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余烬 黎娜的遗体 ...
-
黎娜的遗体没有找到。
这是空难后第三天,搜救队给出的结论。两架飞机相撞,残骸散落在波托马克河里,打捞上来的遗体和遗物在临时搭建的停尸间里等待辨认。
黎芽站在停尸间门口,没有进去。
黎妈妈已经进去了。她走进去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哭,没有喊,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直直地倒下去。黎爸爸扶住了她,自己也站不稳。
黎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灰色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出来,有人进去,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填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往哪边倒。
“黎芽。”
她没动。
“黎芽。”
有人拉她的手。她低头,看到一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冰刀磨出来的。
陆然。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姐……”他开口,又停住了。
黎芽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三天前在机场哭完了,在飞机上哭完了,在华盛顿灰蒙蒙的天底下哭干了。她现在只有一双干涸的、红肿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眼睛。
“没找到。”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陆然的手收紧了一点。
黎妈妈是被抬出来的。她喝了镇定剂,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黎爸爸跟在后面,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个袋子——黎娜的遗物。
他走到黎芽面前,站住了。
“芽芽。”他说。声音碎了。
黎芽看着那个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有一件深蓝色的考斯滕,一双冰鞋,一个磨损的红色护膝。她认得那双冰鞋,姐姐穿了好几年,刀齿都快磨平了,一直舍不得换。
她的膝盖软了。
陆然扶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后面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架住,像架一个散了架的稻草人。
“爸……”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姐她……她……”
黎爸爸没说话,把她抱住了。三个人站在停尸间门口,像一堆被海浪冲上岸的碎片,彼此靠着,才不至于散开。
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下了雨。华盛顿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灰。墓园里站满了人——花滑协会的,美国队的,中国队的,记者,还有一些黎芽不认识的面孔。
黎芽穿着黑裙子,站在第一排。她的眼睛已经不肿了,但眼眶底下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淤青。
陆然站在她身后。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李凯玟也来了。他从旧金山飞过来,凌晨到的,直接来了墓园。他站在黎芽另一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黎芽没有看他。她看着墓碑。墓碑上刻着黎娜的名字,生卒年,还有一行字——“永远在冰上”。
永远在冰上。
黎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姐姐最怕冷了,每次上冰都要戴手套,说“手指头要冻掉了”。永远在冰上,她会不会觉得冷?
“黎娜生前是我们最优秀的运动员之一……”有人在致辞,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对花滑的热爱,对梦想的坚持……”
黎芽听着这些话,觉得陌生。他们说的人她不认识。她认识的黎娜会在训练后偷吃她的薯片,会在比赛前紧张得睡不着觉拉着她聊天,会在视频里说“芽芽我好想你”。
不是这个“最优秀的运动员”。
“芽芽。”李凯玟轻声叫她。
黎芽没反应。
“黎芽。”陆然也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了看李凯玟,又看了看陆然。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爱的人在棺材里,爱她的人在雨里淋着。她站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回了酒店。
黎爸爸和黎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了两瓶威士忌。黎芽去找他们的时候,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到妈妈瘫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酒杯,嘴里念叨着什么。爸爸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爸。”黎芽蹲下来,碰了碰他的手。
黎爸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笑,是脸上的肌肉在动。
“芽芽。”他说,“你姐……你姐她……”
他说不下去了。他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黎芽看着爸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可能是想离开那个走廊,可能是想离开那个酒店,可能是想离开华盛顿,离开这个世界,去一个没有“空难”这个词的地方。
她跑出酒店大门,跑下台阶,跑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扎在脸上像针。
“黎芽!”
有人追出来。
她没停。她继续跑,跑过花坛,跑过停车场,跑到酒店后面的一条小路上。路两边是树,叶子黄了一半,雨水打在叶子上,啪啪啪的。
她跑不动了。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然追上来。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蹲在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
“你跑什么?”
黎芽没回答。她站起来,推开他,继续走。
“黎芽。”
“别跟着我。”
“你一个人——”
“我说别跟着我!”
她转过身,推了他一把。陆然没动,她又推了一把。他还是没动。她推第三下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走。”她说,“你们都走。都走。”
陆然没走。
黎芽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
“你为什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凭什么在这儿?你认识她多久?你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最爱吃什么、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是因为我。她是因为我才去华盛顿的。她是要帮我办转籍,她是要帮我……她是要帮我……”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该死的是我。”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我。是我才对。我从来没想要那块金牌,是她想要。她那么想,那么那么想。她比我努力一百倍,一千倍,她比任何人都在乎,比任何人都想赢。可是她没了。她没了,我还活着。我凭什么活着?”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凭什么活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像在问自己。
陆然蹲下来,伸手想碰她。她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的手缩回去,又伸过来。她又打开。
“别碰我!”
她打了他一巴掌。不是扇,是那种失去理智的、胡乱地、用尽全力的打。手背打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躲。
她又打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胸口、肩膀、手臂、任何她够得到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指疼了,手腕疼了,胳膊疼了,全身都疼了。
陆然一动不动。
“本来应该死的是我!”她喊着,嗓子已经劈了,“该死的是我!她还有比赛,她还有梦想,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啊。她为什么要替我去?为什么要替我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没有力气再打了。
陆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指节红肿,指甲缝里有泥。
“黎芽。”他说。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听我说。”
他顿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北京。是在一场比赛的回放里。你十四岁,摔了三跤,拿了最后一名。但你笑了。”
黎芽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我记了四年。”他说,“四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摔了跤爬起来,滑完了,笑了。就这个。我记了四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你来北京以后,我去首体,不是碰巧。是因为我知道你姐在比赛,你一定会来。我去陈默那儿,不是碰巧。是因为他说你要来。我在机场找你,不是碰巧。是因为陈默告诉我你姐出事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可惜’,是‘她在哪’。”
黎芽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那个在冰场上永远冷着脸、永远说“还行”的人,眼睛红了。
“你问我凭什么在这儿。”他说,“凭我从十八岁到现在,四年,一千多天,脑子里全是你。凭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凭我在心斋桥帮你和李凯玟拍合照,手没抖,但心里在抖。”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没眨。
“你说你该死。你说你不配活着。”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办?我喜欢的人觉得自己不该活着,我怎么办?”
黎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黎芽。”他叫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是那种忍了太久、再也忍不住的、带着雨水的凉和眼泪的咸的吻。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指缝里插进她湿透的头发。她没躲,也没回应。她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他松开了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哑了,“你也不需要替她活。你活着,就够了。”
黎芽没说话。她闭着眼睛,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李凯玟的声音,陈默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陆然没动。
他跪在雨里,把她拢在怀里,像拢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
雨还在下。
华盛顿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筛灰。
她在他的怀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干涸的、挤不出眼泪的哭,是真正的、痛彻心扉的、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大哭。
陆然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在冰上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台上,把那个笑容刻进了骨头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在雨里,在墓碑旁边,抱着她,听她哭。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爱一个人,原来这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