞中途结束得太过仓促。
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他的指尖从她掌心极轻地擦过,像一段来不及停留的温度。
莉莉丝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向帕特里克离开的方向。
也许是她太笨了。
所以他不想继续同她跳了。
可她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因为她其实……
并不想让他放开。
帕特里克穿过人群,侍者正托着银盘从旁经过。银盘上陈列着数种酒,有暗红色的葡萄酒,也有酒色极淡、近乎透明的烈酒。后者被盛在细颈杯中,贴近灯火时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那样清透的酒液,看起来寡淡,入喉却足以烧出一线灼痛。
帕特里克的指尖短暂地停在那只细颈杯旁。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那股清透酒液入喉时的灼痛。
或许足够压下胸口残余的酸意。
宴会进入舞曲之后,总会有贵族试图将女儿送到他面前。若在往常,帕特里克或许会依照礼节,挑选一两位身份合适的贵族小姐跳完应酬之舞。
他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王子的舞步,本来也不只属于他自己。
可今夜,他没有任何跳舞的心情。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仍旧不受控制地落向莉莉丝。
烈酒……今夜不行。至少,不是现在。
他转而从另一侧取了一杯兑水的淡酒。
酒液清浅,几乎没有辛辣。
他没有喝。
指腹贴着杯壁,冰凉的触感一点点压住掌心里残留的温度。
片刻后,帕特里克终于收回看向莉莉丝的目光。
胸口那点酸涩的翻涌,可以暂时压下。
可阿斯瑞安王子的来意,不能不问。
尤其是在他刚刚用第一支舞,将莉莉丝带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之后。
穿过几道垂落的纱帘后,喧嚣被挡在身后。舞池里的灯火与乐声仍在远处浮动,落到这里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热闹。
艾德里安已经站在长廊尽头,手中端着一杯浅金色的蜜酒,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帕特里克停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
远处舞曲正换到下一段。
他没有回头看舞池。
“那把钥匙,你用了。”
“嗯。仅剩的一枚。”
他看向长廊外沉沉的夜色。
“帕特里克,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相见。”艾德里安道,“通道关闭后,两边将长久隔绝。”
“所以你还是来了。”
帕特里克的声音很低,嗓音里压着一点冷淡的嘲意。
“为了那株雪莲,值得吗?”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的舞池。
纱帘之后,莉莉丝仍站在灯火边,像还没有从方才那支中途结束的舞里回过神来。她耳边的银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细小的光一闪即逝。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那枚银羽上停了一瞬。
“对你们而言,那是稀有,并非绝无仅有。”
他说。
“对阿斯瑞安而言,那是族群延续的关键之一。”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们的问题,不会在一处得到解决。”他声音很轻,“但我必须带走它。”
长廊里安静了片刻。
帕特里克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我尽力帮你。”
艾德里安侧过脸看他。
那一瞬间,他唇边似乎又有了笑意,却没有立刻开口。
帕特里克终于转过眼,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不过在那之前,”帕特里克淡淡道,“你最好解释清楚,阿斯瑞安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艾德里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长廊里,几乎被远处的乐声吞没。
“看来今晚还没有结束。”
帕特里克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舞池的方向。
纱帘之后,莉莉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仍在困惑方才发生了什么。
而这里的夜色更深,足够藏下许多还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在更暗的角落里,西拉斯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几人之间游走,像是在欣赏一场尚未开席、却早已闻见血腥气的盛宴。
身旁戴着面纱的女伴轻轻倚着他,姿态亲昵。她的手穿过西拉斯的臂弯,染成紫色的指尖缠得更紧了些,眼神却始终藏在薄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