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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让那些神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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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杀了自己的影子。
就在一刻钟前,那团黑漆漆的东西还趴在书案上,用我的脸对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说:“蕴无妄,你找的那片‘月鳞’,早就被阙惊鸿吞进肚子里了。”
我捏碎了琉璃灯,灯油泼在它身上,火舌舔过它模仿我的五官,那张脸在剧痛中扭曲,最后只剩下一句嘶哑的诅咒:“……镜碎之日,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我没理会,只是盯着地上那面裂开的“溯影镜”。这是我从“幻境之镜”里偷出来的禁物,能照出人心最深的执念,也能照出……谎言。
而我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到传说中的“真鳞”。
传闻“月鳞”是上古神物,集齐七片,能逆转生死,重塑乾坤。我找了它三百年,从极北冰渊到南荒巫寨,最后线索断在了这座名为“镜城”的鬼地方。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无数面镜子,和镜子里那些……曾经是活人的东西。
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我闭眼,默念寻鳞诀。镜中本该浮现月鳞的方位,却猛地映出一张脸——阙惊鸿。
他还是那副模样,银发如霜,眉眼含笑,仿佛我们不是在生死相向,而是在某个春日的午后闲聊。他指尖转着一枚玉简,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无妄,大半夜砸人家镜子,可不怎么淑女。”
我冷笑:“装神弄鬼。把月鳞交出来。”
“哪片?”他挑眉,“是能活死人的那片,还是能预知未来的那片?或者……你其实在找,能看见‘过去’的那片?”
我心口一窒。
三百年前,我族被屠,满门尽灭。我逃出生天,却失去了对那场血夜的所有记忆。我只记得火光,尖叫,和我娘推进密室的最后一推。
我一直以为,我找月鳞是为了强大,为了不再被人欺凌。
直到刚才,我的影子说,阙惊鸿吞了月鳞。
而阙惊鸿,是我唯一的师兄,也是当年屠戮我族的……幸存者。
“看来你想起来了。”镜中的他轻笑,玉简“啪”地合上,“可惜,那片鳞,不在我这儿。”
“在哪?”
“在镜城最深处,‘碎镜渊’。”他凑近镜面,瞳孔里映出我紧绷的脸,“但无妄,碎镜渊里没有路,只有无数个‘你’。想拿回记忆,就得先承认——你可能是个骗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万一你才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呢?”
镜面“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无数碎片溅起,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我:有哭的,有笑的,有满手是血的,有眼神空洞的。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这鬼地方,连镜子都开始杀人了。
2
碎镜渊比我想的更像个笑话。
它不是深渊,而是一座倒悬的城市。街道在头顶,屋檐朝下,行人像壁虎一样趴在“天花板”上行走。我站在所谓的“地面”——其实是一层透明的,像冰又像琉璃的东西,脚下就是万丈虚空。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镜子的腥气。
“承认吧,你记错了。”一个声音说。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你娘没推你进密室,”声音又从左边传来,“是你自己跑的,把她挡在了门外。”
我抽出腰间的“断罪”,剑尖指向声源:“滚出来!”
“你看,你就是这样。”声音叹气,“一点就炸,跟当年一模一样。”
脚下的透明地面开始晃动,一个人影从虚空中“长”出来。不是阙惊鸿,而是……我。
或者说,是另一个我。
她穿着我三百年前的旧衣,梳着双丫髟,脸上还有颗我记忆里没有的泪痣。她歪头看我,眼神天真又残忍:“姐姐,你还在找那片鳞啊?它在我这儿呢。”
她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你到底是谁?”我剑尖又进一寸。
“我是你忘了的部分。”她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和我的影子一模一样,“你忘了吗?那天晚上,是你先拿起了刀。你说,‘娘,他们抢我的糖’,然后……”
剑光一闪,我劈向她。
她像水雾一样散开,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这次,她手里多了一面小镜子,镜中映出的画面让我血液冻结——
三百年前的密室,我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片流光溢彩的鳞片。门外是娘的哭喊和撞击声。我死死捂着耳朵,鳞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把整个密室照得一片惨白。
“不……这不是真的!”我嘶声道。
“是不是真的,去碎镜渊底下看看就知道了。”她指了指脚下。
透明地面突然变得清澈如水晶。我低头,看见深渊之底,躺着一个人。
银发,白衣,心口插着半截断剑。
是阙惊鸿。
他还活着?
“他为了追你,跳了下来。”另一个我轻笑,“你骗了他三百年,利用他找齐月鳞,最后却把他当祭品,想用他的命打开神门。姐姐,你真是……坏透了。”
我踉跄一步,断罪差点脱手。
不可能。我记忆里的阙惊鸿,是温润如玉的师兄,是教我剑法的人,是我在灭族之夜唯一想依靠的人。我怎么可能杀他?
“不信?”她把镜子凑近,“你看他手里的东西。”
我凝神看去。
深渊底的阙惊鸿,即使濒死,右手仍死死攥着一件东西——半块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我娘的遗物。我小时候总挂在脖子上,后来丢了。
他说,是捡到的。
他说,是在河边捡到的。
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到的。
“现在,还要继续找吗?”无数个“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声音重叠,“继续找,你就会想起一切。想起你怎么背叛他,怎么利用他,怎么……亲手把他推下去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剑锋已转向自己的心口。
“你们,都不是真的。”
断罪狠狠刺入透明地面。裂纹炸开,整座倒悬的城市开始崩塌。那些“我”尖叫着消散,像被戳破的肥皂泡。
我纵身跃入深渊。
与其在谎言里找真相,不如把自己摔个粉碎。
3
我摔在了阙惊鸿身上。
很疼。但他比地面软一点。
他没死,只是伤得很重。银发被血黏在脸颊,心口的断剑还在,但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睁着眼,看见我,居然还笑了一下:“……投怀送抱?这招数,三百年前就用过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那片能看见过去的月鳞,是不是在你这儿?”
他咳出一口血,笑意不减:“你……想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盯着他眼睛,“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结果你把我带进了地狱。”
他眼神晃了晃,抬手想碰我脸,却无力地垂下:“地狱……是你自己选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面碎了一半的溯影镜。裂纹正好横亘中央,把我们的脸割裂成两半。
“镜城是假的,碎镜渊是假的,这些‘回忆’也是假的。”我一字一顿,“但你是真的。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昏过去。
“你族被屠,不是因为仇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因为‘真鳞’。有人发现,蕴家世代守护的不是宝藏,而是一个秘密——月鳞集齐之日,就是神魔更替之时。你爹不肯交出藏鳞图,全族被焚。”
我指甲掐进掌心:“那我娘呢?”
“她把你推进密室,用禁术封了你的记忆和……灵力。”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她知道,你天生‘镜瞳’,能看穿一切幻象,也包括……人心。屠族者怕你。”
“那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是去救你的。”他笑得苦涩,“结果你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站在血泊里,手里拿着你娘的玉佩——那是我从屠族者尸体上抢回来的。你认定我是凶手,用刚恢复的灵力,刺了我一剑。”
我浑身一冷。
断罪,就是那时折断的。
“后来呢?”
“后来你跑了,跳进了镜城入口的‘忘川’。我追下来,被困在这幻境里。”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周围,“这地方,是你记忆的牢笼。你越想找真相,幻境就越逼真,直到……把你逼疯。”
“那月鳞呢?”
“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心口,“但不在我肚子里。在你刺我的那把断剑上。你的血,我的血,还有月鳞的碎片,早就熔在一起了。”
我低头,看向他心口的伤。
那里,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像沉睡的月亮。
我找了三百年,要杀要剐的“仇人”,怀里揣着我最想要的东西,守了我三百年。
“蠢货。”我骂他,声音却抖得厉害。
“彼此彼此。”他闭上眼,“现在你知道了。要剜,就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我没动。
只是把断罪扔到一边,撕开衣襟,按住了他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次,”我低声说,“换我带你出去。”
4
我们没走出碎镜渊。
因为镜城开始塌了。
真正的镜城,不是倒悬的假象,而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堆成的坟场。每一片碎镜都映出我们的一部分——我三百年前的哭喊,他染血的银发,我们并肩坐在屋顶看过的日落,还有我刺向他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纵容。
“幻境要破了。”他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无妄,听着。月鳞不能集齐。七片合一,神门开,第一个被献祭的就是‘镜瞳’的拥有者。你爹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毁了藏鳞图。”
我手指一紧:“那你为什么还帮我找?”
“因为我不想看你再逃。”他睁开眼,眸色清亮了些许,“你逃了三百年,活在猜忌和仇恨里。与其让你在谎言里烂掉,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为了我,毁掉月鳞。”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阙惊鸿,你还是这么自作主张。”
碎镜像雪片一样落下,每一片都割破皮肤。我把他护在怀里,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溯影镜。
镜面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中央那道裂痕,恰好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我咬破指尖,将血抹在裂纹上。
“以血为契,以镜为引。溯影——破!”
强光炸开。所有碎镜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三百年前,我爹站在祭坛前,亲手砸碎了第七片月鳞。鳞片化作流光,没入我娘腹中的胎儿——也就是我。
我才是那个“容器”。
他们屠我全族,是为了把我逼出来。
我找了三百年的东西,早就长在我身体里。
“现在信了?”阙惊鸿轻声问,“你不是凶手,你是祭品。”
我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那又怎样。”
碎镜崩塌的巨响中,我撕开自己的衣襟,心口处,一片晶莹的鳞片正缓缓浮现。不是七片之一,而是……第八片。
我娘用命藏起来的,我爹用死保护的,从来不是“月鳞”,而是能吞噬所有月鳞的——“噬鳞”。
我握住那片鳞,狠狠一扯。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没停。鳞片离体的瞬间,整个幻境像玻璃一样粉碎。无数镜片的碎片中,我看见那些追杀我的人,看见我族的亡魂,也看见……真正的,活着的阙惊鸿,站在废墟之外,向我伸出手。
我笑着把噬鳞扔进虚空。
让那些神魔,都去死吧。
我只要我的师兄,我的日出,和我这乱七八糟,但终于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碎镜尽头,他接住坠落的我。
“下次,”他耳语,“别再用剑刺我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