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狭路相逢 时晴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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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正午时分。
叶雪柠还在酽睡。
慕亦浔也醒来没多久，他睁眼时就发觉阳光格外刺眼，惊觉竟已过午时六刻。
多年来没出过任何差错的作息，竟在一夕之间打破——他从未睡得这么沉过，也从未在醒来后觉得如此轻松。
之前与她亲近，他只为缓解，竟不知其中还会有这许多乐趣。
侧头看看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决定继续躺着。
要是乱动，恐怕会扰了她的清梦。
从前只以为自己就是传闻中最后一人，竟完全没想过事实并非如此。
时晴身上那种如同破空利箭般的气势比自己更显锋锐，显然非凡人所有，之前竟然没留心多想，果然是一叶障目。
从记载来看，神鸾族为保持血统纯净，绝不会和外族通婚。
母亲和时晴以姐弟相称，两人年龄虽然差着十多岁，但以他们三百多岁的寿命来看，她本该将时晴养大，然后再两相结合。
当年母亲被郑氏设计送到父皇身边，必是被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翊王应该对时晴的身世有所了解，但他也不知道时晴那个“姐姐”遭遇了什么，否则早就查到郑氏身上，由此一举勘破内情。
郑氏把事情做得如此隐秘，后来又怎么会突然暴露？
自己十岁时收到的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
先皇后唐嘉开始彻查此事，大概也是受到了同一个人的提示，此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千头万绪，须得一件件探查。
已过了午膳时间，柠儿竟然还没饿醒，真有这么累？
昨晚她……停，换件事去想。
还有什么事？
年节只剩下三天了，干脆再称病三天，或者五天，索性整个元月都告假，带柠儿去玄鸾山游玩。
她说过想去看前朝皇陵，虽然断壁残垣没什么好看，但曾听闻，玄鸾山岭中红梅映雪的景致恍若仙境。
柠儿曾说自己被梅花娘娘护佑，见了白雪中的簇簇红梅必会喜欢。
正想着，慕亦浔忽觉肩头一轻，叶雪柠眨着眼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大概未时初，你饿不饿？”
“饿……哎？殿下竟然也会赖床？倒是稀奇。”
“不知为何，今天到了时辰我竟没醒。”他轻笑，“我正想着，干脆整月都告病，悄悄出京，带你去玄鸾山赏景——正是踏雪寻梅的季节，你定会喜欢。”
整月都装病告假出去游玩？
叶雪柠瞠目道：“这种情况下，殿下竟然想把一切都丢下不管，跑去游山玩水？”
“是想和你一起去。”他解释道。
“有什么区别啊！”她反问。
“自然完全不同，若没有你陪着，我哪里会有心情游玩？”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很奇怪她竟然分辨不出。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借口！
“不去！你休想把荒废国事的锅甩到我头上！”她无奈地推他，“如今百废待兴，请殿下不要借故偷懒，过完年节就去忙正经事！”
梳洗用膳之后，他们同时想到：既然已经猜到时晴的底细，不如将这个猜测告知谨王，看他是否能根据这条线索回忆起当年的事。
两人即刻相伴去了竹林小院。
在听到“时晴”这个名字后，谨王果然有所触动。
前朝皇族后裔——他缓慢而笃定地写下。
“除此以外，六哥还能想到什么？”慕亦浔点头，“那些年我们都以为时晴只是四哥近卫，并不会特别留意他，更不会和他有什么来往，你如何会与他结仇？”
默然许久之后，谨王缓缓写道：想不起缘由，只记得他要杀我。
当年谨王突然受封确实引起不少猜忌，难保不是在唐家默许下，四皇子打算顺势演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才派出时晴去暗杀谨王。
可谨王当年又说是私仇，显然与争夺储君之位无关。
慕亦浔：“时晴是受四哥指使，还是他自己要杀你？”
谨王的字迹凝重了许多：就我的直觉而言，应该是时晴自己。
这就实在难以猜出缘由了。
若不是受命于四皇子，时晴为什么会对谨王抱有杀意？
真是纯粹的私仇？
四皇子的贴身侍卫和向来与人为善的六皇子之间究竟能结什么私仇？
认真计较起来，时晴和慕亦浔结仇倒还容易些。
那些年几位皇子经常同在演武场，有段时间慕亦浔总想借着较量的由头找四皇子的麻烦。
小时候吃了两年的亏，他想报复回来。
每当慕亦浔不依不饶，都是六皇子挡在两人中间，四皇子才得以全身而退。
六皇子的剑法以守为重，若硬要破其防御，以真气立起屏障的人必然会受很重的内伤。
投鼠忌器，慕亦浔不愿为斗气伤了六哥，只好罢手。
其实从前六皇子也曾多次护着年幼的七弟，只是慕亦浔性格别扭，宁可吃亏也不要别人帮忙，反而对好心护着他的六哥大发脾气。
但无论慕亦浔态度多差，若四皇子失了分寸，六皇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制止。
当时兄弟几人年纪都小，就这么打打闹闹了好些年。
后来大家年岁渐长，过了无谓斗气的年纪，又各自存着别的心思，演武场上也就不再剑拔弩张，反而变得点到为止、兄友弟恭起来。
当年演武场上发生的事，各位皇子的近卫们都尽收眼底。
若时晴是为了护着四皇子，早该跑来找慕亦浔的麻烦才对，怎么反而会与六皇子结仇，甚至恨到要杀他的程度？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无论怎么提示猜测，谨王都想不出更多有意义的细节。
他只记得时晴曾带着极大的杀意找过他。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妖异杀气，谨王每每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仍是一片模糊。
在暗杀事件后，谨王选择了假死避祸。
当年时晴为何会失手，谨王又为何不将此事当众挑破，反而要为时晴隐瞒？
“六哥，你当年找到我，点破了我的身份，却不肯言明时晴的事，究竟是在顾忌什么？”慕亦浔疑惑不解。
他追问：“若六哥肯信我，当时就能除掉时晴！不过是个侍卫而已，又出于私怨害你，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他？”
谨王缓缓摇头。
“六哥过于优柔寡断，可知养虎为患。”慕亦浔轻叹，“如今我行事多有掣肘，时晴却已获得父皇信任，更加难以对付……”
“谨王当时必有苦衷，现在想不起来而已。”叶雪柠打断他的抱怨，“殿下说如今多有掣肘，无非是多了我这个麻烦。”
北风送来干枯竹叶的“沙沙”声。
风过后，小院重归寂静。
“柠儿，你不是麻烦。”慕亦浔牵起她的手，“成事不说，遂事不谏。刚才是我失言。”
……
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的元夜灯会。
这是每年澜京城最热闹的夜晚，几乎人人都会上街来赏花灯，猜字谜，交错纵横的九街八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各色花灯，远远看去宛若一条蜿蜒流转的灯河。
哪怕是家境最清寒的人家，也会用明纸和竹篾扎起灯笼，画上吉祥可爱的图案，让孩子提着到街上去玩耍。
普通人家不怎么讲究，那些高门世家子弟和年轻女眷出街游玩时都会带上各色精美面具，隐藏起自己的面容。
禁不起叶雪柠的再三撺掇，谨王也换了套霁色衣衫，戴着面具离开竹林小院。
乔装后的谨王和叶雪柠、慕亦浔相伴而行，三人一同在澜京街市上游逛赏灯。
叶雪柠戴着青狐面具，两颊缀满五彩花纹；慕亦浔所戴的鎏金面具和谨王相似，只在眉心多了枚结云纹饰。
他们在天贶殿宫宴结束后才有空去街上闲逛，到市集上时已是亥时六刻，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盘旋在城中的澜河水面上浮满各色河灯，每一盏都象征着一个祈愿。
灯笼中都点着火烛，小孩子们又喜欢把它们提在手里东跑西窜，时不时会有人的灯笼烧起来，引起周围人一片惊呼，忙说些“红火兴旺”的吉祥话。
虽然偶有小小混乱，眼前场景中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却令人兴致高涨。
卖汤圆的小贩在路边招徕生意：“卖汤圆！卖炸汤圆串嘞！芝麻汤圆香又甜，公子吃了考状元！花生汤圆糯又黏，姑娘吃个好姻缘……”
慕亦浔等人结伴路过时，小贩笑眯眯地招呼道：“姑娘，两位公子，尝尝看，只要三文钱一串！”
叶雪柠毫不犹豫地拿出六枚大钱：“来两串！”
“姑娘，你们不是有三个人？”卖汤圆的小贩当然想多卖一份，“来三串吧！”
“我夫君性情古怪，从不吃外食。”叶雪柠摆手，“来两串就好，芝麻和花生各要一串。”
虽然被评价为性情古怪，但看在“夫君”这两个字的份上，慕亦浔决定不和她一般见识。
“好嘞！”小贩见好就收，递上两串油炸汤圆。
叶雪柠把黑芝麻馅的那串递给谨王：“六哥，你吃这个甜的！”
谨王伸手接过，听到“甜”这个字，思绪自然而然地飘远，想起了幽居在真水阁的姚书雁。
拐进一个僻静小巷，三人飞檐走壁地跃上一座四层楼顶。
取下面具后，叶雪柠和谨王一边吃着汤圆，一边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城中美景。
慕亦浔站在飞檐边极目远眺，只见全城灯火辉煌，市集灿烂繁闹，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望着如斯盛景，他惟愿将来不仅京城是这般光景，每一座城镇乡村都能如此。
吃完汤圆，跳下屋顶后，叶雪柠又买了盏祥云逐月的绫纱花灯提在手里。
她还是见到什么都兴高采烈，走走停停，时不时和商贩们攀谈。
慕亦浔和谨王虽然都戴着面具，打扮得尽量低调，但两人并肩而行，依然很是惹眼，常常引起路过的姑娘们回头偷望。
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忽有富贵人家燃起烟花，引得许多人驻足观望。
正看得有趣，忽听得有人大声喊道：“有贼！”
不远处一个卖烧鹅的摊贩高声叫喊着，提刀向前飞奔：“这混蛋小子偷了我两只烧鹅！快抓住他！”
“在那儿！抓住他！”
“小贼跑得还挺快！”
“站住！”
随着几声抓贼的怒喝声，只见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年向这边直冲过来。
少年手里拎着两只油乎乎的烧鹅，却依然跑得极快，经过叶雪柠身边时，他不知怎么想的，竟将其中一只肥鹅向她掷来，边高声喊道：“得手了！二姐，快！你往东边跑！”
“哎？”她下意识伸手将烧鹅接在手里，顿时愣住，“等一下！”
追着小贼的众人顿时大怒：“哟！这小子还有同伙？还是个女贼！”
他们立刻兵分两路，有人继续向前追，还有几人围住叶雪柠：“看你像模像样的，竟然是个贼！”
其中一人伸手去摘她的面具：“还戴着面具装贵人？既然当了贼，就别要脸面了！”
叶雪柠边躲边解释：“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这是栽赃陷害！”
她一手提着易燃的绫纱花灯，另一手抓着足有八斤重还油乎乎的烧鹅，躲闪时顾忌颇多，竟被人将面具扯落在地。
“哟！模样这么好，竟然去做贼？”一人冷笑道。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贼！”见他们不听解释，叶雪柠慌忙后退，幸得谨王抢步上前拦住对面的人。
捉贼的人还想继续发难，忽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挡在面前，不禁呆住：“你……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那小贼未及跑远，就被慕亦浔揪着衣领拖了过来。
眼看跑不掉，小贼不断张牙舞爪地叫喊：“放开我！听见没有！快撒手！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东西，快点放开本小爷！”
慕亦浔把他往前一推：“刚才叫谁二姐？我怎么不认识你这小舅子？”
那小贼摔了个狗啃泥，刚想翻起来，卖鹅商贩就冲上前踩住他的后背：“好你个狡诈小贼，还敢胡乱攀咬，差点被你骗了！”
小贼边惨叫，边狠狠瞪了叶雪柠一眼。
偷鹅贼已经交到苦主手上，叶雪柠将自己手里的烧鹅物归原主，捡起面具重新戴好，退回到慕亦浔和谨王身边。
那几人也反应过来，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打眼一看就知道眼前之人非富即贵，绝不是好惹的。
卖鹅商贩点头哈腰，又是致歉又是道谢：“嘿嘿……这，您看这是怎么说的，误会，都是误会啊哈哈哈！多谢这位，这位贵人替我们抓住这个小贼，多谢，多谢！”
烧鹅只追回了一只，那小贼刚才挣扎时把另一只烧鹅脱手扔了出去，早已沾满泥土，不能拿去贩卖了。
“怎么说？”摊贩狠狠踹了那小贼几脚，“你小子是花钱赔，还是要我扭送你去见官？”
“要是有钱，谁会来偷东西？”小贼捂着被踢痛的肚子，“算小爷今天倒霉……我、我认罚，你别带我去见官！”
“认罚？”摊贩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烧鹅四十八钱！把你卖了也不值八两银子，我剁你一根手指不算过分吧？”
闻言，小贼竟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行！你剁小爷一根小指，咱们两清！”
摊贩用油腻腻的大手按住那小贼的胳膊，掂了掂手里的剁骨刀：“好！你小子倒爽快！”
叶雪柠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忙出言阻止：“等等！不过是小偷小摸而已，怎么能罚得这么狠！”
摊贩道：“这位姑……呃，这位夫人，是他自己不肯去见官，又不是我存心为难！夫人要是看不得，就帮他把钱赔了，行不行？”
“好，我帮他赔。”
她拿出荷包，又看向那小贼：“你为什么不肯见官？澜京府从来不会滥施刑罚，你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无非被关上个把月，最多打顿板子，总比落下残疾要好多了！”
“呸！”那小贼狠狠啐了一口，“我们混江湖的，当然要按江湖规矩办事，宁死不见官！这世道早就烂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用不着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狗东西假好心！”
“小崽子这么不知好歹，要是不给你点教训，以后肯定还会来偷来抢！”那摊贩的火气也被勾了上来，举刀就要向下剁，“我今天也不要钱了，非剁你一根手指不可！”
“住手！”围观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清朗的呵止。
说话的人站在叶雪柠等人斜对面，声音听上去很有些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