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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关心则乱 也许是个贼 ...
太子府。
晚膳后,叶雪柠独自在园子里闲逛。
她坚持不让任何人跟着,想静静地在空旷的地方理清思绪。
这几天,她拿出相亲般的诚意,尽量自然地和慕亦浔相处,努力从他身上寻找值得欣赏的优点。
可惜始终没找到。
叶雪柠茫然看向结冰的池塘,覆在冰面上的积雪泛着细碎的点点银色微光,映得暮色也亮了几分。
除了外表,慕亦浔这个人实在没什么能够吸引到她的地方。
自己所期待的,是意气相投、志同道合,是彼此间毫无顾忌,亦亲亦友。
就算没那么理想,至少也要爱说爱笑、能玩能闹,可以轻松自在结伴遍游天下。
而这些,显然不是太子殿下能给的。
慕亦浔高居庙堂之巅,她向往的却是江湖之远。
从身份到性格,他都与她所期待的恰好相反。
其实,哪怕遇到很合得来的人,叶雪柠也只愿投入三分,另外七分,始终要留给自己。
她并不觉得情爱有多么要紧,在她看来,这至多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那朵花,合则聚,不合则散,从没想过要与另一个人同生共死。
可他却……她喟然长叹。
顺着石桥向前走,缠绕在山石上的豆棠也只剩下一些干枯残枝,被风吹断时发出细碎脆响。
朔风刺骨,她下意识裹紧身上的银狐织金斗篷。
想不出什么头绪,但也不想回去。
叶雪柠苦恼地站在桥头。
片刻后,她忽觉有些异样。
身后似乎有人?
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一种直觉——
“殿下?”叶雪柠有些迟疑地回过身。
眼前空无一人。
不对,那种熟悉的感觉……她向前几步,依旧没看到任何人影。
但又确实感觉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暗处紧盯着她。
树影幢幢,偶尔有几声树枝上积雪掉落的簌簌声,让四周显得更加森冷幽然。
苏遇不在,他的部众也留在唐岚身边,府里的人骤然少了六成,地方这么大,实在过于空旷。
想起慕亦浔说自己远征还带着她,就是因为皇城中很不安全……她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连忙快步向前走,越走越觉得背后发毛。
她几乎可以确定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但她不敢再回头,只能越走越快,最后竟飞奔起来!
跑回溶晏堂之前,她甚至撞了一次树,积雪纷纷砸在她头顶。
不久之后又踉跄了两次,差点摔倒。
踏进院门之后,那种如同鬼魅般追在她身后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那东西仿佛不愿靠近这里,悄然退去。
叶雪柠定了定神,用比正常稍快的步伐穿过院子,走向熟悉的房间。
暖融融的橘色琉璃灯下,慕亦浔正如往常一样坐在屋里看书,她瞬间觉得无比安心。
“逛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册。
两脚软得无法挪动,她眼圈发热,想开口又有些哽咽。
“怎么了?”慕亦浔走近她,“你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她扑进他怀里。
他有些错愕,旋即伸手环住她。
良久,她才红着脸放开手,仰头看着他,说:“我刚才在荷花池那边站着,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还以为是你,结果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我就、就想起很多可怕的东西,比如以前薜萝说过的,什么荷花池女鬼之类的,越想越害怕,就一路跑了回来。”
原来只是疑神疑鬼。
慕亦浔轻笑:“我昨天路过荷花池,见冰面上积雪映着月光,望去如偌大的一面银镜,想必你也看到了那番景象,才会一时晃神。”
听他这么说,她暂时忘了害怕,点头道:“是呢,我本来还在想,所谓‘清景无尘’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他抬手拂去她发髻上的雪粒:“是我不好,不该总不出声站在你身后,害得你杯弓蛇影,吓成这个样子。”
“不是……我以为是你,但回头却不见人,才特别害怕!”叶雪柠仔细回想着,心有余悸,“或许是错觉,但我总觉得并没那么简单!”
“以后晚上不要独自乱逛了。”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你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冷不冷?”
“殿下,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那边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叶雪柠依然很不放心。
她坚信当时不是错觉,急于再去确认一遍,也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好。”慕亦浔点头,伴她同出院门。
“你也算会些轻功,竟然险些绊倒?”路过她留下踉跄滑痕的路面时,他疑惑地顿住,“是不大对,倒像有人推了你一把。”
有人推我?
“没有啊!”叶雪柠茫然地摇头,“我再傻,也不至于被人推了还察觉不到。”
“也是,”他轻叹,“大概是我想多了,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她心头微跳:他是真的很在意我,以前怎么竟不觉得?
沿原路走过去,一路上都没发现什么不妥。
荷花池边景色依旧清绝,两人并肩站着,同时仰头去看那弯泛着淡淡青色的新月。
弯月如一叶小舟,却格外近人,似乎只要跑到前方的山头上,用力跳跳就能坐上去。
“要是在山顶建楼,从这边看就像月上楼阁,倒是有趣。”慕亦浔若有所思。
“巧了,我刚才也在想差不多的事!”叶雪柠说着,原地蹦了蹦,“但没想盖什么楼,我就想躺在月亮上睡一觉。”
“我却比你贪心得多。”他轻笑,“我想建座高楼,随时都可以揽月入怀,就叫‘揽月楼’好不好?”
“揽月楼?”她皱眉,“听着和摘星楼是一对,殿下难道不觉得非常不吉利吗?”
他疑道:“什么摘星楼?哪里不吉利?”
忘了这里没这个传说。
她忙糊弄道:“话本子里的故事罢了。”
他却忽然来了兴致:“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叶雪柠摊开手:“说书先生可是要收茶水钱的,给我十八个大钱,我就给你讲!”
“先欠着。”慕亦浔从不带银钱在身上,他笑着合上她的手心,发觉她的手比自己还凉,就轻轻握着不愿放开。
“说到这个摘星楼的来历啊!”她认真学着说书的腔调,“是说有个昏君,他原本有贤惠的皇后和两个聪明伶俐的皇子,国家繁荣昌盛,八方诸侯都要向他纳贡,总之就是四海升平!”
“有一天这昏君去向神明祈福,见到女神画像很美,他就写了一首轻薄女神的歪诗,女神看了非常生气,说要降下神罚,让这个昏君在二十八年以后亡国惨死。”
“等等,”慕亦浔质疑,“既然打算降下神罚,当场诛杀即可,为什么还要等二十八年?”
“你不要打岔嘛!”她其实也只粗略看过一遍,早就不记清细节,只好半想半编,“原因是……”
她终于想起来一点:“对了!因为这昏君受命于天,还有二十八年的寿命,即使女神也不能改变真命天子的寿数。”
也算勉强能圆上。
他不再质疑,静静等她讲下去。
“所以女神让一只九尾狐妖变成美女去诱惑他。”她力求讲得大差不差,“在狐妖的蛊惑下,昏君把身边的忠臣良将全都害死了!最惨的一个甚至被活活剜了心!”
“那个忠臣被挖心以后,还走了很久,直到被那狐妖变的卖菜婆婆点破,说人没有心是会死的,他才死掉。”
慕亦浔:“……”
叶雪柠接着讲道:“皇后劝谏昏君,他就挖掉皇后的双眼,把她折磨至死,后来甚至还想杀掉两个皇子!”
“还不止如此呢!为了逗狐妖开心,昏君每天换着花样虐杀平民,连孕妇都不放过!总之就是坏事做绝,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就这么祸害了二十八年!”
还有什么来着?
好多细节想不起来了……她努力回忆着。
见她停住不继续讲,他问:“这故事和摘星楼有什么关系?”
“那个昏君给狐妖建了一座很高很高的楼,站在楼上伸手就可以摘到星星,所以叫摘星楼。”她边讲,边抬手做出摘星星的样子。
“为了盖这座楼,昏君横征暴敛,害得百姓根本活不下去,甚至连军饷都克扣,以致士兵都临阵倒戈!”
“亡国的时候,昏君在摘星楼点火把自己烧死了!狐妖还想跑,但没跑掉,最后罪有应得,在斩妖剑下魂飞魄散!”
“总之最后坏人都罪有应得,这个故事就圆满结束了!”
慕亦浔似是不解:“女神怨恨昏君轻薄,被残害的却是无辜平民和忠臣良将,始作俑者连寿命都一天不少,甚至多了个狐妖陪着享乐,这算什么罪有应得?”
叶雪柠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答道:“原本可以延绵百世的王朝在他手里毁灭,留下了千古骂名,这就是最大的惩罚啊!”
“既然暴劣至此,想来他早已无所谓身后骂名。”他追问,“连皇子都要斩尽杀绝,可见他本就不在意王朝能否延续,又怎能算是惩罚?”
“你要这么说,好像是不大对劲!”她回忆着故事结局,“那昏君死后还被封了神位,成了掌管天下姻缘的神祇。”
他按了按眉心:“虐杀了与自己结发的皇后,竟然还能掌管姻缘?”
“也许是因为,抛开皇后不谈,至少他对那个狐狸精还算很痴情?”叶雪柠无奈,“和你聊天好累!都说了是神话故事,你不要这么认真,就听个热闹不是很有趣嘛!”
“我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她摊手,“其实我第一次听唐岚讲前朝覆灭的原因时,也觉得很荒谬!为了争皇位打了一百多年,闹得民不聊生,比这故事里的昏君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是,所以覆灭了。”他并不护短,垂眸与她对视,“看来揽月楼是不能修,免得连累你被贬为妖孽。”
他忽而有些低沉:“分明是为君者纵容私欲,何必将败亡的罪责推给美人。”
难得他在这个问题上倒很公允,叶雪柠笑道:“只要殿下在青史上留个明君圣主的贤名,我自然不会被连累,说不定还能跟着沾光,被传为美谈呢!”
“明君圣主?我怕是难有这样的名声。”慕亦浔轻叹,“国势危在旦夕,朝中却多是些趋利腐朽之辈,为尽快挽回颓势,我确有剜肉医疮之嫌,可眼下也顾不得了。”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行事过于激进,不够周全。
她心情复杂地皱起眉。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眸色暗沉,“我不计较今人褒贬,更不在意后世评说,比起破国亡宗,区区骂名而已,我担得起。”
依然是镇定微凉的语调,甚至较往常更显平稳淡然。
“所以殿下做的一切都发自本心,和那个前朝咒誓没什么关系?”她低声问。
“也不能说无关。”慕亦浔轻笑,“少年时,我自认身负天命,必能旋转乾坤,但现在……”
他将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冰面:“无论我是谁,无论那上古誓言意味着什么,我只想让大誉重回盛世。”
说出这句话时,他极郑重,眼角眉梢甚至带着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少年意气。
朔风卷过,池塘冰面上的积雪如碎雾般扬起又落下,衬得湛湛月光更显澄明。
叶雪柠踮起脚尖,在他微凉的薄唇上轻轻印下。
随后,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是在亲过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完全没经过思考,自然得像是水到渠成。
慕亦浔比她更惊讶,他凝望着她,像在看某种转瞬即逝的神迹,连呼吸都暂停下来。
皎月悄悄升高,清夜无尘。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她低下头,打破沉寂。
“好。”
我们……他在心底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着——她刚才说,我们。
两人各自带着絮絮心事走过石桥,脚下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桥栏上的精巧装饰被莹白雪粒覆盖,倒显得格外有趣,尤其是小石兽仿佛顶着厚厚的白绒帽,憨态可掬。
叶雪柠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忽然在桥栏空隙处看见几道奇怪的痕迹,她疑惑地凑近去看,顿时大惊——手指印!
刚才确实有人藏身在这里!
慕亦浔也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这几道指痕,立刻将她护在身前。
他探身看向桥下,又迅速向周围环视一圈,才宽慰她道:“那不速之客早已离开了,不用怕。”
“所以之前不是我的错觉!”她裹紧斗篷,声音微微发颤。
“此人轻功了得。”他望向远处的树梢,“他先挂在桥下,然后趁你回头的时候,就直跳向那棵树顶,之后……之后的行动我站在这里就猜不出了,三面都有落脚点。”
“我感觉他一直跟着我,直到溶晏堂门口!之后没有继续跟着,大概是忌惮你在屋里,怕被发觉!”叶雪柠回忆道。
潜入太子府,暗中盯着太子妃,如果说是刺客,他完全有机会下手,却什么都没做。
“也许是个贼?”她提出自己的猜想。
慕亦浔否认了她的猜想:“如果是想偷东西,没必要到园子里来。”
“而且,”他挑眉一笑,“以这蟊贼的身手,该直接去盗取传国玉玺,方不算屈才。”
听他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叶雪柠也不再害怕,紧抓着斗篷边缘的手指放松下来。
“要是他真把传国玉玺偷走了,你要怎么办?”她笑问。
“除了传位和逢吉大祭祀,平时也用不上它。”慕亦浔帮她戴好兜帽,“制个新的,就说从没丢失过,谁敢质疑?要紧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而是看谁能掌控住局面。”
叶雪柠眨眨眼,心想大誉皇室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把国家带上正途?
“我明天会再调些人过来,安排严密巡逻。”他牵起她的手,“苏遇不在,早该想到会有人趁虚而入,是我的疏忽。”
又道:“潜入者的目标无非是你我,但他碰到绝佳机会却没有伤你,大概本是为我来的。”
会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吗?
可当时那人跟踪到溶晏堂院门口就悄然遁去,目标显然不是他。
“不对,我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叶雪柠紧蹙着眉,冥思苦想。
她猛然抬起头:“谨王!你快去看看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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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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