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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裂 葬 ...


  •   葬礼之后,黎芽不再吃东西。

      开始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大家都在忙——忙后事,忙保险,忙和航空公司扯皮。黎妈妈每天吃药才能睡着,黎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没有人注意到黎芽坐在餐桌前,把粥搅凉了,把面条搅坨了,把饭搅成一团糊,然后说“我不饿”。

      第三天,黎妈妈忽然清醒了一瞬。她看着黎芽的脸,皱起眉头:“芽芽,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黎芽说。

      “你吃了吗?”

      “吃了。”

      黎妈妈不放心,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喝掉。”

      黎芽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翻了一下。

      她忍住。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被人攥住了。她放下碗,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出来。白粥混着胃酸,一股脑地涌出来,吐到只剩黄绿色的胆汁。

      她按了冲水,坐在地上,喘着气。

      “芽芽?”黎妈妈站在门口,脸白了,“你吐了?”

      “没事。”黎芽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可能吃太快了。”

      黎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她又煮了粥,看着黎芽喝。黎芽喝了三口,吐了。第三天,面条,两口,吐了。第四天,馄饨,一个,吐了。

      黎妈妈把筷子摔在桌上,声音尖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吃不下。”黎芽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姐——”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黎芽低下头。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时钟在走。哒,哒,哒。

      黎妈妈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黎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哭声。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馄饨,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一层白。

      她又想吐了。

      一周后,黎妈妈带黎芽去了医院。

      不是综合医院,是精神专科。黎爸爸托人找的,说是北京最好的。候诊区的墙上贴着心理健康科普海报,蓝色调,写着“情绪感冒也是病”。黎芽坐在塑料椅子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黎芽。”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像怕吓着她。

      “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问了她一些问题——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有没有不想活的想法。黎芽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周医生又问了一些关于黎娜的事。问她俩的关系,问出事那天她在做什么,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她是因为我才死的。”黎芽说。

      周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是我让她去华盛顿的。”黎芽说,“我非要转籍。我非要回国。我非要……我什么都非要。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去,就不会死。”

      “你觉得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

      周医生合上笔帽,看着她。“黎芽,我建议你住院。”

      “我不想住院。”

      “你的体重已经低于正常值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出问题。”

      “我不饿。”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周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专业的帮助。住院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一些,我们再慢慢聊,好吗?”

      黎芽看了看妈妈。黎妈妈眼眶红着,点了点头。

      “好。”黎芽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懒得争了。可能是住院和不住院,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反正都一样。反正她该死。反正她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精神科病房在住院部五楼。门是锁着的,要护士刷卡才能进。走廊刷成淡绿色,墙上挂着画,是那种不会刺激任何人的、安全的、无害的风景画。山,水,树,没有人的脸。

      黎芽分到了一间双人房,但隔壁床是空的。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姥姥给的那条红绳手链。她把手链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她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黎娜小时候画的画。姐姐画画不好看,画什么都像土豆,但她每次都拿给黎芽看:“芽芽你看,我画的小鸟!”黎芽说“像土豆”,黎娜就追着她打。

      她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住院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吃饭,九点做治疗。下午有团体活动,画画、听音乐、做手工。晚上十点熄灯。每一天都一样,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身体。

      她还是吃不下东西。营养餐送到床头,她看着那碗粥、那碟菜、那个切成小块的苹果,胃就开始痉挛。护士看着她吃,她就硬塞,塞进去,咽下去,然后趁护士不注意,跑到卫生间吐掉。

      有一次没来得及,吐在了床单上。

      护士换床单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脏床单卷起来,放进推车里。黎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双戴手套的手把床单铺平,四角塞进床垫下面,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万次。

      “对不起。”黎芽说。

      护士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经常这样。”

      经常这样。

      黎芽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安慰,还是事实。她看着护士推着车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噜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青了一块。

      第三周的时候,情况变了。

      那天下午,周医生来找她谈话。黎芽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最近感觉怎么样?”周医生问。

      “还好。”

      “吃东西呢?”

      “能吃一点了。”这是实话。她开始能吃下半碗粥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吐,但频率低了很多。

      周医生点点头,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黎芽,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是你?”

      黎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比如——你姐姐?”

      黎芽没说话。

      “黎芽?”

      “没有。”她说。

      周医生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黎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还在那里。她看着看着,那只鸟忽然变成了一张脸。黎娜的脸。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坐在冰场边上,冰鞋穿在脚上,鞋带系得紧紧的。冰面上有人在滑,音乐在响,观众在鼓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更小,指节更细,无名指上有一颗痣。黎娜的手。

      “黎娜,该你了。”有人在叫她。

      她站起来,滑进冰场。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站在冰面中央,等着音乐响。音乐没响。她等。还在等。等了好久好久,冰场空了,观众走了,灯灭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冷。

      “黎芽。黎芽!”

      她睁开眼睛。护士站在床边,按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上全是汗,床单湿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做噩梦了。”护士说。

      黎芽喘着气,没有说话。

      不是噩梦。她不觉得是噩梦。她只是——在冰场上。姐姐的冰场上。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医生。

      周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病历本,写了几个字。

      “黎芽,我建议你再做一些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黎妈妈来了。

      黎芽坐在诊室里,看到妈妈的眼睛是红的。周医生坐在对面,表情很严肃,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慢,像怕摔碎什么。

      “黎芽的情况,我们初步判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这是意料之中的,重大创伤事件后出现进食障碍、噩梦、闪回症状,都是典型的PTSD表现。”

      他停了一下。

      “但最近出现的这些……身份认同紊乱,加上她之前反复说‘自己该死’、‘应该替姐姐去死’,我们做了进一步的评估。结果提示,她可能还存在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倾向,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黎妈妈的手攥紧了包带。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诊精神分裂症,但有一些症状需要高度警惕——比如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黎娜,会说一些黎娜才会说的话,做一些黎娜习惯性的动作。这些表现,可能是在极度的内疚和自责之下,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她姐姐的人格。”

      “什么意思?”黎妈妈的声音发抖,“你是说……她变成了黎娜?”

      “不是‘变成’。是她的潜意识里,有一个部分认为自己应该成为黎娜——因为黎娜是她心目中‘值得活下来’的人。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所以她试图‘成为’那个配活着的人。”

      黎芽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冰场边上,穿着姐姐的冰鞋,等着音乐响。她不觉得那是梦。她觉得那是真的。她是真的站在冰场上,是真的在等音乐响,是真的想替姐姐滑完那场没滑完的比赛。

      “那要怎么办?”黎妈妈问。

      “住院治疗。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同步进行。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周医生看着黎芽,“黎芽,你愿意配合治疗吗?”

      黎芽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华盛顿的天是灰的。北京的天是蓝的。

      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的天赋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不浪费。”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后来自己会死。

      她不知道后来妹妹会疯。

      她不知道后来那个“不浪费”的天赋,会被埋进药片和病历本的纸页里。

      “黎芽?”周医生叫她。

      “我愿意。”黎芽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她知道,她想好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姐姐。

      为了那个替她去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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