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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记得
陆然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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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第一次见黎芽,不是在首体。
是在一场比赛的回放里。
那年他十八岁,刚升入成年组,教练让他多看比赛录像学习。他打开电脑,随便点开了一场青少年组的女单比赛,打算快进着看。
然后他看到了黎芽。
她当时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扎成马尾,滑到一半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滑,表情没变。摔第二跤的时候,还是没变。摔第三跤的时候,陆然把快进关了,正常速度看完了她剩下的节目。
她最后拿了最后一名。
但她滑完的时候,冲着观众席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尽力了”的苦笑,是那种“我滑完了,真好啊”的、发自心底的笑。
陆然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第二遍。
后来他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字——黎芽。华裔,美国籍,成绩不错,天赋还可以,但是稳定性不足。她的姐姐黎娜反而更有名一些,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定。
陆然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她。
他看她的比赛,一场接一场。不是因为她滑得好。说实话,她滑得不算好,跳跃高度不够,旋转轴心不稳,步法也粗糙。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说不上来,就是看她滑冰的时候,他会安静下来。
后来他明白了。
她不争。
她在冰上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就是在那儿。像一棵树,风吹它它就动,风停它就静。
陆然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她是两种人。
他要赢。他必须赢。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争——争分数、争名次、争赞助、争所有人的认可。他的教练说他好胜心太强,杀气太重,他的对手说他冷得像一把刀。
都对。
而他不是。
她是那种让他想停下来的人。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后来的事情,像一根线,慢慢地牵着他往前走。
他听说她退役了。
他听说她回国了。
他听说她去了北京的国际学校。
每条消息都不是他刻意去打听的。花滑圈就这么大,你认识的人认识她,你刷到的动态里有她的名字。他不用找,她就会出现在他的信息流里。
然后陈默打来电话。
“北京站大奖赛,你来给我当嘉宾呗。”
陆然本来想说没时间。他确实没时间,训练排满了,下周还有比赛。
“行。”他说。
陈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刚才说行?”
“嗯。”
“你不是说这周加练吗?”
“改了。”
挂了电话,陆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没跟陈默说,他查过参赛名单了。
黎娜在名单上。
黎娜在,黎芽就会来。
陈默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有个小姑娘想干解说,一会儿过来”,他问了名字,陈默说“黎芽”。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个黎芽?”
“以前练花滑的,退役了,她姐是黎娜,你听过吗?”
他听过。
他当然听过。
“我正好有空。”他说,“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训练服,冰鞋,毛巾。收拾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他在想,待会儿见到她,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进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刚洗过的衬衫晾在风里。
他没抬头。
他怕一抬头,心思就藏不住了。
后来她跟陈默聊解说的事,说了很多,说她想说话,想被人听见。陆然坐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她说“以前在冰场上,我只能听别人的,没人听我说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说:我听啊。
但他没说。
他只是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陈默让他评价那个日本选手的连跳,他故意说得很简短,因为他一开口就想说更多。想问她“你觉得呢”,想听她继续说话,想看她认真分析技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他只是说了六个字。
“周数够,GOE该扣。”
够了。
话再多就藏不住了。
那天的涮羊肉,他坐在她对面。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他透过白雾看她,觉得她比四年前长大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给陈默倒茶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在冰上摔了三跤,爬起来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撑着冰面,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送她回家的车上,他坐在她旁边。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闪过。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姐有你这样的妹妹,挺好的。”
这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我见过你。十四岁,摔了三跤,最后一名,但你笑了。我记了四年。
他想说的是:我知道你退役了,知道你回国了,知道你在这。我一直都知道。
他想说的是:我不是碰巧来北京的,我是因为你姐在,因为你在。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头转向窗外,让路灯的光遮住自己的表情。
车停了。她下车。
他从车窗里看到她的背影,小小的,穿着白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走得不快。
她没回头。
他也没叫她。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司机问:“去哪儿?”
陆然报了酒店的名字。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笑。不是十四岁那个笑,是今天晚上的。涮羊肉的热气里,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想把这个笑存起来。
存很久。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会说的。
陆然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把手插进口袋,握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