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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华盛顿 黎娜出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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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娜出事的消息,是陈默打电话告诉黎芽的。
“你看新闻了吗?”陈默的声音不太对,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黎芽正在姥姥家吃晚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华盛顿……两架飞机相撞。你姐的航班号……”
筷子掉了。
排骨落在桌上,酱汁飞溅出来,溅到黎芽的白袖子上。她没动。
“黎芽?黎芽你听得到吗?”
她听得到。她什么都听得到。电视里姥姥在看相亲节目,嘉宾在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厨房里水壶在响,客厅里座钟在敲。全都听得见。但她的身体动不了。
“黎芽!”陈默喊了一声。
“我在。”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姐那班飞机……名单上有她。你赶紧想办法来华盛顿,我帮你联系这边的人。”
电话挂了。
黎芽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排骨。酱汁从袖口渗进皮肤,凉的。
“芽芽?怎么了?”姥姥从厨房探出头。
黎芽站起来。“姥姥,我出去一下。”
“饭还没吃完——”
门关上了。
她没去机场。她先打了姐姐的电话。关机。打妈妈的电话。没人接。打爸爸的电话。没人接。她站在小区门口,一遍一遍地拨,拨到手指发抖,拨到手机发烫,拨到屏幕上的号码变得模糊。
她蹲下来。
没哭。只是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长了一棵草,很小,绿得发亮。
然后她站起来,打车去机场。
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国际出发。
黎芽冲到柜台前,喘着气说:“去华盛顿,最快的航班。”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她:“今天的已经卖完了。”
“下一班呢?”
“三天后。”
“三天后?”黎芽的声音拔高了,“没有别的吗?转机的?经停的?什么都可以——”
“小姐,北京直飞华盛顿的班次很少,一周只有两班。今天的票已经售罄了,下一班是三天后。”
“别的城市呢?上海?香港?我从别的地方转——”
“我帮您查一下。”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上海有一班明天下午的,但需要转机,全程要二十多个小时——”
“帮我订。”
“您现在付款吗?”
黎芽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余额不够。她妈之前把她的卡停了,说是“让你知道赚钱不容易”。她盯着那个“余额不足”提示,手指僵住了。
“女士?”
“……等一下。”她走到旁边,靠在墙上,给爸爸打电话。这次通了。
“爸——”
“小芽,你听我说——”
“我要去华盛顿。机票钱不够。”
“你听我说,你妈已经在路上了,她——”
“爸,我要去华盛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帮你买。”
“好。”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机场的地板很凉。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从她身边滚过去,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有人低头看她,有人绕开她走,没人停下来。
她没哭。只是坐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黎芽。”
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陆然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胸口还在喘——他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
“陈默告诉我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机票买了吗?”
“我爸在买。”
“哪一班?”
“明天下午,上海转机。”
陆然皱了一下眉。“太慢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黎芽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拿出手机,扫了码,付了款。
他走回来,把一张登机牌递给她。
“三个小时后起飞,直飞华盛顿,商务舱。”
黎芽看着那张登机牌,没接。“你——”
“我把我爸的票退了。”陆然说,“他本来要跟我一起去美国集训的,让他改签下一班。”
“陆然——”
“拿着。”
黎芽接过登机牌。纸是热的,被他攥过的。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滴接一滴,砸在登机牌上,把上面的字洇花了。
“别哭了。”陆然说。
她没停。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
她还是没停。她蹲在机场大厅里,哭得浑身发抖,像十四岁那年摔了三跤,但那次她笑了,这次她笑不出来。
陆然蹲下来,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不是抱。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把人拢住的、笨拙的搂。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黎芽的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湿了一片。他的手没松。
“你姐不会有事的。”他说。
黎芽哭得更凶了。她知道他在骗她。他也知道她知道。
但他的手还是没松。
登机前,陆然去了趟机场的商店。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戴上。”他把一副墨镜递给她。
黎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了一眼墨镜,又看了看他。
“不想被拍。”陆然说,“你这张脸下飞机,被媒体看到,明天就是‘花滑选手家属崩溃痛哭’的头条。”
黎芽接过墨镜,戴上。世界暗下来。
他又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黑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上面有他的味道——雪松,零陵香豆,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
“穿着。”他说,“别让人认出你。”
黎芽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没说话。
商务舱的座位很大,黎芽缩在里面,显得很小。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蚂蚁,路变成线,北京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姐姐就是从这样的天上掉下去的。
她闭上眼睛。
旁边的座位动了一下。陆然坐下,扣好安全带,看了她一眼。
“睡会儿。”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
黎芽没再说话。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温度,陆然的手臂就在她手边,隔着外套的布料,传来一点暖意。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她的身体绷紧了。
“没事。”陆然说。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牵,是握。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黎芽没抽开。
她也没力气抽开。
气流过去,飞机稳了。陆然的手没有松开。
黎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
“到了。”他说。
黎芽坐直,把手抽回来。手指有点麻。
陆然没说什么,站起来拿了行李。
下飞机的时候,黎芽戴着墨镜,穿着他的外套,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慢,等她跟上,然后并肩。
廊桥里有光,刺眼。黎芽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
有记者在出口等着。不知道是蹲谁的新闻,镜头举着,闪光灯噼里啪啦。
陆然皱了一下眉。
他伸手,揽住黎芽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不是搂,是那种“别走散了”的、自然的动作。但他的手很大,扣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拢在身侧。
黎芽的脸埋在他胸口,墨镜后面,眼睛还在肿。
闪光灯闪得更凶了。
“陆然!陆然这边!”
“你身边这位是——”
“请问是女朋友吗?”
陆然没回答,加快了脚步。他的手始终没松开。
黎芽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捞回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不知道是走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出了航站楼,车已经在等了。
陆然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你被拍了。”黎芽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会被写成你女朋友。”
“嗯。”
“你不介意?”
陆然转过头看她。
“介意什么?”他说,“又不是真的。”
黎芽没说话。她把墨镜摘下来,眼睛还是很肿。她低下头,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座位中间。
“谢谢。”
陆然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车已经开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飞。
“你姐的公寓地址发给我。”他说。
“干什么?”
“送你去。”
“我自己可以——”
“你不行。”
黎芽没再争。她把地址发给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很稳。暖气开着,她身上还残留着他外套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又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该想什么。
姐姐还在等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华盛顿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她不知道,她会在那块布下面,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