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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京城 ...

  •   第六章京城·微澜

      天刚蒙蒙亮,回春堂的后屋就亮了灯。

      苏南星坐在临窗的木案前,指尖抚过面前泛黄的线装书册。这是昨日整理外祖母旧物时,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来的《金匮药略》孤本,是父亲苏景然生前最珍视的家传医典,也是当年江南苏杏堂一场大火后,唯一留存下来的完整遗物。

      她垂着眼,指尖顺着纸页的纹路轻轻摩挲。昨夜她翻到卷末附录,指尖触到书脊处有异样的凸起,借着烛火拆开封线,才发现书脊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是父亲的亲笔字迹,笔画抖得厉害:

      「永熙十一年,漕船补料,火油焚船,静深堂灭口,瑾公案有冤。

      永熙十一年,苏瑾公获罪,系萧崇渊伪造账册;漕银三成入静深堂。

      景然绝笔。」

      桑皮纸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指尖在发抖。

      永熙十一年,正是她五岁那年,父母葬身火海的年份。苏瑾公被问斩,也在同年——父亲所写的"瑾公案有冤",正是指此。

      静深堂。这三个字狠狠扎进她眼底。萧崇渊的书斋,正是静深堂。这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清流领袖,竟与父母的死、外祖的冤案,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泛白的指节上。

      窗外的晨风吹进来,掀动纸页簌簌作响。她迅速将桑皮纸重新塞回夹层,用浆糊仔细封好书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垂落的眼睫,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抬手,将那本《金匮药略》锁进药柜最深处的暗格,钥匙贴身收好。然后才转身,将早已整理妥当的沈母琴谱与画卷装进竹篮,净了手,抚平了衫子上的褶皱,推开回春堂的门,往沈府走去。

      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依旧是那个沉静温和的苏大夫,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道再也化不开的、冰冷的警惕。

      仲春的京城,风软了。杨柳抽芽,日头暖得恰到好处,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浅光。苏南星提着一只小竹篮,垫着干净棉布,里面是沈母旧时的琴谱与一卷画。她步履轻缓,往沈府去。门房见了她,熟悉行礼:"苏姑娘,二公子在书房,吩咐您来了直接进。"

      南星颔首,穿过庭院。府里很静。她听说沈闲出城访友去了。那个向来把府里闹得热闹的人不在,连宅子都显得空了些。

      书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语气凝重。南星停步,不打算打扰。

      "……六万两亏空是实,周文德调任即死,家眷灭门,绝非巧合。"是陈直的声音,带着愤懑。

      "我知道。"沈逸的声线稳,却沉,"正因牵连深,才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只会让更多人死。"

      "可就这么看着?"

      "再等等。"沈逸道,"萧阁老的态度,你我都清楚。"

      提到萧阁老,屋内静了一瞬。片刻后,陈直面色郁沉地走出,见了南星,略一点头,匆匆离去。

      南星轻叩门扉。

      "请进。"

      沈逸见是她,眼底松了些,起身迎上:"阿星。"

      "逸哥哥近日操劳,眼底有青影。"

      "旧物整理好了。"她将竹篮放在矮几上,一样样取出,"琴谱是夫人当年常用的,这卷《春山晓雾图》,是她及笄时所得。"

      她说话轻,条理清,垂着眼。

      沈逸看着她,心头那股紧绷,散了些。

      "有劳你。"

      "分内事。"南星抬眼,看了他一瞬。

      沈逸一怔,随即笑了笑:"翰林院琐事,无妨。"

      南星没有再问。

      "夫人留下的医书里,有几方治湿瘴的方子,我抄了一份。外祖母在南边,或能用得上。"

      她总是这样,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沈逸心头微暖,却又泛起涩意。他有太多事压在心底,想对她说,却不能说。

      "阿星,"他放缓声音,"若我日后要离京一段时日……"

      "我会常来府上。"南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会照看沈伯伯,照看府里。"

      沈逸一哽。她什么都懂。懂他的抱负,懂他的凶险,懂他不能言说的顾虑。

      "多谢。"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又闲谈几句,南星起身告辞。沈逸送她到二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久久未动。

      回到书房,他重新展开那卷《春山晓雾图》。画是好画,墨色温润。他看着看着,目光定在角落一方极小的印上——"静深堂主鉴藏。"

      沈逸指尖一顿。静深堂?萧……?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旧笔记。里面记载:前朝有位萧姓御史,好收藏,堂号静深堂,后辞官归隐江南。当今内阁次辅萧崇渊,号"静深散人"。

      沈逸握着画卷的手指,慢慢收紧。母亲的旧画,怎么会有萧家的印?是寻常流转,还是……早有渊源?

      他望着那方印,久久不语。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那张笼罩朝堂的网,比他想象的更老、更长、更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河防通议》,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沈闲走之前,偷偷塞进去的,上面只有潦草的五个字:放心,哥没事。

      他指尖抚过那潦草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笑意。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翻开这本书,看看这张纸条,就像哥哥还在身边,吊儿郎当地跟他说"天塌下来有哥顶着"。

      他把纸条重新夹好,放回书架原位,又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那是去津门的路。

      夜风穿窗而过,带着梨花香。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着他和南星爬树摘梨,他摔下来,是哥哥扑在下面接住了他,自己磕破了后背,却还笑着跟他说"没事,哥皮糙肉厚"。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哥哥在护着他。这一次,换他在京里,替哥哥守好家,守好后路。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铺开宣纸,蘸了墨,落笔写下《漕河利弊疏》的标题。他要在哥哥回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等哥哥回来,兄弟俩一起,把这潭浑水彻底清干净。

      烛火摇曳,映着他挺直的背影,一夜未熄。

      (第六章京城·微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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