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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炽鸾 所以那手札 ...
新年伊始,万象回春。
乌图犯境的危机已经解除,多数京郊人家搬回原址,也有些不想回去的留了下来,使得澜京今年元月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叶雪柠又和慕亦浔一同打扮成寻常小夫妻的样子,顺着最热闹的几条长街随意逛过去。
天气晴好,所到之处无不物穰人稠,若不是见过八百里外的民生凋敝,几乎令人误以为这是个太平盛世。
操持寻常营生的人们正月里都赋闲在家,这恰是江湖卖艺人的生意最红火的日子,他们比往常更加卖力,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招徕生意。
训狗、耍猴、变戏法、吐火、钻钢圈……甚至包括耍花枪的,叶雪柠欣赏完都很大方地捧了钱场。
她特意让苏芹帮她换了满满两荷包的铜钿和小银锞子,随着钱币叮当落进讨赏铜盘的声音,卖艺人笑眯眯地大声说着吉利话,满脸喜庆。
叶雪柠不禁感慨:值此乱世,无数境遇极差的人努力讨着生活,却依然开朗乐观,实在令人敬佩。
一整天逛下来,她吃了几十种各色小食,买了一大堆手艺人制作的小饰品,泥塑、石刻、木雕、草编、剪纸……
她自己身上挂满了不说,连慕亦浔都不得不帮她拿着许多,无奈道:“适可而止,方才都有人误以为我是货郎,来询价了。”
“你这一身朴素布衣,若不细看,还真像个卖杂货的!”叶雪柠后退几步,笑着调侃,“就是瞧着不够亲切,把胆小的主顾都吓跑了!”
他轻叹:“早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要几车也容易,何必这么麻烦。”
“那不一样!”她忙反驳,“就要这样自己逛着,边和摊贩讲价钱,边挑挑拣拣才有意思,要是直接几大车杂七杂八堆到眼前,反而没趣了!”
说到讲价钱,慕亦浔抬头望天。
他开始的时候不明白,每次叶雪柠拿着东西和摊贩议价,他都直接放下银钱,被她瞪了几回:“你到底会不会买东西?”
观察了几回,他终于发现:她就是喜欢讨价还价,借此和人叽叽喳喳地闲聊,那些摊贩也乐得与她唠叨,互相恭维着、说着吉祥话。
一桩生意做完,倒不像是买卖,而是交了个一期一会的朋友。
身处市井间,她格外适意自然,自带三分世俗七分侠气,整个人神采飞扬,如羁鸟归林。
他站在稍远处,不由得在心底默叹。
回到溶晏堂时,已过亥时六刻。
叶雪柠在灯烛下兴奋地摆弄着那堆小玩意儿,念叨着“这件送给谁”、“那件谁肯定会喜欢”,连溶晏堂洒扫小宫女和膳房杂役的份儿都没忘掉。
直到慕亦浔自去浣沐已毕,回来见她脸上依然花猫似的,手上也沾满各种杂物上的劣质染料和灰尘,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该歇了。”
“好吧。”她拍拍手上的灰,意犹未尽地慢慢站起来。
不多时,叶雪柠沐浴回来,坐在榻沿上,用扁金簪子将还带着些潮气的长发挽好,顿觉清爽利落了许多。
转脸发现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她一愣,笑道:“这种发式在宫里不常见,其实很多人都这么梳,比如那个在街上耍花刀的姑娘,就……”
“不必解释,我只是觉得这样也很好看,这些微末小事,你喜欢怎样都好。”他欠身把她拉到身边,“知道你在皇城外更自在,却不能常陪你出去。”
叶雪柠趁机道:“其实我自己出去玩也可以!殿下不是说,只要带着佩剑都好,寻常情况下足以防身,有什么好怕的?”
“寻常人自是不怕,可如今对你有威胁的并非寻常之辈。”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仿佛眼前就有什么危险似的。
她诧异道:“不是说那刺客已经死了?”
“没有。”他很笃定,“虽无切实证据,但我确定那人只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威胁还在。”
“可是为什么呢?”她大惑不解,“我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有什么人一定要针对我?”
慕亦浔默然无语。
略一想,叶雪柠恍然大悟:“是因为你?那人不敢直接找你,所以才来吓唬我,借此威胁你?”
“多半是如此。”他轻叹,“柠儿,你在这世间的麻烦,多是因我而起。”
这倒是实话。
她眨眨眼,回想自己遇到的各种麻烦,要么直接由他造成,要么间接由他引发,还真是想帮他开脱都难。
“事已至此,有麻烦解决掉就好啦!”她笑着牵起他的手,“依我看,特意和你过不去的人,无非是……”
她顿住,以他的身份,要说和人结私仇几乎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理由!
稍一迟疑,她说:“翊王?”
“连你都能想到,可见他做得有多明显。”他点头,“可我却找不到任何切实证据。”
“所以那个刺客根本就是他安排的!”她瞪大眼睛,“之后又让时晴再立一项大功,都是为了博取父皇信任!”
“那天潜进府里的人也是……时晴!”她恍然大悟,“一定是!除夕那天我独自在千鲤池旁站着,薜萝去帮我拿斗篷,过了没多会儿我觉得身后有人,还以为是你,回头却看到时晴!”
“那天在花园里也是,我以为你在我身后,却始终没找到人,原来也是他!”
“我也想到是时晴。”慕亦浔皱眉,“但你为何会将他错认作是我?”
“这就……说不上来……”她也百思不得其解,“确实,你们并没什么相像之处啊!”
默默思考片刻后,忽然间灵光一闪,她盯住他的眼睛:“那刺客行刺父皇时,被挑破衣襟,暴露身份后逃走……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父皇越是恐慌,对救驾和解决危机的翊王就会更加信任依赖!”
“可翊王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前朝秘闻?”
“殿下想过没有,替死鬼身上所刺朱砂印和画师画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个很大的漏洞!那金鼎卫不过在惊慌中看了一眼,任谁也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那印记精致繁复,别说只在仓皇中看一眼,我和殿下如此亲近,都很难画得分毫不错。按理说画师所画的必然会有偏差,可那个替死鬼身上的假印记却和画上丝毫不差,反而是个巨大的疏漏!”
“翊王心思缜密,不可能想不到!所以,他就是故意让你猜到那个替死鬼是他安排的!可就算心里明白,拿不出实际证据,闹到最后,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是在故意找他麻烦!”
“父皇遇刺那天,翊王虽然号称遣了时晴去追刺客,但并没人见到时晴和刺客同时出现,因为当时的刺客就是时晴!”
“他装作要刺杀父皇,其实不过是和翊王合谋的苦肉计!顺便还除掉了那段时间一直在和翊王作对的周太师!”
这番分析再合理也没有了,慕亦浔点头:“翊王多半早就猜到周家和乌图王有所勾结,当时前线战局失利,无论我能不能回来,他都要除掉周太师,那天恰是最佳时机。”
叶雪柠:“时晴他,如果说他和你有某些相似之处,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也是神鸾后裔,甚至和你一样,是天命!”
慕亦浔凝视着她,重重迷雾豁然开朗,他之前想不明白的一切,此刻瞬间都有了答案!
“是。”他恍然大悟,“所以那手札中所记的,也是半真半假。”
神鸾一族为了躲避追杀,若干年来一直流离失所,为隐藏身份只能落草为寇。
随着时局越来越乱,人口凋零,直到剩下最后……不是一人,而是两人。
姐弟两人。
姐姐“双双”在二十几年前被前任内侍大总管买去,后来不知为何辗转到了郑玉婵宫中。
他呼吸渐次凝滞——双……霜!
所谓当局者迷,一叶障目,往往就是如此,若非有人点破,只怕他永远也想不到其中关联。
“殿下?”她惊觉他身周凝起一圈薄冰,头发也化作苍色。
慕亦浔回过神来:“抱歉,我……”
原来他彻底情绪失控后竟会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平时要压抑着!
她看着眼前的冰人:“想必时晴也和你一样,他那种毫无感情的样子是为了隐藏身份!否则任由喜怒哀乐和普通人一样外显,立刻就会被人发现不对!”
“时晴应该是纯血。”他心境渐渐缓和下来,“也许他天生就能控制,我见过他那么多次,完全没察觉到有异常。”
“纯血?”她好奇地追问,“那他会更厉害吗?”
他点头:“或许。”
得到这个回答,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握住他依然泛着凉意的手。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慕亦浔沉吟半晌,“时晴究竟是翊王手里的一把刀,抑或是四哥反被他利用了。”
那血誓本来只有神鸾族人和大誉皇帝知道。
金鼎卫则只知拥有那个印记的人极为危险,并不知晓更多内情。
如果翊王并不清楚神鸾天命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正要争夺帝位的人是时晴,那麻烦就更大了!
叶雪柠猛然想到:“这就都能说得通了,害谨王的人也是时晴!”
谨王说那人与他有私仇,还对他揭开了前朝血咒的秘密,而谨王躲避的方式是远离皇城。
无论怎么想,那人都只可能是时晴。
至于他们为何结仇,时晴又为什么要对他揭开自己的身份和秘密,整件事情翊王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依然无从知晓。
她眉头紧皱:“我想,翊王应该不知道那个咒愿,否则他的心要有多大,才会一直把时晴这个随时会炸的天雷留在身边?”
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翊王才是那个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皇子,时晴再怎么好用,再怎么装作忠心,翊王都没理由放一个如此恐怖的危险人物在自己身边。
慕亦浔却缓缓摇头:“说不准。或许四哥对我恨意极大,所以他宁可与时晴合作,哪怕最后玉石俱焚,也不希望我顺利嗣位。”
“玉石俱焚?他到底图什么呢?”叶雪柠疑惑不解,“夺嫡倒是能理解,可宁愿让有灭族血仇的前朝死敌重归帝位,也要杀你?毕竟是亲兄弟,不至于吧?”
“正因为是亲兄弟,才宁死都要争个高下。”他神色黯然,“六哥大概就是不忍看我们如此,才决定远远躲开,却不料在劫难逃。”
正因为是亲兄弟才会如此?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作为独生女儿的叶雪柠只能默然无语。
“从六哥的伤势来看,时晴是炽鸾一脉。”他继续分析,“我母亲名字里那个字原来是霜雪的霜,我还曾误以为是成双成对的双。”
霜鸾?
她好奇道:“我看的册子上说,霜鸾一脉战败,被炽鸾公主尽数杀灭了,两边闹得那么僵,怎么可能合并在一起?”
“哪有那么容易杀得一个不剩。”慕亦浔轻叹,“那些若干年前被诛九族的世家,经常还能冒出几个被暗藏起来的后人,何况有异能的半神族裔。有仇也是上几代的事了,遇到共同危机,自然只能暂且冰释前嫌。”
倒也是。
时隔千年,竟然又出现双天命,霜鸾与炽鸾相争……岂不是往日重现?
“那殿下打算怎么应对?”她问。
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时晴和翊王都正在联手对付慕亦浔,而自己却成了他的软肋。
想到这一点,叶雪柠难免惴惴不安。
“过完年节再看。”他轻笑,“多亏你想得到,如今时晴已经从暗中浮到了明处。”
“时晴和我一样,不敢轻易暴露身份,且名不正则言不顺,他就算有野心,也越不过我去。”
见他依然从容自若,她也稍稍放下心来。
慕亦浔半靠着软枕,叶雪柠本来侧坐在榻沿上,刚才越说越紧张忘情,到最后竟几乎整个人伏了过去。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才发现彼此间竟已靠得这么近。
刚要退开,她就被他伸手揽在怀里,挣了两次都没有挣脱,她索性放弃,转而把头枕在他肩上。
“不躲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试过了,你又不肯放。”她语调中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嘴角却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既然躲不掉,不如省下这个力气。”
他不再说话,抬手摘下她发髻上的金簪,绸缎似的长发纷纷散落下来,打着卷儿落在他肩头颈侧。
“可还会怕?”他凝视着她,轻声问。
“让我在上面,我就不怕。”她捉住他的手,反客为主地回望。
他怔住,旋即浅笑:“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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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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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