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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自高原的风 来自高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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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原本只想离开白露阁。
她没有想过要去哪里。
真正站在王城夜色里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穿鞋。冰凉的石板贴着脚心,夜风从单薄的白色外袍边缘钻进去,她整个人都像是误闯进陌生街巷的一缕月光。
金发男子没有立刻问她是谁,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想要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赤裸的脚,又看了看她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指尖。
“我们商队暂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你至少该先找双鞋。”
莉莉丝迟疑着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走。
可她也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就这样站在街上。
更何况,他刚才提到了雪山。
那两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钩子,轻轻勾住了她心底的空白。
最后,她还是跟了上去。
莉莉丝与金发男子一路交谈,才知道他叫艾德里安。
他自称是随商队入城的行商,言谈间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仿佛远行、货物与交易都只是寻常小事,而今夜坐在王城边缘这间旅馆里,只是因为酒喝到一半,恰好捡到了一只从高墙上跳下来的小猫。
莉莉丝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
可他身上没有恶意。
至少,比起王宫里那些藏在帷幔、回廊与细碎笑声之后的目光,他的打量显得坦荡得多。
房间中央摊着一张地图。
艾德里安指尖轻轻点在王城北面的群山轮廓上,语气随意:“我们原本打算往雪山去,找一种花。”
莉莉丝的目光随之落下。
“雪山上的花?是……冰魄雪莲?”
艾德里安抬起眼。
那双榛绿色眼眸里的笑意微微一停。
“你知道它?”
莉莉丝心里也有些意外,却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异样,只轻声道:“听说过。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珍贵倒在其次。”艾德里安低头笑了一下,手指仍按在地图边缘,“我们需要它。”
他说得很轻。
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散漫像被夜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极短暂的沉色。
莉莉丝没有错过。
她在王宫里待了月余,经历了那些流言,也终于学会了,原来人说话时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雪山。
西拉斯对那个地方的在意,在他的诉说里,让她觉得自己和雪山,好像有那么一点关系。
于是,雪山也成了她心里想去的地方之一。
不过,这只是一个念头。
她今晚离开白露阁,并不是为了逃离晨星宫。她只是想出来看一眼,看一眼高墙之外的夜色,也看一眼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若真要离开王城,她不能这样空着手、穿着一件单薄外袍,像一阵风似的说走就走。
她至少要准备行装。
也该告诉帕特里克。
可现在,雪山忽然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这里,莉莉丝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地图边缘。
她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那花的确不是凡品。我曾有幸见过一次。”
艾德里安眼底的玩笑彻底收住了。
“见过?”
“花瓣像冰雕般晶莹剔透,浅蓝色的花蕊细如丝线,末端凝着莹白的微光。花心深处会泛出幽蓝的光,香气冷冽,靠近时,会让人想起很厚、很安静的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艾德里安看着她,终于确认,她并不只是一只从王宫高墙里逃出来夜游的小猫。
她说得太精确了。
细节并不像是从书本或传闻里听来。
“莉莉丝小姐,”他慢慢笑了起来,笑意比方才浅,却更亮,“你去过雪山?”
“未曾。”莉莉丝摇了摇头,“只是见过。”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叹:“我原本也想去雪山。只是大概没有那么幸运,能再见到那朵花了。”
艾德里安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
他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
可他并不讨厌。
这个从王宫里跑出来的少女没有哭,也没有向他求助。她甚至很快就学会了拿自己知道的东西,替自己争取一条可能通向远方的路。
有趣。
也聪明。
可比这更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那种很难形容的气息。
不属于王宫,不属于贵族小姐们那些熏香、珠宝与规训出来的柔顺。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让他想起高原尽头的雪线,和星轨通道开启前那一瞬间,风从裂隙里涌出来的声音。
遥远,干净。
“既然如此,”艾德里安笑道,“等我们动身时,莉莉丝小姐或许可以与我们同行。”
莉莉丝抬起眼。
“只是你需要帮我们一个忙。”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轻快,“当然,衣食住行由我们安排。”
“辨认冰魄雪莲?”
“没错。”艾德里安看着她,“不过我可以保证,绝不让你涉险。”
莉莉丝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地图上那片雪山,心中有些微妙的动摇。
这并不是她今晚的计划。
可她也无法否认,艾德里安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也许能通往她缺失的记忆,通往那些连帕特里克都无法替她回答的问题的路。
只是,这件事不能这样仓促决定。
“我需要想一想。”她说。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他抬手将酒壶轻轻一转。
“当然,我们也还要在王城停留一段时间。货物需要交易,商队也需要整顿。”
莉莉丝轻轻点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离开白露阁一晚。
可此刻看着那片画在纸上的雪山轮廓,她忽然意识到,高墙之外的世界并不是一个模糊的词。
它有道路,有风雪,有商队,也有她尚未想清楚、却已经开始靠近的远方。
帕特里克穿过了半座王城。
夜间的街巷比白日狭窄得多,灯火零散地挂在酒馆、旅店与马厩门前,照不亮更深处的暗巷。
他一路查过王宫外墙、塔楼下的阴影、排水口附近潮湿的石阶,又沿着城墙外侧三条街搜过去。几处尚未关门的酒馆被卫兵低声盘问,旅舍门前的马车一辆辆停着,马匹不安地踏着地面,鼻息在冷雾里散成白气。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白露阁那扇半开的窗,仍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脑中。
王宫有防御符文,夜间城门也有禁令。她是怎么出去的?
若她在外化形,被城防发现,又或者被不知情的巡夜人当作异兽围捕……
帕特里克不敢继续想下去。
披风被夜雾打湿,靴边沾上暗巷里的泥水,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那些本该被他逐一判断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夜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只想找到她。
终于,经过一间不起眼的旅馆时,他脚步骤然停住。
那一瞬间,耳侧像有某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
熟悉的灵息从二楼某扇窗后传来,微弱,却清晰。
银羽耳环。
还好。
她没有摘下它。
帕特里克抬起眼,湿冷的夜雾从他睫边滑过。他刚要上楼,却在楼梯转角处听见了隐约的谈话声。
隔着木门,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等我们动身时,你可以与我们同行。”
帕特里克的手搭上腰间的佩剑。
紧接着,是莉莉丝的声音。
“我需要想一想。”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惊慌,没有求救,甚至没有半分受胁迫的颤抖。
帕特里克站在门外,胸口那口气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压住。
他找了她半座王城。
而她在这里,与另一个男人谈着同行。
下一刻,木门被撞开。
断裂的木屑飞溅开来,冷风裹着夜雾猛然灌入房中。
艾德里安几乎是在同一刻起身,身形一侧,挡在莉莉丝身前,右手按住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旧革剑鞘上的银扣在夜雾里冷冷一闪。
莉莉丝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怔了一下。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站在门外,肩头的披风上浮着细密水珠,蓝灰色短发有些凌乱,长靴踩过碎裂的木屑,将一地寒意带进房间。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莉莉丝身上。
没有血迹,也没有受伤的痕迹。
她只是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旁,身上披着单薄的白色外袍,脚上穿着不合尺寸的男式短靴,神色还残留着方才谈话时的专注。
帕特里克紧绷了一路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一瞬。
可也只是那一瞬。
因为他很快意识到,她不是被人强行带到这里的。
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里,谈着雪山、远方,和一条他并不知道的路。
这比危险更难处理。
“夜深了。”
帕特里克开口,声音略带冷硬。
“跟我回去。”
莉莉丝从艾德里安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帕特里克,心口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是来找她的,也知道他在担心,可那种被人抓住、被人重新带回原处的感觉,仍旧让她生出一点难以压下的抵触。
“我只是出来看一看。”她低声说。
帕特里克看着她。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本来打算天亮以前回去。”
“所以,你觉得这样就不算离开?”
莉莉丝抿了抿唇。
她无法反驳。
可她也不想在这一刻低头认错。她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重新看向他。
“帕特里克,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很平静,却让帕特里克的心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那句话却仍像一片薄刃,落在他已经绷紧的神经上。
他可以替她挡下西拉斯,可以替她处理流言,可以替她安排最安全的房间、最妥帖的侍女、最周全的保护。
可他不能替她回答“我是谁”。
也不能让她永远不去看高墙之外的路。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神色里浮起一点玩味。
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帕特里克落在莉莉丝身上的目光,笑意深了些。
直到帕特里克终于将视线从莉莉丝身上移开,看向他。
金发,榛绿色眼眸。那颜色并不是单纯的绿,瞳仁深处带着一点暖褐,边缘又像被烛光镀了一圈极浅的金。
他认出了对方。
艾德里安。
原来是他。
这两日,王城北侧外地行商的动静曾被递到他案前。王宫外墙附近的防御符文也出现了轻微扰动。只是那时,白露阁那边始终需要他分神,他终究没有立刻深查。
难怪。
直到这一刻,那些被他暂且搁置的细节,终于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串成了一条线。
难怪她能这样顺利地离开王宫。
帕特里克眼底最后一点外露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
再开口时,只剩下冰冷而无懈可击的从容。
“艾德里安殿下。”
他说。
莉莉丝微微一怔。
艾德里安却只是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多年不见,帕特里克殿下。”
帕特里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又扫过房间角落里堆放的箱笼,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
“您来斯图亚特的方式,倒是比从前更令人意外。”
艾德里安的脸上半点窘迫也没有。
“我原本打算明日递上拜帖。”
“带着一整支商队,分住王城数家旅馆之后?”
艾德里安眼底的笑意微微一停。
帕特里克看着他,琥珀色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王城北侧这两日忽然聚起来的那些外地行商,也是殿下的雅兴?”
莉莉丝看向艾德里安。
“殿下”这个称呼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称随商队入城的行商,从一开始就隐瞒了真正的身份。
艾德里安低低笑了一声,神情里没有多少被拆穿的狼狈,反而有种被旧友当场抓包后的坦然。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晨星宫的眼睛。”
“不。”帕特里克淡淡道,“是您低估了自己带来的麻烦。”
艾德里安看了他片刻,不仅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笑意更深。
“多年不见,帕特里克殿下说话还是这么不留余地。”
帕特里克没有接他的玩笑。
“高原来的客人,理应享受斯图亚特最高规格的礼遇。”他侧身让开门口,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比起这间旅馆,阿尔瑟伦宫更适合接待您,以及您的商队。”
他语气平稳,礼数周全。
门外已经有侍卫无声列开,长廊尽头的脚步声也渐次停住。
艾德里安明白这份礼遇背后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向莉莉丝,笑意重新变得轻快。
“看来今晚只能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对莉莉丝道:“雪山的事,莉莉丝小姐可以慢慢考虑。”
又像是嫌这句话太规矩,他弯了弯眼睛。
“我等你的答案,小月亮。”
帕特里克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
艾德里安像是全然不在意门外那些侍卫,率先朝外走去。
经过帕特里克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声音低了些。
“放心,殿下。”
他唇边仍带着笑。
“我没有伤害她。”
帕特里克没有看他。
只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仍旧没有放松。
艾德里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很快响起侍卫低声行礼与引路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被撞裂的木门、散落的木屑,以及桌上那张尚未收起的地图。
帕特里克终于看向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