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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漫漫长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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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血月升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龙珠要没了。
我蹲在祠堂最高的鸱吻上,指尖捻着那枚刚从东海偷来的避水犀角,凉意还没渗进骨头,就听见殿内传来玉碎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玉,是镇着龙珠的玄冰匣。我脚尖一点,墨色裙摆扫过檐角的铁马,铃声还没响透,人已经落在了祠堂门槛边。
“蕴无妄,你倒是来得快。”
说话的是个穿赤锦的男人,银发红瞳,额角生着两支短短的异角,手里托着那颗滚着赤光的龙珠。他指尖一转,珠子便在他掌心浮起来,血月的光落在上面,像凝了层化不开的血。我认得他,南荒赤鱬族的少主,炎猊。三年前我烧过他族里的祭坛,他追了我整整三个月,最后在雁回山掉进我挖的陷阱里,摔断了一根角——看来是长出来了。
“把我东西还来。”我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鞘是鲛鲨皮做的,沾过不少异族的血,“赤鱬族什么时候也学人当贼了?”
“贼?”炎猊笑了一声,指节捏得龙珠咯咯响,“你们龙族守着这珠子三千年,用它镇海眼,压潮汐,可知道这珠子原是我们异族共祭的神物?血月衔珠,才是它该有的归处。”
他话音刚落,祠堂外的血月突然亮得刺眼,我眼尾一跳,就见他身后涌出十几个异族,有长着羽翼的毕方族,有半人半蛇的相柳族,甚至还有几个穿黑袍的巫祝——我才知道,他不是来偷的,是来抢的。
短刀出鞘的瞬间,我听见身后有风声。没等我回头,一道银光已经劈开了冲在最前面的相柳族人,蛇身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扭了三扭。我侧头,就看见阙惊鸿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穿一身玄色劲装,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长剑还滴着墨色的血,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像块冰。
“你又来干什么?”我皱眉,他是我三年前在东海边上捡的“麻烦”,说是要报恩,结果跟了我三年,除了冷着脸就是砍人,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没理我,剑尖一转,挡住了炎猊掷过来的龙珠。珠子撞在剑身上,发出嗡鸣,震得我耳膜发疼。炎猊脸色一变:“阙惊鸿?你是龙族的人?”
“不是。”阙惊鸿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但她是我护着的人。”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炎猊已经大笑起来:“好啊,今天就连你们俩一起留下!”他抬手一挥,那些异族就蜂拥而上,巫祝们开始念咒,血月的光像网一样罩下来,我握着短刀的手心开始冒汗——龙珠离匣超过三息,海眼就要不稳,到时候整个东海沿岸都要遭殃。
“去拿珠子。”阙惊鸿把我往身后一扯,剑花挽得密不透风,逼退了冲上来的毕方族人,“别拖后腿。”
我气得想踹他,但脚下没停,趁着混乱往炎猊那边掠。他正盯着阙惊鸿,没防备我,等我短刀抵在他咽喉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龙珠却还攥在手里,不肯松。
“松开。”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然我让你赤鱬族再断一次角。”
他忽然笑了,笑得诡异:“蕴无妄,你以为只有你会来?你看看外面——”
我心头一沉,往祠堂外瞥了一眼,就见远处海面上已经掀起了巨浪,黑色的潮水正往岸边涌,而更远处,几个穿龙族服饰的人正站在礁石上,冷冷地看着这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戏的。
“你们龙族早就想放弃这颗珠子了,”炎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怕血月异变,怕海眼崩塌,所以等着我们拿走,好把责任都推到异族头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短刀差点没拿稳。就这一瞬的失神,炎猊已经挣开我的钳制,龙珠往天上一抛,血月的光像触手一样卷住了它,珠子瞬间升上高空,往血月的方向飞去。
“追!”我拔腿就跑,阙惊鸿紧跟在我身后。可那珠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速度比我们快得多,眨眼就到了血月边缘,眼看就要嵌进那轮红得发黑的月亮里。
我咬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纸——那是三年前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的,说是能换一次“逆天而行”的机会。符纸燃起来的瞬间,我感觉到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一半,可我还是咬着牙,指尖凝出一道金光,往那珠子射去。
金光撞在珠子上,它晃了晃,坠落的方向偏了半分,落在了不远处的悬崖上。我和阙惊鸿几乎是同时落地,可还没等我们靠近,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龙族的人,还有炎猊带着的异族,两拨人把我们和龙珠围在了中间。
炎猊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得意:“蕴无妄,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这个珠子死的,今天你也别想活着带走它。”
我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看向身侧的阙惊鸿。他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只是把剑横在了身前,挡住了大半的攻击方向。
“怕吗?”我小声问他。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有我在。”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
可还没等我们动手,悬崖下的海面突然炸开了——黑色的潮水卷着碎冰冲上来,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眼看就要把整个悬崖吞没。龙珠在崖边滚了滚,眼看就要掉下去,我扑过去想抓,却被一股巨力撞开,等我再抬头,就看见阙惊鸿已经跳了下去,伸手去够那颗滚落的珠子。
“阙惊鸿!”我喊他,可他的身影已经被潮水吞没了。
下一秒,龙珠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悬崖都在震动。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握着珠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翻涌的黑潮里。
血月还挂在天上,冷得像块冰。
而我站在悬崖边,手里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师父说的“劫”,从来都不是珠子被抢,而是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离开我。
2
阙惊鸿失踪的第七天,我找到了南荒赤鱬族的王城。
这里藏在火山深处,岩浆河淌在街道边,空气里全是硫磺味。我换了身异族的衣服,脸上抹了灰,混在运矿石的奴隶里进了城。炎猊没死,我三天前在东海边见过他的尸体——被龙族的人钉在了礁石上,胸口穿了个洞,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和我师父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我躲在梁柱后面,听见他在和几个长老说话。
“龙珠已经醒了,”他把玉佩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血月衔珠,异族的气运就要回来了。那个阙惊鸿,果然是龙族埋的钉子,幸好我们早有准备。”
“少主,那蕴无妄呢?”一个长老问,“她手里还有半张逆天符,若是让她找到龙珠……”
“让她找。”炎猊笑了,“她师父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龙族灭了口。她迟早会来,到时候,连她一起解决。”
我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师父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人灭口。龙族早就知道珠子会异变,却把责任推给异族,甚至在我身边安了阙惊鸿这个“钉子”——可他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要替我拿珠子?
我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守卫冲进来喊:“少主!那个阙惊鸿醒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跟着人群往外跑。他被关在水牢里,铁链锁着四肢,泡在冰水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炎猊跟在我身后,笑得阴恻恻的:“蕴无妄,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人把他扔进岩浆里。”
我停住脚,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他指了指我怀里,“把你师父留下的那半本《月鳞绮纪》交出来,我就放了他。”
我怀里确实有一本残卷,是师父死后我整理遗物找到的,上面记着龙珠的来历,还有血月的秘密。我一直没敢给人看,连阙惊鸿都不知道。
“你做梦。”我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炎猊抬了抬手,水牢里的铁链突然收紧,勒得阙惊鸿闷哼一声,“但他撑不了多久。龙珠在他体内,异族的血和龙珠相冲,每过一个时辰,他就要疼一次。”
我看着阙惊鸿,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我突然想起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说“有我在”,想起他跟了我三年,从来没说过半句软话。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本残卷,扔了过去:“放了她。”
炎猊接住残卷,翻了两页,笑得得意:“果然是真的。蕴无妄,你师父藏得可真深。”
他挥了挥手,守卫开始解开阙惊鸿的铁链。我刚要上前,就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是龙族的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为首的是我三叔,龙族的执法长老,他看见我,脸色阴沉:“蕴无妄,你竟敢勾结异族,偷取族中秘典!”
“勾结?”我气笑了,“三叔,你们杀了师父,现在还想杀我?”
三叔脸色一变,随即冷下来:“你师父泄露族中机密,死有余辜。今天你要么交出残卷和龙珠,要么就和这些异族一起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的炎猊,突然觉得可笑。不管是龙族还是异族,都想拿我当棋子。我护了三年的珠子,守了三年的秘密,到头来全是骗局。
“无妄。”阙惊鸿的声音很轻,他站在我身侧,虽然虚弱,却还是挡在我前面,“走。”
“走?”炎猊大笑,“你们走得了吗?”
他话音刚落,水牢里的冰水突然炸开,龙珠的红光从阙惊鸿体内透出来,他的眼睛变成了赤红色,身上开始长出鳞片——龙珠和他融合了。
“不好!”三叔脸色大变,“龙珠反噬,他要变成怪物了!”
我顾不得别的,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烫得吓人,鳞片已经长到了手腕,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挣扎:“无妄……快走……”
“我不走。”我死死攥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张没烧完的符纸,“我们说好的,有我在。”
符纸燃起来的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符纸上涌。上次我只用了半张,这次我用的是整张——师父说过,这符能换一次“逆天改命”,代价是我的半条命。
红光和金光撞在一起,整个水牢都在震动。我听见炎猊在喊,听见三叔在骂,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看见阙惊鸿身上的鳞片慢慢退下去,眼睛恢复了黑色,然后他伸手抱住了我,我的意识就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3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艘小船上,阙惊鸿坐在船头划桨。
天已经亮了,血月不见了,海面平静得像块镜子。我动了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才想起用了整张符纸的代价——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他回头看我,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在水牢里好多了。
“你骗我什么?”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是报恩的。我是龙族派来监视你的,他们怕你找到龙珠的秘密,怕你像你师父一样,把真相说出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从他第一次帮我挡刀的时候,从他明明可以回龙族却跟着我到处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报恩”。
“那你为什么跳下去?”我问,“为什么替我拿珠子?”
“因为……”他顿了顿,桨停了下来,“因为你说,这颗珠子是你师父用命换回来的,你要守着它。我守了你三年,看你为了它连命都不要,我……不想看你死。”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三年,他不是冷,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着他,“龙珠在你体内,龙族要抓你,异族要杀你,我们俩成了过街老鼠。”
他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淡,却比血月好看多了:“跑呗。反正我跟你跑了三年,也不差这一辈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没那么疼了。师父死了,珠子没了,龙族不要我了,可至少还有他在。
小船漂了三天,我们到了一座无名小岛。岛上只有几间破屋子,还有个老渔民。我们住了下来,阙惊鸿每天去海里捕鱼,我就在岸边晒太阳,等身体好起来。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第四天晚上,我看见海面上来了船——是炎猊的人,还有龙族的守卫。他们找到了这里。
“走。”阙惊鸿拉着我往岛深处跑,“他们有缚龙索,能把我体内的珠子逼出来。”
我们躲进了山洞,可山洞只有一个出口,很快就被堵住了。炎猊站在洞口,手里拿着那本残卷,笑得得意:“蕴无妄,你跑啊。这次,你们谁都跑不了。”
三叔也来了,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惋惜:“无妄,跟我们回去,把阙惊鸿交出来,龙族还能留你一条命。”
“留命?”我冷笑,“留着我像师父一样,被你们灭口吗?”
三叔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听见阙惊鸿闷哼一声——龙珠开始反噬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鳞片又长了出来,眼睛变成了赤红色。我扑过去抱住他,他能感觉到他在发烫,能感觉到他在挣扎,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无妄……”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杀了我……不然珠子会被他们抢走……”
“我不!”我眼泪掉下来,死死抱着他,“我们说好要跑一辈子的!”
“来不及了……”他笑了笑,突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金光,往自己心口刺去——那是龙族禁术,碎魂术,能毁掉体内的珠子,也能毁掉他自己。
我疯了一样去挡,可还是晚了半步。金光刺进他心口的瞬间,龙珠的红光爆开来,整个山洞都在震动。我听见炎猊在喊,听见三叔在叫,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见阙惊鸿倒在我怀里,身体慢慢变冷,鳞片褪下去,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阙惊鸿!”我喊他,可他没应。
龙珠从他体内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红光慢慢淡了,变成了温润的白色。我伸手去碰,它落在我的掌心,暖暖的,像他的手。
炎猊冲过来想抢,可珠子一碰到我,就融进了我的皮肤里——它认主了。
我抱着阙惊鸿,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师父说的“劫”,从来都不是珠子,也不是龙族,是我自己。是我太执着于守护,却忘了守护的人,早就不在了。
4
我埋了阙惊鸿,在无名小岛的山顶,面朝东海。
他走的那天,海面很平静,没有浪,也没有风。我把那半张残卷烧了,灰烬撒进海里,算是给师父一个交代。龙珠在我体内,很安静,不像在阙惊鸿体内时那样躁动。我才知道,珠子和宿主之间,需要的是“愿”,不是“守”。
炎猊后来再来过一次,带着赤鱬族的人。我没动手,只是站在山顶,看着他们。龙珠的力量在我体内流转,我抬手就能掀翻整座岛,可我没那么做。我看着炎猊,说:“珠子已经认主了,你们抢不走。但我不杀你们,因为阙惊鸿说过,异族和龙族斗了三千年,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带着人走了。
三叔也来过,他站在山脚下,喊我回去。我说:“龙族不要我,我也不需要龙族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背影很苍老。
我一个人在岛上住了三年。每天捕鱼,晒太阳,给阙惊鸿的坟头拔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去偷那颗避水犀角,如果没遇见阙惊鸿,如果师父没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第三年的血月夜,我坐在山顶,看着天上的月亮。它还是红色的,但比之前淡了很多。我体内的龙珠突然动了动,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阙惊鸿,却和他很像。
我低头,看见坟头的草动了动,然后一只银色的小蛇爬了出来,盘在我脚边。它额角有两支小小的角,眼睛是黑色的,像极了阙惊鸿。
我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它没躲,反而蹭了蹭我的指尖。
“是你吗?”我小声问。
它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星光。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落在它身上。师父说的“逆天改命”,不是换我半条命,是换他一次重生的机会。所有的守护,都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抱起小蛇,看向远处的海面。潮水慢慢涨上来,带着咸咸的风,像三年前我第一次遇见阙惊鸿那天一样。
“走吧,”我轻声说,“我们回家。”
海面上有光,像龙珠的光,像他的眼睛,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活的。
就像他,就像我,就像这漫漫长夜之后,总会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