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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情定此身 并肩出征 年节的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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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热闹尚未散尽,北境急报已传入金陵。
元祐十三年年正月未出,大渝骑兵大规模犯边,来势汹汹,边关烽烟又起。梁帝下旨,命靖王萧景琰即刻整军,再度北上迎敌。
接到旨意,萧景琰沉默良久。他看向身旁的蔺夕,那副金丝软甲才刚开始编织,婚期就在六月,一切都刚刚步入正轨。
“此次出征,凶险更甚以往。”他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留在金陵。婚期在即,许多事宜需你亲自操持准备。况且,”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已不再是普通副将,是未来的靖王妃,不宜再亲涉险地。”
“正因我是未来的靖王妃,更应与你并肩。”蔺夕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目光灼灼,清亮而坚定,“景琰,我首先是苏远溪,是你的副将。北境地势、敌情、我军布防,我最熟悉。将士们也服我。让我留在金陵准备那些锦缎钗环、学习繁文缛节,不如让我在战场上为你分忧,做你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实的盾。”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决心,“我们说好的,并肩。你想抛下我?”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惧意,只有全然的信任、并肩而战的决心,以及一丝被“抛下”的委屈。
他想起雪山绝境中的相依,想起一次次战场上的默契,他知道,她说的对。有她在身侧,他确实更安心,也更强大。可是……那近在咫尺的婚期,都让他心中充满不舍与担忧。
“刀剑无眼。”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
“我知道。”蔺夕点头,握紧他的手,“所以我们更要在一起……”她没说完,但彼此都懂。
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他反手握紧她的手,重重一握:“好。一同去。”
出征前两日,府中气氛凝重。仆役往来匆匆,搬运粮草器械。
陈氏忽然遣了贴身丫鬟来主院,言道殿下即将远行,沙场凶险,妾身与李妹妹心中惶恐不舍,夜不能寐,特备薄酒一杯,恳请殿下赏脸,容她们聊表心意,为殿下践行,求殿下念在多年情分,务必赏光。
萧景琰本欲回绝,蔺夕却道:毕竟是府中侧妃,名义上如此。表面功夫总要做,免得落人口实。你去应个景,早些回来便是。我正好将粮草清单与行军路线最后核对一遍,明日呈给你看。”
萧景琰想了想,蔺夕言之有理,且他也不愿在出征前多生事端,便点头应下,只嘱咐她:“别熬太晚,核对完便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陈氏院中小花厅,酒菜精致,香气馥郁。陈氏打扮得格外娇媚,言辞切切,说着盼殿下平安凯旋的吉利话,不断劝酒。李氏则低着头坐在下首,有些局促不安。
陈氏言辞切切,眼中含泪,说着盼殿下旗开得胜、平安凯旋的吉利话,与李氏一同不断向萧景琰敬酒。萧景琰心中记挂着蔺夕和军务,只略饮了几杯,便觉不对。酒意上涌得极快,体内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视线也开始模糊,看人都带了重影。他心中警铃大作,暗运内力,却发现气息滞涩,那热流更是汹涌难耐。他猛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陈氏。
陈氏面泛桃花,眼神躲闪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与期待,手中的酒杯又递了过来,身子也软软靠前,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殿下,边关苦寒,让臣妾再敬您一杯,愿您早日归来……” 衣袖拂动间,甜腻异香更浓。
李氏则被萧景琰瞬间凌厉的眼神和骤然变化的气氛吓住,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陈氏,又看看殿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潮红,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但眼神却冷厉如冰,死死盯住陈氏,语气中满是被触逆鳞的震怒与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陈氏见药力发作,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窃喜,连忙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语气楚楚可怜,却掩不住那份孤注一掷:“殿下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一片痴心,只是想好好伺候您,成为殿下真正的人……臣妾入府多年,却从未得殿下正眼相看,夜夜独守空房,心中凄苦……殿下,臣妾别无他心,只是爱慕您啊!” 她一边说,一边膝行上前,想去拉萧景琰的衣摆。
萧景琰气得浑身发抖,不仅是因中药,更是因这拙劣算计与不堪心思。他强撑着越来越昏沉燥热的身体,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陈氏的触碰,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威,一字一顿:“你、敢!”
陈氏被他眼中骇人的寒意与凛冽杀气震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流。
她从未见过萧景琰如此震怒的模样,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肮脏卑劣的东西,让她心底发寒。
李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萧景琰目光扫来,更是“扑通”一声跟着跪下,以额触地,带着哭腔颤声道:“殿、殿下息怒……妾身……妾身不知……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她生怕被牵连,吓得几乎晕厥。
萧景琰不再看她们,体内的燥热已如野火燎原,意识阵阵模糊,眼前不断闪过蔺夕含笑或认真的面容。
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出花厅,凭着惊人的意志和对主院路径的熟悉,一路跌跌撞撞,撞开沿途试图搀扶的丫鬟仆役,硬是撑回了主院,径直撞向寝殿方向。
蔺夕刚合上清单,听见门外异响,出门便见萧景琰撞开正房门,扶着门框剧烈喘息。他脸色异样潮红,汗水浸湿了鬓发和衣领,还有那迷离涣散的眼神、急促粗重的呼吸,他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模样痛苦不堪。
“景琰!”蔺夕大惊,立刻冲去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滚烫得不正常的皮肤,又嗅到他呼吸间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异香。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脉搏——她心中一沉,瞬间便明白了。
是暖情香,而且剂量下得极重!混在酒中,药性猛烈霸道。
“陈侧妃她……”蔺夕咬牙,心中涌起怒火,但此刻顾不得许多。她试图扶萧景琰坐下,他却猛地推开她,自己踉跄退到墙边,背靠冰冷的墙壁,似乎想借助那点凉意保持清醒。
“远溪……走……出去!锁上门……别进来!”他声音嘶哑破碎,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却仍用最后一丝理智驱赶她,保护她。
蔺夕自幼在琅琊阁长大,深谙药理。她深知,此等虎狼之药,若是用寻常解药,或单靠意志力强行压制,只会导致气血逆冲,损伤心脉根本,轻则武功尽废、体弱多病,重则经脉尽断、危及性命。顺势疏导,纾解出来,才是对身体损害最小的法子,也是唯一稳妥的法子。
看着他因极致忍耐而扭曲痛苦的面容,看着他即便意识模糊仍想保护她的本能,蔺夕心中再无犹豫。
她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萧景琰,看着我。我是谁。”
萧景琰涣散的眼神因她的声音和触碰微微一凝,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嘶声道:“……苏……远溪……” 每个字都像从灼烧的喉咙里挤出来。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挣扎,声音嘶哑破碎:“远溪……你快走……快走开……我控制不住……我怕伤到你……”
“我们已有婚约,是圣旨钦定的夫妻。”她握住他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的手,那手烫得吓人。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她脑中飞快闪过的,竟是数月前雪山寒洞中,两人赤诚相拥、以体温相互取暖的画面。那时的拥抱是为了求生,是绝望中的相依为命,而他的怀抱是她那时唯一的热源和支撑。此刻……或许亦是另一种“解救”。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既如此,又何妨?”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然后仰头,吻住了他灼热干裂的唇。
这个吻,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苦苦压抑的堤防。药力、情感、长久以来的克制与渴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夜还很长。
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入室内。蔺夕在温暖怀抱中醒来,稍稍一动,身侧的人便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醒了?”萧景琰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在她头顶响起。
“嗯。”蔺夕轻轻应了一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让人心安。
“远溪,对不起,昨夜……”萧景琰稍稍退开些,低头仔细看她,目光深邃,里面盛满了怜惜、愧疚,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委屈你了,是我不好,竟着了道,还累你……”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怪你。”蔺夕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是陈氏心术不正,行事卑劣。况且……”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我确是愿意的。并非只因那药,更因你,萧景琰。”
萧景琰心口滚烫,将她重新拥紧,良久,才低声道:“放心,此事我定会处置妥当,不会再让你受丝毫委屈。”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从枕边摸出一个锦囊,取出里面之物。
是一对玉佩。玉质温润,并非绝世珍品,却雕刻得极为精致,是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的图案,合则圆满,分亦成趣。
“这玉佩,是母妃多年前所赠。”萧景琰将其中那枚纹理更柔和、象征着“阴”的鱼佩放入蔺夕掌心,自己握住那枚线条更刚劲的“阳”鱼佩,“她说,若遇真心想共度一生之人,便以此为信。昨夜仓促,未来得及……今日补上。”
他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两枚玉佩也轻轻靠在一起。
“从今往后,阴鱼为你,阳鱼为我。你我性命相连,祸福同当,再不离分。”
蔺夕凝视着掌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抬眸看向他郑重无比的眼睛,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性命相连,祸福同当,再不离分。”
萧景琰将阴鱼佩轻轻系在蔺夕的脖颈间,又将另一枚系在自己身上,两枚玉佩紧紧贴着肌肤,仿佛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当日午后,萧景琰便命人将陈氏、李氏唤至主院正厅。府中护卫已将昨夜之事查得清楚明白。他高坐上首,面色沉冷如铁,蔺夕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神色平静。
陈氏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拖地带进来,面色惨白,鬓发散乱,眼中尽是惊惶。李氏跟在后面,亦是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抬起。
“昨夜之事,本王已查明究竟。”萧景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冰刃扫过二人,“李氏,你虽愚钝不察,被人利用作了幌子,但确未参与下药之事。现责令你禁足于自己院中半年,静思己过,一应用度减半。可服?”
李氏浑身一颤,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妾身认罚!谢殿下明察开恩!”随即被丫鬟搀扶着,踉跄退下。
厅中只剩面无人色的陈氏。不待她开口哭诉,萧景琰已冷冷道:“陈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氏“扑通”跪倒,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殿下!臣妾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臣妾只是太爱慕殿下,不甘心多年……”
“住口!”萧景琰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慑人,“以龌龊手段算计主君,还敢妄言‘痴心’?陈家忠心,不是你这等卑劣行径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陈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行此卑劣之事,已不配为靖王府侧妃。即日起,褫夺侧妃位份,收回所有册宝赏赐。今日便送出王府,送至城西静心庵带发清修,非死不得出。对外,只称突发恶疾,需离府静养。若有半句不实之言流出,损及王府与苏副将清誉,你,连同你陈家,知道后果。”
“不——!殿下!臣妾知错了!求您不要送我去庵堂!”陈氏凄厉哭喊,欲扑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萧景琰不再看她。
管家示意侍卫将瘫软在地的陈氏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远,正厅恢复寂静。
萧景琰闭了闭眼,转身握住蔺夕的手:“这般处置,可还觉得委屈?”
蔺夕轻轻摇头。
萧景琰语气淡然,“李氏怯懦,留着她省得旁人议论。日后她若安分,王府不短她吃穿;若不安分,再处置不迟。”
蔺夕点头,知他思虑周全。
待厅中只剩他们二人,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说着石破天惊的话:“远溪,有些事,我需向你坦诚。你既已将终身托付于我,我便不该对你有丝毫隐瞒。”
蔺夕静静看着他。
“我……”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她视线,不闪不避,声音低沉清晰,“我从未碰过前王妃,亦从未碰过陈氏与李氏。”
蔺夕瞳孔微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仍觉震撼。
萧景琰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他人故事:“当年娶前王妃,是父皇旨意,为安抚军中某系势力。她入府时,赤焰案发未久,祁王兄与林氏刚刚蒙冤,我心中唯有悲愤不甘,日夜所思皆是如何查明真相,以慰亡魂,何来风月心思?后来,她……”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与愧意,“她是个端庄贤良的女子,嫁与我,却未曾得过一日欢愉,终日郁郁。我对她,唯有敬重与愧疚。自她病逝,我更觉,若非两心相许,情投意合,肌肤之亲不过徒增负累,伤人伤己,不过是为礼法所缚的枷锁罢了,故而,对陈氏李氏,我自她们入府,便以礼相待,划清界限,仅此而已。”
他看向蔺夕,目光深沉如海:“我知此事或许骇俗,但我不愿对你有丝毫隐瞒。我萧景琰此身此心,在昨夜之前,从未属于任何人。昨夜之后,乃至此生余岁,皆只属你苏远溪一人。”
蔺夕怔住了。她想过许多,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外界传言靖王不近女色、冷情寡欲,甚至有诸多猜测,原来并非天性凉薄,而是心有所系,宁缺毋滥。他所系的,是沉冤未雪的兄弟,是枉死的袍泽,是那份沉重的责任,而将所有的温柔与赤诚,尽数留给了她。
心中最后一丝因昨夜缘由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撼动。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
“我明白。”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明白。萧景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萧景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无声地叹息。怀中之人,是他冰冷命运中唯一的暖色,是他跋涉于无边黑暗时,终于看见的光。
晨光愈发明亮,将相拥的两人身影勾勒得温柔而坚定。
出征的号角即将吹响,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烽烟。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最完整的真心与最坦诚的灵魂,这足以让他们无畏无惧,携手奔赴任何未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