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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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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津门雾
马车一出京城,路便碎了。
土道坑洼,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节发疼。风裹着沙,打在脸上发涩,沈闲换了身青布直裰,扮作南下贩丝的客商,眉眼间那点纨绔散漫一收,只剩沉。车夫是听风楼的老人,一路无话,只赶车。
他不急着进城。每过茶寮酒肆,便下车歇脚,与脚夫客商闲扯。出手阔绰,说话和气,不多时便混得熟络。
"老弟头回走津门?"老贩子眯眼瞅他。
"是,家里逼着出来历练。"沈闲叹口气,带点江南口音,"可一路听人说河道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另一人压低声,"这半年,津门到通州,沉了好几船粮,死了人,全推给天灾。天灾专挑漕粮船?"
"赔?"老贩子嗤笑,"最后还不是加在商船厘金上。津门钞关那些人,黑着呢。"
沈闲听着,把地名、人名、牢骚话一一暗记在心。
碎片慢慢拼起——津门分司、钞关、漕帮、地方衙役,早被一张网缠死。
三日后,马车停在津门外。
未进城,先闻见一股腥气:河水、货栈、牲口、烟火混在一处,呛人。码头桅杆林立,人声鼎沸,比京城乱十分,也野十分。
沈闲没进城,在城外车马店落脚。
店主独眼胡老头,是听风楼的暗线。入夜,简陋客房里,油灯昏黄。
"李四在洼子沟,但情况不好。"胡老头声音沙哑,"村子偏,生人扎眼。前几天好像有人探过,村里人对外头防备得紧。李四住村尾最破那间土屋,疯疯癫癫,见人就躲,饿极了才敢出来。"
"家里还有人?"
"早没了。婆娘跑了,儿子前年修堤被砸死,就剩他一个,半傻。"胡老头顿顿,"公子,这人怕是问不出东西。就算说两句,疯子的话,作不得数。"
沈闲望着灯芯,沉默片刻。
"他见过沉船。哪怕一句半句,也值钱。"他抬眼,"有办法悄悄进村?"
"后山有采药人走的野径,能绕到村尾。就是路险,要爬崖。"
"就走这条。天亮前出发。"
次日天未亮,沈闲换了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土,背个装干粮草药的背篓,扮作采药人,跟着本地少年钻进山里。
山路几乎不成路,碎石硌脚,荆条划手。少年走得轻快,沈闲紧随其后,往日懒散半点不剩,只剩稳与快。
两个时辰,绕到洼子沟后山。
往下望,几十间土屋散在山坳里,闭塞得很。少年指了指山壁边一间快塌的屋:"那就是李四家。白天人多,后半夜再动。"
沈闲塞给他碎银,让他先下山。自己找了处岩缝藏着,啃干粮,等天黑。
日头沉下去,山风冷起来。
炊烟散了,灯火灭了。山村彻底沉入黑暗,只有虫鸣。
子时一到,沈闲像影子一样滑下坡。
土屋虚掩,一股霉馊味扑面而来。他侧耳听,只有粗重杂乱的鼾声。
轻轻推开门,月光照进去。
地上一领破草席,蜷着个瘦得脱形的人。头发花白脏乱,脸埋在臂弯里,右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屋里空无一物。
沈闲蹲下身,掏出油纸包——掺了安神药的粗面饼,放在他手边,退到暗处。
香味漫开。
鼾声顿住。李四眼皮动了动,茫然睁开,看见黑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声响,往后缩,抓起饼就要砸。
"李四叔。"沈闲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漕上旧人,来看看你。"
"漕……漕上!"李四眼瞳骤缩,恐惧爬满脸,拼命摇头,把饼摔在地上,"我不晓得!船沉了!都死了!死了!"
他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我带了吃的。"沈闲慢慢靠近,捡起饼递过去,"没人知道你在这儿。"
"柱子……"李四猛地僵住,眼神混乱痛苦,"河堤石头是松的!他们害死柱子!害死周老爷!船底有洞!补过的洞又开了!"
"谁补的洞?"
"王疤子!"李四狂乱抓头发,"漕帮王疤子!他拿了银子!他们不让说!说了就死!"
他彻底疯癫,再问不出连贯话。
沈闲不敢久留。把干粮和碎银塞进他怀里,低声道:"活着,好好活着。"转身退出土屋,隐入暗处。
他伏在草窠里静候。
土屋里的嘶喊变成呜咽,最终沉寂。村子依旧安睡。
刚要动身,耳尖忽然捕捉到脚步声——极轻,踩断枯枝,不止一人。
沈闲立刻屏住呼吸,压进岩石阴影。
两道黑影摸过来,身手利落,四处打量。
"那疯子又乱叫?"
"别管他,半死不活。上头让盯着,别让生人靠近。"
"走,转一圈回去喝酒。"
黑影散去。沈闲缓缓吐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果然有人盯着。李四刚才那阵清醒,怕是已经惊动了他们。
此地不能久留。
他攀着野径往上爬,来时两个时辰的路,一个多时辰便赶回汇合点。
天快亮时,回到车马店。
胡老头备好热粥。沈闲换了干净衣裳,慢慢喝粥,把夜探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只隐去惊险之处。
"王疤子?"胡老头脸色沉下来,"漕帮小头目,手上不干净。周老爷……多半就是周文德。"
"李四话疯,关键地方不假。船底有洞,是谋杀。周文德是知情灭口。"沈闲放下碗,眼神冷,"王疤子拿了银子,银子流向何处?这些赃银最终要洗白,少不得要走商号渠道。"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津门一带的商号,能吞下这种银子的不多。"
"王疤子常在码头快活林赌坊。但他是漕帮的人,一动就容易打草惊蛇。"
"不用动他。"沈闲擦了擦嘴,眼底掠过一丝厉色,"让他自己开口。备着,我今晚去快活林。"
胡老头望着这位年轻公子。一夜山路、险地周旋、险些被擒,此刻依旧沉静,眼神稳得吓人。他不再多言,只点头:"我这就安排。"
沈闲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津门在晨光里醒过来,码头喧嚣隐约可闻。这座城吞着银钱,也吞着人命。
王疤子。
船底的洞。
补洞的人。
离真相近了一步,离死也近了一步。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支狼毫笔、那枚锦囊还在,棱角隔着衣料,触到一丝微弱的、让人安定的暖意。
(第五章津门雾完)
《小剧场二》换装记
时间:永熙十一年秋
那日,后院的老梨树下,三个小人围坐在一起。
沈逸捧着一本话本,正念得起劲:"……那侠客换了身衣裳,戴上面具,谁也认不出他来!"
沈闲靠在树干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道:"换身衣裳就认不出了?骗小孩呢。"
"话本里都这么写!"沈逸不服气。
沈闲吐掉嘴里的草,嗤笑一声:"你倒是试试,看南星认不认得出。"
沈逸眼珠一转,忽然拉了拉沈闲的袖子:"哥,咱们换换衣裳,看她认不认得出!"
沈闲挑眉:"你敢?"
"敢!"沈逸拍拍胸脯,"反正她肯定认得出我!"
沈闲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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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躲到屋里,手忙脚乱地换了衣裳。
沈逸的衣裳略短些,沈闲穿着紧巴巴的;沈闲的衣裳宽大些,沈逸套上像套了个布袋。
沈逸看着哥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哥,你像个小老头!"
沈闲白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皱巴巴的领口理好:"行了,别笑了。走,去找南星。"
两人出了门,故意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去。
南星正在井边洗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对方的衣裳,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猜猜哪个是哪个?"沈逸——不,现在该叫沈闲了——得意洋洋地说。
南星放下手里的果子,歪着头看了看。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拿起一个果子,直接砸在了"沈闲"的脑袋上。
"哎呀!"沈逸捂着头跳起来,"疼!"
南星拍了拍手,淡淡道:"沈闲。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瞟。"
真正的沈闲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挨打,忍不住笑出声。
"还有你。"南星转头看向真正的沈闲,"你装沈逸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你不喜欢皱眉。"
沈闲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愣了一下:"这也能看出来?"
南星弯了弯嘴角:"你们又不难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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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揉着脑袋,委屈巴巴:"明明衣裳都换了……"
"衣裳换了,声音换不了。"南星捡起地上的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沈闲说话慢,沈逸说话急。沈闲不爱笑,沈逸爱显摆。"
"谁显摆了!"沈逸不服气。
"你刚才念话本,念到侠客出场,你就'哈'了一声。"南星淡定道。
沈逸脸一红,不说话了。
沈闲靠在树上,看着弟弟吃瘪,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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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三人在梨树下分了果子。
沈逸啃着果子,忽然问:"南星,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南星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们本来就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沈逸好奇。
南星看着两人,歪了歪头:"沈闲的眼睛像水,沈逸的眼睛像月亮。"
沈闲挑眉:"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南星咬了一口果子,含糊道,"沈闲的眼睛会藏东西,沈逸的眼睛很亮。"
沈逸眨眨眼:"那现在呢?你看的是谁的眼睛?"
南星看着面前这个"沈闲",忽然笑了:"你在装沈闲,可是你在偷笑。"
"沈闲不爱笑。"
"所以你不是他。"
沈逸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刚才他忍不住笑的时候,手在偷偷扯袖子。
那是沈逸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抬头,对上哥哥似笑非笑的目光。
"认输吧。"沈闲——真正的那个——懒洋洋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南星是咱们肚子里的蛔虫。"
"谁是蛔虫!"南星不满。
"好好好,不是蛔虫。"沈闲改口,"是咱们的军师。"
南星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啃果子。
阳光穿过梨树的枝叶,在三个小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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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很多年后,南星站在沈府的后院里,看着那棵老梨树。
沈闲站在她身旁,轻声问:"想什么呢?"
南星回神,微微笑了:"想起小时候换衣裳那回。"
沈闲也笑了:"你那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作弊。"
"我没有作弊。"南星摇头,"你们本来就很好认。"
"哪里好认?"沈闲好奇,"那时候我们都长得一模一样。"
南星看着他,目光温柔。
"沈闲的眼睛像水,沈逸的眼睛像月亮。"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沈闲怔了怔。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现在,你认的是谁的眼睛?"
南星微微笑了笑。
有些事,不用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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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二换装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