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未竟之路 王城夜雾未 ...
-
帕特里克终于看向莉莉丝。
她还站在地图旁,身上披着单薄的白色外袍,脚上穿着那双明显不合尺寸的男式短靴。
那双靴子有些大,鞋口松着,像一个过于刺眼的提醒。
帕特里克垂下眼。
“我们回去。”
他伸手握住莉莉丝的手,想带她离开。
可她很快挣了一下。
“帕特里克,你放开。”
莉莉丝抬头看他,眼底有些倔强。
“你要去哪?跟艾德里安一起吗?”帕特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我的朋友,他是客人。你们有各自的去处。”
那句话里隐隐透出一点酸意。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莉莉丝说不上为什么。
她明明只是想出来走走,可帕特里克破门而入那一刻,让她原本平静的心再次翻涌。
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甚至一直对她很好。
可她就是觉得难受。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将某种几乎失控的情绪压回去。
“对不起。”
这句歉意出口时,他想起临出宫前,自己召集白露阁侍女问话的情形。
最后是帕尼尼红着眼睛告诉他,宫内竟然还流传着那样伤人的谣言。
他不知道莉莉丝听到那些话时会是什么感觉。
可他自己在听见那些流言时,已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怒意。
体内那股潜伏已久的力量轻轻蠕动,像被触动的暗潮,自灵魂深处缓慢涌起,牵引着他。
那时他屏住呼吸,才死死压下那股冲动。
而此刻,重新想起那一切,帕特里克的手仍不自觉地握紧。
“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
“你道什么歉?”
莉莉丝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告诉他雪山的事,可听见这句话,那些尚未整理好的念头忽然全被搁置到一旁。
“流言的事,我已查清。”
他观察着莉莉丝的表情。
“宫廷中的那些污秽,我会处理。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那些卑劣的闲言碎语而躲在这里。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在宫里行走。”
那一瞬,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这种陌生的变化。鼻尖酸涩,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想给你送壶茶都撒了,什么都记不得,还总是让你们担心,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乱了。
直到手背忽然一湿。
莉莉丝低头看见那滴水珠,原本满腔说不清的委屈,反倒被这个发现冲散了大半。
帕特里克也看见了。
他的心在那一刻慌了一下。
“……是我的疏忽。”他低声道,“未能及时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
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可指尖悬在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跟我回宫,好吗?”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诋毁。”
帕特里克看着莉莉丝的眼泪,想起帕尼尼说的那些话,也想起今晚推开门时,看见她站在艾德里安身侧的那一幕。
那颗早已种下、却被他一次次以理智掩埋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他曾经为每一次失控都找到了理由。
西拉斯危险。
她身份未明。
她灵息异常。
晨星宫是他的领地。
他将她带回王宫,就必须护她周全。
那些理由太正当,太干净,干净到足以遮住他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可这一刻,帕特里克终于无法再骗自己。
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危险。
他在意西拉斯靠近她。
在意艾德里安挡在她身前。
在意她穿着别人的靴子,站在别人的身旁,听别人给她一条离开王城的路。
他甚至在意她方才看向雪山时,那一瞬间专注而安静的神情。
这个念头几乎让他失控。
有一瞬间,帕特里克竟想伸手,将她从那张地图旁拉开,替她脱掉那双不合尺寸的短靴,披上自己的披风,把所有属于别人的气息都从她身上抹去。
想让她看着他。
只看着他。
这个念头太重,太暗。
可它是真的。
帕特里克垂下眼,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很沉。
原来他早就不是在单纯保护她。
他只是直到这一刻才承认——自己想要她留下。
留在晨星宫。
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可越是承认这一点,他越不敢妄动。
他只能将那阵翻涌的酸意压回胸口,等待莉莉丝的回答。
“刚刚艾德里安还没有说完。”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并不是要替艾德里安说话。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真的在听那张地图上的路,也真的在想雪山、冰魄雪莲,想那些也许与自己来处有关的东西。
帕特里克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暗色,又浮了上来。
“他会进宫。”
他的语气很平稳,甚至称得上冷静。
“以正式来客的身份。雪山、他的商队,你想知道的事,都可以在阿尔瑟伦宫继续问。”
莉莉丝看着他。
“那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穿着别人的靴子,站在地图旁,像下一刻就会跟随艾德里安走向远方。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帕特里克最终只说:
“因为我找了你半座王城。”
莉莉丝怔怔地看着他。
她并不知道此时帕特里克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这句话像是让她窥见了那副平静外壳里泄出的一点真实。
帕特里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很快移开目光,将声音重新压回冷静的轨道。
“王宫已经惊动,城防也在找你。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收场。”
莉莉丝轻轻点头。
“好。但是……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瞬。
“绝不限制你的自由。”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仍未完全松开。
“只是……千万别再不告而别,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
帕特里克看着莉莉丝,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无需道歉。”
他轻轻拉了拉莉莉丝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夜雾从破裂的门外涌入,又很快被他们一同留在身后。
丞相府内,烛火已经燃到很低的位置。
罗维恩站在书案前,将王城里零散传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今晚城防突然调动,巡查也比往常严格得多,王子殿下甚至亲自出宫指挥。”
他的目光在烛火下略微停留,像是在衡量后续要说的话。
“另外,近两日,王城里又多了些随商队入城的行商。按理说,王城本就是贸易汇集之地,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那些人散得太开,动静又太轻,像是刻意避开了某些视线。”
西拉斯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微微一停。
烛火在酒液里晃出一点暗红的光。
“记着。”
他说。
“但今晚先不用动。”
罗维恩垂首应下。
片刻后,他又抬眼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会是白露阁那位小姐吗?”
西拉斯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意外。
那些流言最后一定会传到莉莉丝耳中。
一个刚被王子带回宫、身份未明、又被安置在晨星宫深处的少女,迟早会被那些藏在蕾丝袖口和茶盏边缘的恶意拖进泥里。
她会想离开白露阁,甚至离开晨星宫,实在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只是帕特里克反应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满城调动的卫兵,暂缓通行的城门,几乎被翻过一遍的王宫外墙和暗巷,都足以说明,那位王子殿下今夜并不如他平日表现得那样从容。
西拉斯低低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除了她,我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那位王子殿下这样仓促地惊动整座王城。”
他说得漫不经心。
可罗维恩知道,这句话背后并不只有调侃。
若真是那位小姐离开了晨星宫,那么殿下眼下所有心神,都会被她牵住。
而一个被牵住心神的王子,便不可能再像平日那样,将每一道防线都守得滴水不漏。
“若大人想带走她,这是最好的时机。”
“趁乱带走她?”
西拉斯淡淡道。
“然后呢?在殿下眼皮底下,同整座王城的卫兵抢人?”
罗维恩垂首道:“并非没有机会。”
“机会当然有。”
西拉斯抬眼看他,黑色眼眸在烛影里有些摄人。
“但不是今晚。”
罗维恩一愣。
他自认足够了解这位丞相,却仍然无法理解,为何前几日还对莉莉丝表现出强烈执念的西拉斯,今晚竟会如此冷淡。
“大人不去看看吗?”
西拉斯的指尖停在杯沿上。
片刻后,他烦闷地挥了挥手。
“你没看见城里那些卫兵吗?自有那位殿下护她周全,我去做什么。”
他说得轻慢。
可那轻慢里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罗维恩没有接话。
西拉斯又道:“流言的事呢?”
“流言的源头已经查到一部分。”罗维恩道,“最初是晨星宫外廷几个侍女传开的,后来又牵出几位贵族小姐身边的人。还有艾尔温家那边的人,也似乎有意推了一把。”
西拉斯听到艾尔温三个字,唇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讥讽。
“真热闹。”
“大人要如何处置?”
西拉斯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杯中的酒轻轻晃了晃。
暗红色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像沉下去的血。
“王子殿下会处置那些开口的人。”
西拉斯淡淡道。
“他会整顿晨星宫,也会给白露阁那位小姐一个体面说法。”
罗维恩抬眼看他。
“那我们便不插手了?”
“谁说不插手?”
西拉斯慢慢放下酒杯。
“让宫里的人明白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白露阁的事,不是她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议论一位客人,和议论晨星宫的内务,是两回事。”
几句关于莉莉丝的闲话,最多只是侍女们嫉妒、轻慢、无聊。
可若这件事被改成“有人借白露阁探听晨星宫内务”,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那就不再是闲话。
而是麻烦。
宫廷里的人或许爱说话,却很少有人愿意主动靠近麻烦。
罗维恩垂首。
“是。”
“至于艾尔温家……”
西拉斯停顿了一瞬。
“也有影子。”罗维恩补充道,“只是手脚很轻,未必能抓住。”他抬眼看西拉斯,“若艾尔温家真将人送进去,晨星宫恐怕不会太安静。”
“晨星宫什么时候安静过?”
西拉斯理了一下花边袖口。
“只要别碰错人。”
这句话像一句随口提醒。
罗维恩却听懂了。
艾尔温家想靠近王子殿下也好,想借晨星宫争取位置也好,丞相府都可以暂时当作没看见。
但白露阁那位小姐,不能再被推到那些闲言碎语前面。
罗维恩低声应下:“我会让人把话放出去。”
西拉斯没有再看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点光让他的神色显得更冷,也更倦。
“下去吧。”
罗维恩迟疑了一瞬。
“大人。”
西拉斯抬眼。
“还有事?”
罗维恩试探着问:“那位小姐……真的不必管吗?”
“我说了,”他声音冷硬,“今晚不必。”
罗维恩被这句话里的寒意噎住,终于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西拉斯坐在烛火后,久久没有动。
晨星宫惊动,城防连夜调转,王子殿下亲自出宫。
北城那些来历不明的行商又恰在此时分散入城。
这一夜,本该有太多可用的缝隙。
若是平日,他或许早已顺着这些松动的缝隙,把这一池水搅得更浑。
可偏偏是今晚。
偏偏是这个日子。
西拉斯闭上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抹紫色的幻影。
夜色里,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裙堆叠在脚踝,月光照在瓷白的脊背上。
他想起那是他们第一次欢愉,她的呼吸在他颈侧颤抖,带着生涩的温度。
他在那场颠倒的沉沦里,曾以为握住了整座森林。
那时候他竟还存着一点天真。
天真到以为一场幽会、一句低语、一次被允许的靠近,就足以证明自己真正拥有过什么。
现在,瑟琳娜消失了。
那枚勾玉的气息却落在另一个少女身上。
干净,深邃,像阿尔缇娅湖。
也像他怎么也不肯承认的另一个答案。
若从一开始,他追逐的就不是瑟琳娜留下的线索呢?
若那片雪域,那枚勾玉,那场救命之恩,指向的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呢?
“难道真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都错了吗?”
他仰头将杯中暗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意并不浓烈,余味却苦得像一场迟来的惩罚。
可胸口深处那点空洞,依旧没有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