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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看一个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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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杀过的鲛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当那枚泛着幽蓝碎光的珠子被我从胸口剜出来时,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了海哭的声音。
这珠子不是我的,是我娘临死前缝进我肋骨里的,她说这叫“避水珏”,能保我在归墟里来去自如。可她没说,这玩意儿一沾到深海的水,就像长了嘴一样,开始往我脑子里塞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全是鲛人唱挽歌的画面。
“蕴无妄,你又发什么呆?”同行的哑叔敲了敲我的头盔,他是这一带最老的采珠人,半张脸都被海兽咬没了,“再往下三百尺,就是‘泣珠渊’,那地方的鲛人不吃人,专收过路者的梦。”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声呐屏上那一团巨大的红影。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我们的小破船像片树叶一样在它周围打转。
“收梦?”我冷笑一声,把推进器的油门推到底,“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收我这满脑子的杀孽。”
潜水钟撞击海床的瞬间,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是传说中那种长着鱼尾的美人,而是一具苍白,修长,被无数锁链穿透琵琶骨的人形。他就那么悬在黑色的海水里,银白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漂浮,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哑叔在通讯器里尖叫:“跑!那是‘渊主’阙惊鸿!他三百年没露面了!”
我没跑。因为那颗该死的珠子,在我胸口烫得像块烙铁。
那鲛人动了。他没有尾巴,双腿被某种暗金色的咒文死死缠住,像两根枯萎的珊瑚。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划,我面前的海水瞬间凝固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从悬崖跳进海里。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来的,而是直接炸响在我的头骨里,“偷珠贼的种。”
我操你大爷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手里的鱼枪已经上了膛。
2
“我不是来跟你认亲的。”我扣下扳机,特制的弩箭带着倒钩直奔他那张俊脸而去。
他没躲。那箭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地方,被一层薄薄的水膜挡住,然后“咔嚓”一声,碎成了渣。
“脾气倒是像她。”阙惊鸿游了过来,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瞬移,明明隔着十米,下一秒呼吸就喷在了我的面罩上,“蕴轻眉当年也是这么凶,拿着把断水刀,追着我砍了三条海沟。”
蕴轻眉。我娘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寸。但我还没发力,那颗珠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光,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把我狠狠掀翻在沙地上。
我呛了一口调压剂,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抹了把面罩上的血,死死盯着他。
阙惊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的形状,像极了我娘用的那把断水刀。
“这颗珠子,是用我的眼泪炼的。”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滴晶莹的水珠凭空凝结,“也是用你娘的命换的。”
哑叔的声音在耳机里断断续续:“无妄……快走……这地方是陷阱……”
话音未落,四周的海水突然沸腾。无数半透明的幽魂从珊瑚礁里钻出来,那是历代采珠人的残魂,也是这深渊里的养料。
“你们人类有个词叫‘等价交换’。”阙惊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是压抑了三百年的恨意,“她拿我的眼泪凝珠,救了你们岸上那群贪婪的废物。我拿她的命抵债,公平。”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背后的推进器嗡嗡作响,“我娘死了二十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因为珠子要醒了。”他指了指我的胸口,“你每杀一个鲛人,珠子就吸一分怨气。等你杀够九百九十九个,它就会碎。到时候,归墟的大门会开,你们岸上的人,都得下来给我陪葬。”
我愣住了。
我杀的那些鲛人,从来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赏金。是一种本能。每次下水,只要看见那闪着鳞光的生物,我就控制不住手里的刀。
不是本能,是这颗珠子在操控我?
“解药。”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怎么把这鬼东西取出来。”
阙惊鸿笑了,笑得让人发毛:“解药?你就是解药。你是蕴轻眉的骨血,也是这诅咒的容器。要么你替她死,要么你看着你的世界沉没。”
3
我是个很实际的人。既然打不过,也跑不掉,那就得谈。
“你恨我娘,那就冲我来。”我卸下了鱼枪,但没放下匕首,“但你要动岸上的人,我就算把自己炸了,也得先把你这堆烂珊瑚炸平。”
阙惊鸿沉默了。他身后那几条巨大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你和她真像。”他挥了挥手,周围那些狰狞的残魂突然安静下来,变成了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当年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要屠尽深海,就为了给那个该死的皇帝找一颗长生不老药。”
我娘不是英雄,是个杀手。而阙惊鸿,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是被囚禁了三百年的药引子。
“那颗珠子,本来是要给皇帝的。”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海水冰冷刺骨,“为什么最后在我娘手里?”
“因为她没给。”阙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把我从祭坛上救下来,带着珠子跳进了归墟。她说,‘这东西太邪,不能留在人间。’”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空,“我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为了这颗珠子发疯。只有她,想毁了它。”
我突然觉得胸口那颗珠子不再烫了,反而变得冰凉。
我想起小时候,娘总是不让我靠近海边。她说我是旱鸭子,下水会淹死。现在看来,她是怕我听见这海里的哭声。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看向他被锁链穿透的肩膀,“继续关在这里,等着我杀够九百九十九个同类?”
“我在等一个契机。”他抬起头,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我的影子,“等你来,或者等这珠子把你吞噬。”
我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
“这锁链怎么开?”我问。
他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既然我是解药,那就得把这药引子给续上。”我指了指他的伤口,“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帮我娘还债?起来,阙惊鸿。我们得把这珠子的事,彻底了结。”
4
打开锁链不需要钥匙,需要的是一颗“真心”。
阙惊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嘲讽。他说这三千年来,无数人想打开这锁链拿走他体内的灵髓,结果都成了这深渊里的肥料。
“那就给你看看我的真心。”我扯开潜水服的领口,露出那颗发着蓝光的珠子。
我娘把珠子缝在我骨头里的时候,用了一种很特殊的针法,叫“逆鳞针”。这种针法一旦成型,除非本人自愿,否则外力强行剥离只会让人瞬间暴毙。
我拔出匕首,对着胸口那块皮肤,狠狠扎了下去。
“你疯了!”阙惊鸿第一次变了脸色。
“我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我咬着牙,刀尖挑开皮肉,血混着海水涌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叫‘无妄’?因为我娘说,这辈子最大的妄念,就是把不该救的东西救回来。”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没停。我硬生生把那颗沾着血的珠子抠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深海安静了。
珠子离开了我的身体,失去了宿主,瞬间炸裂成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条巨大的光河,冲向了阙惊鸿胸口的那道伤疤。
锁链断了。
不是物理上的断裂,而是那些咒文像是遇到了克星,一点点化为灰烬。
阙惊鸿重获自由的身体悬浮在海水中,银发飞舞。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这深海里所有的暗流。
“你不怕我杀了你?”他问我。
“你若是想杀我,刚才那一下我就已经死了八百回了。”我捂着胸口,血还在流,但我笑得出来,“现在,我们两清了。我娘欠你的眼泪,我用血还。你欠这世间的债,你自己去还。”
我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往海面上游。
光在那一刻穿透了万米海水。
我回头看了一眼,阙惊鸿并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发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亮的海面,像是在看一个三百年未见的梦。
后来我听说,那天的海面上升起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里封着一颗千年不化的泪珠。
哑叔退休前跟我说,那不是泪珠,是那个鲛人终于学会了怎么哭。
至于我,胸口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疤。每当潮汐来临的时候,那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我知道,那不是诅咒。
那是那个叫阙惊鸿的家伙,隔着千里万里,在跟我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