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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归京定名 府中岁寒 大梁元祐十 ...

  •   大梁元祐十二年末,北境烽烟暂歇,萧景琰奉旨回京。此行他心中唯余一事——践行对蔺夕的承诺。

      金殿之外,苏远溪作为副将,按例与其他随行将官一道等候于阶下廊庑。她一身铠甲未卸,在众多着锦袍的文臣与高阶武将间,显得格外清瘦利落,却也格格不入。等候的官员们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她,有好奇的打量,有不屑的斜睨,也有年长些的将官眼中流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对军功的认可。

      金殿之上,梁帝对北境军功的奏报反应平淡,几句嘉许后便欲论功行赏。

      萧景琰出列,端然跪地。

      “儿臣此战微功,不敢多求封赏。”他抬头,声音清晰平稳,“只求父皇一事——请为儿臣与麾下副将苏远溪赐婚,立苏远溪为靖王正妃。”

      殿中骤然一静。几位老臣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梁帝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阶下这个总是让他不悦的儿子。

      “苏远溪?”梁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玩味的审视,“那个女副将?朕记得。你为她请功的折子,朕看过。”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要用此战的军功,换这一桩婚事?”

      “是。”萧景琰应得干脆,脊背挺直如松,“苏远溪忠勇果决,战功卓著,北境疫症时更有寻药救命之功。她当得起正妃之位。”

      梁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乎讥诮的笑:“罢了。你既喜欢,又愿用军功来换,朕准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副将,倒也省心。拟旨吧,婚期就定在明年六月二十八。”

      语气轻慢,全然未将这桩婚事放在心上,浑似应允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景琰叩首,面色无波,随即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儿臣离京日久,心中甚念母妃。既蒙父皇赐婚,可否容儿臣领旨后,携未来王妃同往芷萝宫拜见母妃,以慰慈怀,亦全礼数?”

      梁帝似乎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神,随意摆了摆手:“准了。领了旨便去吧。”

      “谢父皇。”萧景琰再次叩首。虽心中那块大石落地,却也有一片冰凉的了然与淡淡的讽刺。果然,父皇对他的婚事,毫不在意。也好,如此,便无人会深究“苏远溪”的来历,反倒少了纠缠。

      圣旨很快下达。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靖王竟用退敌之功,只换了一个出身微寒的女副将为妃,此事在京中必将迅速传为奇谈。

      萧景琰一概不理,只将那道明黄卷轴妥善收起,出殿时,目光掠过廊下那道等候的、已然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纤秀身影,眼底的冰霜终于化开一线暖意。

      蔺夕见他出来,迎上前。她虽知他必会请旨,却未料到他竟用全部军功来换。

      周遭的目光愈发灼人,她却恍若未觉,只看着他。

      “旨意已下,”他看着她,声音低而稳,将手中圣旨向她示意,“明年六月二十八,你便是靖王妃了。”顿了顿,又道,“父皇已准,我领你同去芷萝宫拜见母妃。”

      蔺夕心尖一颤,抬眸看他,眼底有光,也有水色。她轻轻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相视与交握的掌心中。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纷繁的议论与目光,并肩朝着芷萝宫的方向行去。

      芷萝宫位于皇宫西南一隅,位置偏僻,门前古木森森。与宫内其他宫殿的雕梁画栋、往来如织相比,显得格外寂静。

      萧景琰手持明黄圣旨,与蔺夕并肩行至宫门前。他侧目看她,见她虽面色沉静,但交握的手心已沁出薄汗,指尖也有些发凉。

      “别怕,”他低声说,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母妃性子最是温和。”

      蔺夕深吸一口气,她渴望这份认可。

      宫门开启,静妃陪嫁侍女含珠迎出,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欣慰引路。庭院清雅,药香宁神。正殿内,静妃见儿子归来,眼中漾起激动。萧景琰行大礼后,郑重引见:“母妃,这是苏远溪,父皇赐婚的靖王正妃。”

      “末将苏远溪,拜见静妃娘娘。”她的姿态是标准的军中礼节,干脆利落,背脊挺得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风骨。

      静妃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跪于眼前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身简洁的铠甲,身姿挺拔如修竹,虽单膝跪地,却无半分卑微之态。发间一支素白玉簪,样式简单,却衬得她侧脸清丽。低垂的眼睫下,是极力维持的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好孩子,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静妃柔声开口,亲自弯腰,伸手去扶她。

      蔺夕略一迟疑,顺着静妃的力道起身,抬头时,正对上静妃温和慈爱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估量,只有纯粹的好奇、关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走近些,让我看看。”静妃握着她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引她到一旁的椅榻边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左右。

      蔺夕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萧景琰。萧景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自己也在静妃下首坐下。

      “早听景琰在信里提过你,”静妃细细端详着蔺夕,声音依旧柔和,“说你如何骁勇,如何聪慧,如何……与他并肩作战。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姑娘。”

      “娘娘谬赞,末将愧不敢当。”蔺夕脸颊微热,垂眸道。

      “还自称‘末将’?”静妃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既已赐婚,便是自家人了。在我这儿,不必拘那些虚礼。我唤你‘远溪’,可好?”

      “……是,谢娘娘。”蔺夕心头一暖,那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北境苦寒,战事凶险,你一个女儿家,跟着景琰在那里,吃了不少苦吧?”静妃的目光落在蔺夕手上,那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指尖有薄茧,虎口处还有未完全消退的伤痕。她眼中疼惜之色更浓。

      “不苦。”蔺夕摇头,抬眼看向静妃,目光清澈而真诚,“能与殿下并肩,守卫疆土,是末将……是远溪之幸。殿下待将士们极好,也……待我极好。”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耳根又悄悄红了。

      静妃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又看向一旁虽沉默不语、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蔺夕身上的儿子。他看她的眼神,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的专注、温柔,与全然的信赖。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一颗悬了多年的心,似乎在此刻,终于缓缓落地。她的景琰,心里那块冰封了太久的角落,终于照进了阳光。而带来这缕阳光的,正是眼前这个眼神干净、背脊挺直、愿意与他并肩站在风雪里的姑娘。

      “好,好。”静妃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水光愈盛,却是欢喜的泪。她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命人取来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镯,“这镯子,是当年我入宫时陛下赐的。”静妃将盒子递到蔺夕面前,目光慈爱,“伴了我多年。如今,赠与你。”

      蔺夕一惊,慌忙起身:“娘娘,这太贵重了,远溪不能收……”

      “收下吧。”萧景琰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这是母妃的心意。”

      静妃也含笑点头:“孩子,拿着。愿你与景琰,自此之后,温润同心,白首不离。”

      “温润同心,白首不离……”蔺夕低声重复这八个字,她看着盒中蕴含着岁月温情的玉镯,又看向静妃满是祝福与期盼的眼睛,最后,目光与萧景琰深邃坚定的目光相遇。

      所有的惶恐、不确定,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温情与认可悄然抚平。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木盒,然后,再次跪地,这一次,却是行的家礼。

      “远溪……谢娘娘厚赐。定不负所望,与殿下……携手同心,不离不弃。”

      静妃含泪笑将蔺夕扶起,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午宴时,她如寻常母亲般问着北境的战事与军中日常,没有半分皇室的架子,只像一位寻常母亲,关心着儿子和未来儿媳的安危与冷暖。

      萧景琰话比平日多些,眉间寒霜尽化。

      蔺夕也渐渐放松,谈及北境时眼中焕发神采。

      用罢午膳,静妃又让人上了清茶。茶是芷萝宫自制的药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有宁神之效。

      “远溪,”静妃捧着茶盏,看着蔺夕,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景琰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他在朝中、在军中,都不容易,更是把心关得死死的,我看着他整日愁眉不展,心里急得慌,却又无计可施。直到遇到了你,才有了几分活气,往后……你要多体谅他,也多帮衬他。”

      蔺夕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只是嘴硬心软。殿下之心志,远溪敬佩。无论前路如何,远溪定与殿下同心同德,绝不退缩。”

      “好。”静妃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了,她有一颗足以与景琰匹配的、纯粹而勇敢的心。这就够了。

      元祐十二年的春节,靖王府迎来了未来的女主人。

      然而,府中两位侧妃——陈氏与李氏,心中并无半分喜气。她们对这位即将成为正妃的“苏副将”,早在两年前“他”首次随靖王回府、入住主院西厢时,便已种下了怀疑与敌意的种子。那时“他”还是个清瘦俊秀的少年校尉。

      李氏性子柔弱怯懦,得知消息后,只是躲在自己的院落里暗自垂泪,不敢有半分怨言。

      可陈氏却截然不同。她出身名门世家,自幼娇贵,心高气傲,当年奉旨嫁给萧景琰,本以为能凭家世与容貌,赢得萧景琰的青睐,可成婚多年,萧景琰对她始终冷淡疏离,从未给过她半分温存,甚至极少踏入她的院落。

      她隐忍多年,如今见萧景琰竟要为了一个出身不明的女副将,用赫赫军功向陛下请旨赐婚,还要给她正妃之位,心中的嫉妒与怨恨,让她几近疯狂。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那苏远溪,凭什么?!

      年节事宜,蔺夕本不愿插手,但萧景琰坚持让她熟悉府务,她便也认真学着打理。陈氏几次以“请教”为名,话里话外却总带着刺,暗指她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只会舞刀弄枪。蔺夕听得明白,却不接招,只以军务为由淡然应对,反倒衬得陈氏有些无理取闹。

      萧景琰对此心知肚明,一次陈氏又在请安时暗讽蔺夕“忙于军务恐疏于内眷”,他当即冷下脸:“苏副将乃朝廷命官,北境功臣,其所行乃国事,非内宅琐事可比。陈侧妃若无事,便退下吧。”陈氏脸上红白交错,只得悻悻退下,心中嫉恨更甚。

      准备春节年礼时,萧景琰特意寻来一块罕见的西域“乌金玄铁”,以及与之相配、柔韧无比的天蚕丝。他亲自绘制了精细的图样,召来王府匠作监最好的老师傅,详细说明要求——需制成一副贴身软甲,须轻便如常服,却能抵御寻常刀剑流矢,胸前、背心等要害处更要额外加固。

      老师傅捧着图样细看半晌,面露难色:“殿下,此等软甲工艺极繁。需先将乌金玄铁千锤百炼,抽成发丝般的细线,再以天蚕丝为芯,金线缠绕编织,经纬交错,分毫错不得。便是挑最好的匠人日夜赶工,至少也需三四月功夫。如今已是腊月了……”

      “无妨。”萧景琰的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语气沉静,“仔细做便是,不求快,但求尽善尽美。只是每一步都需来同本王确认,务必无误。”他指尖在图纸心口位置轻轻一点,“此外,此处需预留镶嵌一块玉石的暗格,形制大小稍后本王会再与你细说。最迟六月前制成即可。”

      那时,正好是他们的婚期。

      两人如常在主院书房,一个批阅公文,一个翻阅兵书。炭火暖融,气氛安宁。

      “我想为你制一副软甲。”萧景琰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她看完的一卷书,放回书架,“乌金玄铁混编天蚕丝,轻便坚韧。你总是冲在前面,有了它,我也能稍安心些。”

      蔺夕抬头,眼中有些讶异,随即漾开暖意:“那得多费工夫?我在军中习惯了,皮糙肉厚,不碍事。”

      “习惯了也不行。”萧景琰语气不容置疑,看着她,目光深邃,“总得有个东西护着你,我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副甲,工期大概到我们成婚时方能完备。届时……便以甲为聘,可好?”

      以甲为聘。

      不是凤冠霞帔,不是金银珠玉。这份聘礼,独一无二,恰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蔺夕心口滚烫,脸颊微热,却忍不住笑了,笑容明亮:“好。那……我便等着殿下的‘聘礼’。”

      除夕宫宴,萧景琰需携家眷入宫。他看向蔺夕,她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如今身份尴尬,去了反倒让你为难。我留在府中整理北境舆图便是。”她总是这般,看似清冷,却处处为他考量。

      萧景琰知她心意,不再坚持,只带着陈、李二人入宫。

      宫宴归来,萧景琰眉间隐有倦色。陈氏与李氏试图跟入主院,却被他一句“各自回院歇息”挡在门外。看着两人离去时幽怨不甘的眼神,萧景琰对迎出来的蔺夕道:“这年节虚礼,实在冗杂。往后……我们自己在主院过便是。”

      蔺夕正在替他解下沾染了宫宴酒气的厚重外氅,闻言抬头一笑:“好。”

      主院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萧景琰命人撤去多余的仆役,只留两个心腹在院外值守。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酒。没有丝竹歌舞,没有繁琐礼仪,只有两人对坐。

      萧景琰执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这酒是母妃早年亲手所酿,埋在芷萝宫梅树下,去年才起出。她让人送了一小坛来,嘱我……与你同饮。”
      酒液澄澈,蔺夕双手接过,与他轻轻碰杯:“愿殿下……年年岁岁,平安顺遂。”

      “愿你我,岁岁年年,皆如今朝。”萧景琰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旧岁将除。远处依稀可闻城中百姓燃放爆竹的声响,衬得王府内院愈发静谧。

      “小时候在……在家时,最盼过年。”蔺夕托着腮,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悠远,“哥哥会给我准备好多新奇玩意儿,父亲虽严肃,那日也会多些笑容。我们守岁,一定要守到天亮,寓意守住时光,留住团圆。”她笑了笑,有些怅然,“后来……便再没有正经守过岁了。”

      萧景琰静静听着,他隐约察觉她口中的“家”或许并非江南那个“父母早亡”的家,但他不问。他只是将自己杯中酒再次斟满,又为她添了一些。

      “我少年时,常在祁王府守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长兄,小殊,我们三人,喝酒,比武,论政,常常通宵达旦。皇长兄总说,愿大梁海晏河清,愿我们兄弟永如今日。”他顿了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后来……便只剩我一人了。宫宴喧闹,王府冷清,这‘岁’,守与不守,并无分别。”

      他主动在她面前提及那段惨痛的过往,提及林殊和祁王。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蔺夕心口发酸,伸手,覆上他放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

      “以后,我陪你守。”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每一年,都陪你。我们一起守岁。”

      萧景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偶尔浅酌,低声说着话。说北境的风雪,说云州的街市,说兵书的见解,也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直到远处传来鸡鸣。

      旧岁已除,新岁伊始。

      萧景琰看着对面因守夜而眼下略带青影、却依旧目光清亮的蔺夕,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圆满感充盈。这个年,因有她在侧,终于不再冰冷孤寂。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

      “天亮了,去歇会儿吧。”他温声道。

      “嗯。”蔺夕点头,起身时却晃了一下。萧景琰立刻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就是坐久了。”蔺夕赧然。

      萧景琰没松手,就着扶她的姿势,很自然地将她送到西厢房门口。

      “好好休息。”他站在门外,看着她。

      “殿下也是。”蔺夕站在门内,回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

      蔺夕合上房门。萧景琰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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