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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探视 陆 ...


  •   陆然第一次来的时候,黎芽没有见他。

      护士进来传话,说外面有位陆先生,问方不方便探视。黎芽正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像要飞,但飞不出去。

      “说我在休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护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到陆然的声音——很沉,很短,像他这个人。然后脚步声远了。

      护士又进来,把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陆先生让我转交的。”

      黎芽等护士走了才翻身去看。是一本《冰上的尤里》漫画,封面上是两个滑冰的男孩,冰蓝色的背景,雪花飘着。她翻了翻,书页是新的,但边角有一点点磨损,像是被人翻过。扉页上没有字,没有“早日康复”,没有“加油”。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是他随便买的,还是他自己看过。

      她把漫画压在枕头底下,和姥姥的红绳手链放在一起。

      陆然第二次来的时候,黎芽还是没有见他。

      那天她刚做完治疗,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发呆。护士过来跟她说“陆先生又来了”,她摇了摇头。

      “他说今天带了一本新书。”

      “放那儿吧。”

      护士把书放在她腿上,是一本花滑技术分析的书。英文原版,硬壳封面,重得像块砖。黎芽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终于有了字——不是“早日康复”,不是“加油”。是两个字。

      “学习。”

      笔迹很硬,横平竖直,像冰刀划过冰面。

      黎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书很重,压得她胸口有点闷。但她没有放开。

      陆然第三次来的时候,黎芽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到了他。

      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在低头看手机。北京的四月风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像一把竖起来的伞。

      黎芽看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不是那种失望的、赌气的走,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见我但我下周还会来”的、平静的走。

      他走了以后,黎芽回到床边,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陆然第四次来的时候,黎芽见了。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周了。可能是第五周,也可能是第六周。时间在病房里是黏的,走不动,像冻住的蜂蜜。

      护士进来说“陆先生来了”,黎芽正在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枯了,脸凹了,嘴唇是白的。她把梳子放下,把头发拢了拢,说:“让他进来。”

      门开了。

      陆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更明显,眼窝更深。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冷冷的、硬硬的、像钉子一样的眼神。

      黎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让他进来。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她现在这个样子。穿着病号服,头发没洗,脸白得像纸,这样落魄的模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陆然已经进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在床沿上。他看了一眼,没动,就那么坐着。

      “你怎么又来了?”黎芽说。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路过。”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路过。”

      陆然没说话。

      黎芽看着床头柜上的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一个保温杯,一个橘子,一本书。

      “你今天带了什么?”

      “银耳汤。”陆然说,“我妈熬的。她说加了这个什么——”

      “枸杞。”

      “对。”

      黎芽看着那袋东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不知道是因为银耳汤,还是因为他妈妈,还是因为他把“枸杞”记成了“这个什么”。

      “我不一定能喝。”

      “知道。”陆然说,“喝不了就放着。”

      他没说“你要努力喝”,没说“对身体好”,没说任何一句她已经在医院里听了一百遍的话。他只是说“喝不了就放着”。

      黎芽把保温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银耳汤还是热的,甜味飘出来,混着枸杞淡淡的药香。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的。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她咽下去了。

      胃里没有翻。

      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

      陆然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黎芽喝了小半杯,盖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好喝吗?”陆然问。

      “嗯。”

      “那我下次还带。”

      黎芽看着他的手指。蜷着,松开,又蜷着。

      “陆然。”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他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像他在冰场上看着裁判,等那个分数。

      “因为你在这里。”

      黎芽低下头。她的手指抠着病号服的袖口,线头被她扯出来一根,越扯越长。

      “你知道我是什么病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疯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吗?”

      “知道。”

      黎芽抬起头。他的眼神没变。

      “你什么都说知道。”她说。

      “因为你问的我都想过。”他说。

      黎芽的眼眶红了。

      “陆然,你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这个样子。”黎芽张开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药杯。“疯子的样子。吃不下饭的样子。半夜做噩梦尖叫的样子。你不是医生,你来了也没用。你帮不了我。”

      陆然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响得像警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我没想帮你。”他说。

      黎芽愣了一下。

      “我没想治好你。我没想让你吃饭。我没想让你不做噩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疯也好,好不了也好,吃不下饭也好,做噩梦也好。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黎芽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凭什么。”她说。

      “凭我乐意。”

      她哭出了声。黎芽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小声的、压抑的哭。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然站在那里,他不会安慰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不会走的、不会离开的桩子。

      等她哭完了,他把纸巾盒推过来。

      黎芽抽了两张纸,擤了擤鼻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是白的。她看着陆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黎芽的手。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陆然看了她一眼。

      “下周三。”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黎芽想了想。

      “银耳汤就行。”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黎芽。”

      “嗯。”

      “你刚才问我凭什么。”

      “嗯。”

      “凭我从十八岁开始,脑子里全是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没等她回答,推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黎芽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擤过鼻涕的纸巾。

      她低头看了看保温杯,里面还剩半杯银耳汤,已经不烫了。

      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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