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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像忘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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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剖开自己锁骨下的皮肉时,指尖沾着的血竟泛着碎银似的光。
“蕴无妄,你疯了?”阙惊鸿的剑尖抵在我喉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月,“为了找那片假鳞,连命都不要了?”
我没理他,镊子夹出那片半透明的鳞片时,整个密室的烛火都晃了三晃。鳞片边缘还连着我温热的血肉,可它却像有生命似的,微微震颤着,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嗡鸣——和三个月前我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那片“真鳞”,频率分毫不差。
“你看。”我把鳞片举到他眼前,血珠顺着指缝滴在他剑鞘的蟠纹上,“它认得你。”
他瞳孔骤缩,剑“哐当”掉在地上。我趁机扑过去,按着他手腕把鳞片贴在他颈侧那道旧疤上——那是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为了抢我的半块鳞饼留下的。鳞片刚碰到皮肤就烧起来似的,蓝光暴涨,映得他脸上一片惨白。
“假的……”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当年我亲眼看着你师父把它扔进熔炉……”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假的?”我笑出声,指尖掐进他腕骨,“阙惊鸿,你记不记得十五岁那年,我们在寒潭里泡了三天三夜,你说‘无妄,等找到真鳞,我就把命分你一半’?”
他猛地推开我,后背撞在石壁上。密室的机关被震响,墙缝里渗出细碎的鳞粉,像雪一样落。我低头看自己掌心,那片假鳞还在跳,和藏在怀里的真鳞隔着血肉遥相呼应,震得我心口发疼。
“今晚子时,老地方。”我把假鳞塞进他手里,“你要么来,要么我现在就去毁了真鳞——反正假的都找到了,真的留着也没用。”
他攥紧鳞片,指节发白。烛火“噗”地灭了一盏,黑暗里我听见他咬着牙说:“蕴无妄,你要是敢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擦掉下巴上的血,转身推开门,“除了……当年没告诉你,我师父扔进熔炉的,本来就是片假的。”
风灌进来,吹得我伤口发凉。我知道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五年前他第一次跟着我偷跑出师门时那样。
2
寒潭的水比五年前更冷了。
我蹲在潭边,看着阙惊鸿把假鳞扔进水里。鳞片浮在水面,蓝光顺着水流漫开,潭底沉睡了百年的老龟突然动了动,背甲上的纹路和鳞片共振出细碎的光。
“它还是认得。”我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去,涟漪打乱了光,“你当年说,真鳞能照见人心,假鳞只能照见执念。现在呢?这片假的,照见的是你的什么?”
他没说话,单膝跪下来,指尖碰了碰水面。蓝光缠上他的手指,像条不肯松开的小蛇。“我师父死前说,”他声音很低,“当年师门被屠,真鳞被分成两半,一半在你师父手里,一半……”他顿了顿,“一半在我娘的棺材里。”
我心脏猛地一缩。五年前我师父确实带回过半片鳞,说是从乱葬岗捡的,可我从没听他提过阙惊鸿的娘。
“你早就知道?”我攥紧怀里的真鳞,它烫得惊人,“知道我是你娘收养的孤儿?知道我师父偷了你家的半片鳞?”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潭水的蓝,像要把我吞进去。“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边缘缺了一角,“这是你师父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惊鸿,无妄要是问起真鳞的下落,你就把这给她——她比谁都清楚,真鳞从来不是什么宝物’。”
玉佩落进水里,和假鳞撞在一起。两片东西突然同时发出刺眼的金光,潭水沸腾似的翻涌起来,我怀里的真鳞也跟着震,差点挣脱出来。我扑过去按住它,指尖却被烫得冒烟——它不是在共鸣,是在挣扎。
“它在怕。”阙惊鸿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发疼,“真鳞怕假鳞,还是怕你?”
我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阙惊鸿,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下墓?你说‘无妄,要是遇到危险,你先跑’。”我掰开他的手,把真鳞掏出来拍在他掌心,“现在不用跑了。你看清楚——”
两片鳞片在他手里,一片真,一片假,边缘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像从来没分开过。可下一秒,假鳞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流出黑色的黏液,沾在真鳞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是……”他猛地甩手,鳞片掉在地上。
“是血。”我蹲下去捡,指尖被黏液烫得嘶嘶响,“我师父的血,你娘的血,还有……我的血。”
潭水突然炸开,老龟浮上来,背甲上刻着一行小字:双鳞同鸣日,真假俱灭时。
我抬头看阙惊鸿,他脸色比潭水还白。“所以,”他声音发颤,“根本没有真鳞假鳞,只有……活鳞和死鳞?”
我擦掉指尖的血,把裂开的假鳞按回伤口里。“错了。”我说,“只有敢不敢剖开自己,看看里面长的是什么。”
3
我们回到师门废墟时,天刚蒙蒙亮。
断壁残垣里,我师父的棺材还露着半截,五年前我没敢碰,现在却觉得它像在等我。阙惊鸿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两片拼起来的鳞片,它们不再发光,只是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铁。
“你当年为什么走?”我突然问,“师门被屠那天,你明明可以拉我一起跑。”
他脚步顿了顿。“因为我娘的棺材空了。”他声音很轻,“我回去找她,可棺材里只有半片鳞——和你师父手里那片一样的鳞。”
我猛地转身,他却避开我的视线,走到棺材前。他抬手推开棺盖,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堆碎鳞片,和半块没烧完的玉佩——和我师父临死前给他的那半块,刚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
“我娘不是我娘。”他蹲下去,指尖碰了碰那些碎鳞,“她是守鳞人。你师父也不是你师父,他是偷鳞人。”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蕴无妄,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他们用鳞粉养出来的‘容器’——专门用来装真鳞的容器!”
我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我想反驳,可怀里的真鳞突然剧烈震颤,疼得我弯下腰。碎鳞片从棺材里飞出来,围着我转,像一群饿极了的蜂。它们碰到我皮肤就往里钻,我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浮现出和鳞片一样的纹路,蓝色的,像血管,又像锁链。
“你看!”阙惊鸿扑过来想拉我,却被鳞片弹开,“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鳞做的!”
我笑出声,眼泪混着血往下流。“那你呢?”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棺材边,“你娘用半片鳞换了你的命,你师父用半片鳞换了你的剑——阙惊鸿,你也不过是个‘容器’!”
他瞳孔骤缩,突然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血珠落在那些碎鳞片上,它们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可我的皮肤却开始发烫,纹路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废墟一片蓝光。
“它在醒。”我抓着他的衣领,声音发颤,“阙惊鸿,它要醒了……”
地面突然裂开,从缝里钻出无数蓝色的藤蔓,缠住我的脚踝往上爬。藤蔓上开着小小的鳞片花,每一片都和我怀里的真鳞一模一样。我看见藤蔓的尽头,有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我师父的道袍,脸却模糊不清。
“无妄。”她开口,声音像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把鳞给我。”
我怀里的真鳞自己跳出来,飞向她。假鳞也从阙惊鸿手里挣脱,跟在后面。两片鳞片在她掌心融在一起,变成一片更大的,泛着黑光的鳞。
“假的。”她笑,“都是假的。”
她一挥手,藤蔓把我缠得更紧。我看见阙惊鸿想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藤蔓捆住,他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我师父没骗我,真鳞确实能照见人心,可它照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心。
4
我醒过来时,躺在寒潭边的石头上。
阙惊鸿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片黑鳞。它现在不发光了,像块普通的石头,可我知道它不是——我锁骨下的伤口空了,鳞片没了,可皮肤上的纹路还在,像烙铁烫的印。
“她走了。”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那个女人……她说她是‘鳞’本身。”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疼得像被碾过。“她拿走了鳞片?”我摸了摸空荡荡的伤口,“那我们算什么?”
“算赌徒。”他把黑鳞扔给我,“她没拿走。她说,‘真假已分,胜负未定’。”
我接过鳞片,它沉得惊人。我低头看,鳞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和潭底老龟背上的字一样:双鳞同鸣日,真假俱灭时。
“她骗了我们。”我笑出声,“根本没有真假,只有‘敢不敢’。”
阙惊鸿没说话,他脱了外袍盖在我身上,指尖碰到我手臂上的纹路,顿了顿。“疼吗?”他问。
“疼。”我抓住他的手,按在纹路上,“比剖鳞片的时候还疼。”
他手指很凉,可我皮肤下的纹路却烫得厉害。我突然想起五年前,我们第一次偷跑出来,在寒潭边烤鱼。他说“无妄,以后我们要是老了,就住在这里”,我当时说“好”,可心里想的是,等找到真鳞,我就把命分他一半。
现在鳞片没了,命还在。
我把黑鳞扔进潭里,它沉下去,再也没浮上来。老龟从水底游过,背甲上的纹路淡了些,像忘了什么。
“阙惊鸿。”我喊他。
“嗯?”
“下次再遇到要剖鳞片的事,”我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潭水的蓝,“你先跑。”
他笑了,像五年前那样,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不行。”他说,“你得跟我一起跑。”
风从潭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我靠在他肩上,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山下小镇的早课钟。我想,也许根本没有真鳞假鳞,也没有什么容器不容器——我们只是两个赌输了还不想认的人,在等下一场局。
至于鳞片?
让它烂在潭底吧。反正我锁骨下的疤还在,他颈侧的疤也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