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花》林雨舒

14、我是她未婚夫 李凯玟

　　李凯玟是四月来的北京。

　　华盛顿的葬礼之后，他回了美国，整整一个月没联系黎芽。黎芽以为他放弃了。她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了——爸爸在喝酒，妈妈在吃药，姥姥在掉眼泪，陆然每周来医院送书，但从不问她“你什么时候好”。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她烂在精神病院的白色床单里，外面的人继续过日子。

　　然后李凯玟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像是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的。护士拦着不让进，他站在走廊里跟护士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很低，黎芽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我是她未婚夫。”

　　护士转过头看黎芽。

　　黎芽摇了摇头。

　　李凯玟还是进来了。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在黎芽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折叠了一样。他坐了三十秒，站起来，又从门口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把脚架在上面，重新坐下。

　　“舒服了。”他说。

　　黎芽看着他，没说话。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李凯玟笑了一下，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所以先笑一下”的笑。“我瘦了是因为最近太忙。你瘦了是因为不吃东西。”

　　“我吃了。”

　　“护士说你昨天吐了两次。”

　　黎芽把脸转向窗外。四月了，北京的春天来得晚，树才刚冒芽。她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

　　“芽芽。”李凯玟叫她。

　　她没转过来。

　　“我被伯克利录取了。CS专业。”

　　黎芽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去的。我爸妈说CS好就业，花滑不能滑一辈子。我说我想滑，他们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我不能一辈子靠花滑吃饭。”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想，如果我去加州，离太平洋近一点，你是不是就会早点回来。”

　　黎芽慢慢转过头。

　　李凯玟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小就是这样，她摔了他扶她，她哭了他递纸巾，她骂他了他笑着躲。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我查过了。”他说，“加州有很好的私人医院，VIP病房，心理科很出名。你去了可以住最好的房间，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你。你不用吃这里的食堂，我可以每天给你送饭。我做饭你又不是没吃过。”

　　黎芽想起他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酥烂入味。那时候她十四岁，能吃三碗饭。现在她连一碗粥都咽不下去。

　　“我买了机票。”李凯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两张。一张我的，一张你的。后天下午起飞，直飞旧金山。”

　　黎芽看着那两张机票，没说话。

　　“跟我回去吧。”李凯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芽芽，跟我回去。我会照顾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用滑冰，不用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就好好治病，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剩下的都交给我。”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咕噜咕噜，从远处来，到远处去。

　　“凯玟。”黎芽终于开口了。

　　“嗯。”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呢？”

　　李凯玟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在加州长大的。”黎芽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我在那里连朋友都没有。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你每天要上学要训练，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我。我一个人待在医院的VIP病房里，和待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黎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区别是这里的护士说中文，那边的护士说英文？还是区别是这里的粥是小米粥，那边的粥是燕麦粥？”

　　李凯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加州受的伤。”黎芽说，“我的伤在华盛顿。我姐姐的墓碑在华盛顿。我的病……我的病长在这里，你把它移到加州去，它不会好。它只会跟着我，换一个地方继续烂。”

　　“不会的。”李凯玟的声音开始抖，“芽芽，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以前那么坚强，你摔了三跤都能笑着滑完——”

　　“那是以前。”黎芽打断了他，“以前我摔跤，是因为我滑冰。现在我摔跤，是因为我活着。你明白吗？不是我选择了花滑，是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跌跌撞撞。”

　　李凯玟低下头。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凯玟，你回去吧。”黎芽说，“回去上学，回去滑冰，回去过你的日子。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的日子里有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芽芽，我的日子里有你。从小就有。你不能说没有就没有。”

　　黎芽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我不走。”李凯玟说。他把机票从柜子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留在北京，我陪你——”

　　“你陪我什么？”黎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陪我在精神病院里吃白粥？你陪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你陪我做团体治疗、画那些狗屁不通的画？凯玟，你有未来，你没有资格耗在这里。”

　　“我有没有资格，是我说了算——”

　　“你没有。”黎芽盯着他，“你没有资格。因为你不是我家人。你不是我未婚夫。你只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邻居。你可以走，没有人会怪你。你应该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的那种，是慢慢划开的那种。

　　李凯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点一点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芽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上冰，摔了，我拉你，你不让我拉。你说‘我自己可以’。后来你每次摔，我都不拉你。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爬起来。你说你不需要我。”

　　黎芽的嘴唇在发抖。

　　“我以为你是真的不需要我。”李凯玟说，“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需要我。你是不需要任何人。”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

　　黎芽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凯玟——”

　　“你先听我说。”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钻石。不是那种张扬的、耀眼的钻戒，是那种安静的、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东西。

　　“这枚戒指，我买了三年了。”李凯玟的声音开始抖，“三年前你退队，我想给你。后来你回国，我想给你。后来你姐出事，我想给你。每次我都想，再等等，等一个好时机。等到你开心的时候，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芽芽，没有好时机了。你永远不会‘准备好’。我也永远不会‘等到’。所以我现在给你。就在这里。在这间白色的、难看的、充满了药味的病房里。”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举到她面前。

　　“黎芽，嫁给我。跟我回美国。我来照顾你。你不用好起来，你不用变成任何人。你就做现在这个你——生病的、破碎的、吃不下饭的你——我来爱这个你。”

　　黎芽看着那枚戒指。

　　很小。很安静。像李凯玟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冰场边递给她纸巾，说“哭完记得练”。她想起他替她滑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她想起他在心斋桥帮她拍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说“疯子也好看”。她想起他发的那条朋友圈——“和重要的人”。

　　他是真的爱她。爱了很久。爱到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凯玟。”黎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在抖，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不能嫁给你。”

　　李凯玟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黎芽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怎么嫁给你？你娶的不是我，是我身上这堆病。你愿意照顾我，但我不愿意被你照顾。”

　　“我不介意——”

　　“我介意。”黎芽说，“凯玟，我介意。我介意你为了我放弃本来的人生。我介意你为了我牺牲你自己。我介意你每天给我送饭、陪我做治疗、看我发疯。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李凯玟睁开眼睛，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要你。”

　　“可是我要你好。”黎芽说，“你要去伯克利。你要学习。你要工作。你要过你该过的日子。”

　　她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收回来。

　　“我不能跟你走。”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凯玟把戒指放回盒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盖棺。

　　“Liya。”他叫她Liya，很久没叫过了。

　　“嗯。”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黎芽没说话。

　　“陆然。”李凯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

　　黎芽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针眼，一个叠一个，像北斗七星。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来看我的时候，我不会觉得‘他又来了’。我会觉得‘他来了’。”

　　李凯玟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就好了。”他说，“他会陪你的。我看得出来。”

　　“凯玟——”

　　“没事。”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大衣上全是褶子，他拉了拉衣角，没拉平。“我不后悔。芽芽，我一点都不后悔。喜欢你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把那两张皱巴巴的机票从柜子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

　　“机票我留着。”他说，“万一你改主意了呢。”

　　黎芽没说话。

　　李凯玟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芽芽。”

　　“嗯。”

　　“你要好起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杯。黎芽接过药，放在掌心里，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

　　她想起那枚戒指。

　　小小的，安静的，像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