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花》林雨舒

9、心斋桥 陆然没想

　　陆然没想到会在日本碰到李凯玟。

　　大奖赛大阪站，他比完自由滑，拿了金牌。颁奖仪式结束，记者采访问他“明天有什么安排”，他说“随便逛逛”。他确实没什么安排，下一站比赛在两周后，经纪人说“你难得出来一趟，别老闷在酒店”。

　　他在心斋桥附近晃了一圈，想找家店吃饭。格力高的大广告牌下面全是人，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不太担心被认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李凯玟。

　　李凯玟站在一家章鱼烧店门口，穿着浅灰色卫衣，正低头看手机。他比陆然矮一点，五官温和，整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陆然认识他。美籍华裔选手，成绩不算顶尖，但在北美有一定知名度。他看过李凯玟的比赛，滑行风格偏柔美，技术上没有明显短板，但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强项。

　　陆然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字：还行。

　　他正打算绕过去，余光扫到一个人。

　　章鱼烧店里，一个女孩正端着一盒章鱼烧往外走，低头吹着热气，烫得直吸气。

　　陆然的脚步停了。

　　黎芽。

　　她怎么会在这儿？

　　黎芽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咬了一口章鱼烧，被烫得眯起眼睛，然后抬头对李凯玟说了句什么。李凯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陆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落在黎芽头顶。

　　他的表情没变。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了。

　　“陆然？”

　　李凯玟先看到了他，有点意外地喊了一声。陆然摘下口罩，冲他点了一下头。

　　“好巧。”李凯玟笑着伸出手，“你也来比赛？”

　　“嗯。”陆然握了一下他的手，“金牌。”

　　“恭喜。”李凯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陆然没去分辨。

　　黎芽抬起头，看到他，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比赛。”

　　“比完了？”

　　“嗯。”

　　“金牌？”

　　“嗯。”

　　黎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口罩，忽然笑了：“你这打扮，是怕被认出来？”

　　“不想被打扰。”

　　李凯玟在旁边笑着接话：“他也是没办法，太出名了。”语气轻松，像在替陆然解围，也像是在拉近距离。

　　陆然没接这个话，目光落在黎芽手里的章鱼烧上：“好吃吗？”

　　“还行，有点烫。”黎芽吹了吹，又咬了一口，“你要吗？那边还有。”

　　“不用。”

　　三个人站在章鱼烧店门口，气氛有点微妙。李凯玟看了看陆然，又看了看黎芽，笑着说：“你们认识？”

　　“嗯。”黎芽点头，“他是我姐的朋友。”

　　陆然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没纠正。

　　“那一起逛逛？”李凯玟很自然地发出邀请，“我们正要去坐游船。”

　　陆然看了黎芽一眼。她没反对，正在专心吃章鱼烧。

　　“好。”他说。

　　心斋桥的游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沿着河道慢慢开，两岸是霓虹灯和广告牌。船上的讲解员说日语，陆然听不懂，也没在听。

　　他在看黎芽。

　　她坐在船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李凯玟坐在她旁边，正在帮她拍照片。

　　“黎芽，看这边。”

　　黎芽转过头，镜头对准她，她笑了一下。不是摆拍的那种笑，是真的开心。李凯玟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翻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吗？”黎芽凑过去看。

　　“好看。”李凯玟把屏幕转向她，“这张最好。”

　　黎芽看了一眼，笑出了声：“我头发都被吹成疯子了。”

　　“疯子也好看。”

　　陆然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李凯玟忽然转过头：“陆然，帮我们拍张合照？”

　　陆然顿了一下。

　　“好。”

　　他接过手机，透过屏幕看着他们。李凯玟自然地搂了一下黎芽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心斋桥的霓虹灯和河面。

　　黎芽笑得眼睛弯弯的，李凯玟的笑容也很温和。

　　陆然按下了快门。

　　他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拍得不好可以重拍。”

　　“挺好的。”李凯玟看了一眼，笑着收起手机，“谢谢。”

　　黎芽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游船靠岸后，三个人在河边走了走。李凯玟走在黎芽左边，陆然走在右边。三个人之间的间距，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不远不近。

　　“你什么时候回国？”李凯玟问黎芽。

　　“后天就回了，姥姥想我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我顺路。”

　　“你顺什么路？你住波士顿。”

　　李凯玟笑了，没再争。

　　陆然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俩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李凯玟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陆然说。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黎芽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差不多吧。”李凯玟笑着说，“她小时候可难搞了，我追着她跑了好几年。”

　　“谁追谁？”黎芽瞪他。

　　“我追你，难道不是我每天求你来训练的？”李凯玟又在打趣她。

　　陆然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河面上的灯影。

　　心斋桥的夜很亮。霓虹灯、路灯、游船的灯，把整条河照得像白天一样。但陆然觉得有点暗。

　　分开的时候，李凯玟主动加了陆然的微信。

　　“以后有机会一起训练。”李凯玟笑着说，“你那个四周跳，我一直想学。”

　　“可以。”陆然说。

　　他通过了李凯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他在冰场的照片，名字就是“Kaiwen Li”。陆然备注了他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黎芽在旁边看着他们互加好友，有点意外：“你俩还挺聊得来。”

　　“还行。”陆然说。

　　他没说为什么加李凯玟。

　　回到酒店，陆然躺在床上，打开李凯玟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今天发的——三张照片：一张章鱼烧，一张心斋桥的河，一张他和黎芽的合照。

　　配文是：“大阪的夜，和重要的人。”

　　陆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点开那张合照，放大。黎芽的笑脸，李凯玟搭在她肩上的手。

　　他把照片保存了。

　　然后他打开和李凯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聊得不错，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假装好朋友。

　　假装不在意。

　　假装加他只是为了“以后一起训练”。

　　都是假的。

　　他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是通过她的青梅竹马。

　　哪怕要笑着听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哪怕要在心斋桥的河边，亲手帮他们拍下合照。

　　他都认了。

　　手机震了一下。李凯玟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加一句：“好啊，回国约。”

　　陆然看着那两个字。

　　“好啊。”

　　他熄了屏。

　　窗外是大阪的夜，亮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李凯玟的手落在黎芽头顶，笑着说“疯子也好看”，游船上她靠在他肩上看照片。

　　陆然的人生信条是，事在人为。

　　但他今天在心斋桥，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