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女将军 为首的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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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至。
天敕大将军左臂箭伤恶化，不治身死的消息传回大誉。
唐吉为人专断多疑，对能力出众的部下非但不加以提拔，反而多有打压，他这一死，其下将领多半都陷入惶恐之中。
几名本该主事的副将相互推诿，商量大半日也拿不出个像样的主意。
乌图王趁机迅速反攻，失去主帅的唐家军和大誉军士顿时变成一盘散沙，在乌图军的突袭下连番后退，战局在短短几天之内急转而下。
遭此突变，竟有三成大誉军士溃散逃遁。
失去主心骨的唐家军也无心鏖战，在大半战死后，剩下的万余人纷纷束手就擒，成了乌图军的俘虏。
战力所剩无几的大誉军且战且退，终于在距离澜京三千余里的西陵州前形成防线，依靠一处天险关隘，暂且阻住了乌图军向前突进的步伐。
但两军实力差距巨大，再怎么背靠天险也难以支撑太久，几名大誉残将慌乱不已，两天之内接连向京中发去数十封求援急报。
金宸殿上，皇帝又急又怕，脸色比银松纸还苍白。
那些之前还在弹劾太子的官员们此时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垂着头沉默不语。
慕亦浔踏进殿内，他早已换上戎装，称日前点兵已毕，只待圣谕。
见他依然沉稳不乱，皇帝终于稍稍安心，问道：“太子此去，究竟有几分退敌的希望？”
皇帝无比盼望慕亦浔能像上次请缨平定岐王叛乱时那样，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有十成十的把握。
那时皇帝对自己这个年少孤傲的第七子还没有过高期待，眼下却只剩下这最后一个指望，他像看救星似的看向慕亦浔，眼中满是不安。
然而慕亦浔却让他失望了。
面对父皇惶恐又充满希冀的眼神，慕亦浔平静地答道：“约有六成胜算。”
只怪自己过于轻率急躁，为铸剑伤了元气——他不得不在极差的状况下匆忙远征，兵力差距又那么大，保守来看，胜算确实只有六成。
“什么！六成而已！”皇帝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竟然连你也……你也……那，如果你输了，朕是说万一你战败，大誉岂不是、岂不是只能沦陷？”
“臣此去只带大誉剩余兵力中的半数精锐，留八万人继续驻守澜京。”慕亦浔回禀道。
皇帝不解其意，疑道：“为什么？你留一半人在京中有什么用？”
慕亦浔：“事态紧急，若非精锐之士，带去也不堪大用，万一战局十分不利，臣会回京退守，再图别策退敌。”
“回京退守？”皇帝惊恐地瞪大双眼，“要是乌图王大军围城，这不就是坐以待毙吗？”
“只是最坏的情况。臣绝不会坐以待毙，父皇不必惊慌。”慕亦浔应道。
“不必惊慌？”皇帝急得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可你刚才说只有六成胜算！这不就是说，有将近一半的可能战败！朕怎么能不惊慌！啊？你倒是说，朕怎么可能不惊慌！”
面对这样的父皇，慕亦浔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得默然。
四皇子见状，忙上前宽慰道：“父皇，太子殿下向来谨慎，六成胜算只是保守而言。”
他神色如常：“乌图军万里远征，耗费巨大，直取澜京战线过长，届时必会粮草不济。”
“时下正值严冬，宜坚壁清野，以防敌军来犯。臣即日就会安排将京郊百姓全部挪进城内居住。若战局不利，乌图军想在近郊劫掠，只会一无所获。”
“澜京城防固若金汤，哪怕乌图军兵临城下，也绝非三五个月能够攻下的。届时就如太子殿下所言，我们可以再图良策退敌。”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大誉必得天祐，请父皇放心。”
四皇子言辞条理明晰，语调清越平稳，听来莫名令人心安神定。
听完四皇子这番话，皇帝终于坐了回去，语调中依然满是慌乱：“好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这么想了！可是万一，这万一要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扬声道：“朕经不起连日辛劳，即刻起，封四皇子慕亦澈为翊王，太子不在京中时，就由翊王代理朝政！”
不等四皇子谢恩的话音落地，皇帝又接着道：“五皇子慕亦洛整日不务正业，适逢国家危急存亡之刻，岂能如此赋闲？遣他为副将，与太子同去前线御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圣上，万万不可！”周太师抢先站了出来，“五皇子并非将才，不可遣去前线！”
追随周太师的众官员们也纷纷磕头道：“圣上，万万不可遣五皇子随太子殿下出征！”
“五皇子并非将才？”皇帝将锅甩给太子，“太子的意思呢？朕听说你与他相交甚笃，数月前甚至把神剑月影都给了他，既然如此，何不让他在旁襄助？”
这是嫌时局还不够混乱吗？
即使国破，臣下也并非都要殉国，尤其是文官，多半会被新朝继续任用，要是现在硬把慕亦洛带到前线去，无异于逼周太师等人狗急跳墙。
“五哥不熟悉军中事务，若以副将之名跟去，臣还要对他多加照拂，反而误事，请父皇收回成命。”慕亦浔答道。
“好啊，既然各有各的主意，朕也不管了！”皇帝发出一声不满的冷笑，“哼！朕头疼得厉害，剩下的事，你们自行商议去吧！”
……
随着初雪落地，太子府烧起地龙，溶晏堂很快变得温暖如春。
这两天一直没有放晴，霰雪断断续续，时停时落。
刚过未时，天空就呈现出昏沉沉的胶青色，太阳像一张凉透了的大油饼，无精打采地挂在半空。
叶雪柠坐在窗边，对着纷纷扬扬的细霰出神。
“殿下。”
随着苏芹和薜萝见礼的声音，叶雪柠回过神，忙迎上前：“不是说军情紧急，殿下怎么回来了？”
“苏芹，尽快打点好太子妃的行装，越简单轻便越好。”慕亦浔走到叶雪柠面前，“柠儿，你随我一同出征。”
随军出征？
他在开什么玩笑！
她仰头看着一身戎装的慕亦浔，讶异道：“殿下要带我一起去？可是，军中怎么能带女子……”
“你若不在身边，我无法安心。”他打断她的质疑，“非常时刻，不必介意那些所谓的规矩禁忌。”
无法安心？
这理由未免牵强。
可眼下已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一旦国破，整个皇城中只怕无人能得以善终。
哪怕太子殿下就是单纯想拉她陪葬，她也只能跟着去。
“明白了。”叶雪柠不再争辩，“我去换套衣服。”
现在穿的这身虽然轻快便捷，却是一套秋装，若在外面套上大衣裳，再披上斗篷，未免过于累赘。
不多时，叶雪柠就换好了轻暖又不束手束脚的冬装，苏芹和薜萝也已手脚麻利地将行装收拾停当，等在一旁。
苏芹问：“殿下，此行是否需要属下随侍？”
“不必，你留在府中主事。”慕亦浔示意叶雪柠跟上，边向院外走，边接着吩咐苏芹，“近日京中恐生异变，诸事多留心。”
“是。”苏芹忙点头应下。
来到院外之后，慕亦浔扶着叶雪柠登上车舆，苏芹和薜萝将两包行装放到车上。
回内院之前，苏芹担忧地看了哥哥苏遇一眼。
苏遇几步赶到妹妹面前，微笑着在她头顶温柔地拍了拍：“多加珍重，且放宽心等我回来。”
苏芹应下：“哥哥也要多保重。”
濛濛细雪中，车驾向城外驰去。
乘舆离开皇城之前，慕亦浔嘱咐叶雪柠道：“柠儿，此行必会十分艰辛，切记凡事听我安排，不要乱跑乱看，明白吗？”
叶雪柠点头应下：“明白。”
“好。”他轻轻撩开她额头的几缕碎发，“我不能留在车里陪你，照顾好自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一切有我。”
“殿下放心。”她回道。
澜京城门外，九千军士严阵以待地拦在门前。
为首的是身着火红戎装的唐岚。
她骑着一匹枣红骏马，长发拢在头顶束起，用扁金簪子固定，右手持一杆金纹长枪，拦在太子驾前。
慕亦浔勒马站定，唐岚忙跃下战马，单膝跪地：“唐岚请命，率唐家府兵共九千众，随太子殿下出征！”
这又是在闹些什么？
慕亦浔压下心头不耐，命道：“退下。”
“殿下！唐岚请命出征，誓报父仇！”唐岚仰起头，满眼绝不后退的坚持，“臣女已有死志，请殿下应允！”
在她身后的九千唐府精兵异口同声：“我等誓死追随天敕大将军之女，只求为大将军报仇雪恨！请殿下应允！”
九千人齐声呐喊，声势浩大，坐在车舆中的叶雪柠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忙掀开垂帘向外看去。
这一看之下，她不禁暗暗惊叹：身着火红戎装的唐岚虽然跪在地下，面对骑在战马上的慕亦浔却毫不怯懦。
她身后的唐家府兵看上去个个训练有素，都目不斜视地看向唐岚，显然对她心悦诚服。
“唐姑娘，天敕大将军的仇一定会报，你且放心回去。”慕亦浔垂眸看着唐岚，“两军交战非同儿戏，不可仅凭一时意气贸然行事。”
“殿下怎知我仅凭一时意气？”她毫不相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血亲报仇自古以来就是大义！且如今国难当头，身为唐家后人，我岂能不去奋前迎敌！”
慕亦浔暗想：未料唐岚竟有这样的胆识，从前倒是小瞧了她。
念着她这片忠孝之心，他放缓语调：“此战艰险异常，你一个女子，又毫无作战经验，孤无暇分心照顾你，还请唐姑娘以大局为重，不要任性。”
“我不需要照顾！殿下把我当成普通兵卒差遣即可！”唐岚再次强调，“我已有死志！若殿下坚持不允，唐岚就自刎于此，将九千唐家府兵交由殿下，请殿下带领他们出征！”
言毕，她郑重叩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雕花短剑，锋刃对准自己咽喉，凤目炯炯地盯着慕亦浔。
“岚岚！”叶雪柠匆忙从车舆中跳下来，伸手去夺唐岚手中的短剑，“你不要这样！回去等着，天敕大将军的仇一定能报！”
看到突然冲出来的太子妃，唐岚惊讶道：“阿雪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重点好吧！
叶雪柠抬手将唐岚手中高举的短剑压下去，“总之你不要闹了！军情紧急，你不该在这里纠缠，快回去！”
“太子妃也是女子，更无作战经验！”唐岚看向慕亦浔，大声质问，“凭什么她能跟着殿下去战场，我却不行？”
“嘘！别喊了！”叶雪柠伸手去捂唐岚的嘴，“我又不是去打仗的……”
唐岚偏过头避开她的手：“阿雪姐姐，不是你对我说的，就算千年来从没出过女将军，我也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人！”
她凤目凛然：“如今正是我为父报仇、为国效力的时候，我宁死也不会回去！好姐姐，殿下或许会听你的，你帮我说句话好不好！”
闻言，叶雪柠神色一滞。
旋即，她点头道：“好，我帮你说。”
迎着漫天细雪，叶雪柠仰头看向慕亦浔：“殿下，非常之时，何必介意规矩禁忌！唐岚虽为女子，一片忠孝之心却远胜万千男儿，请殿下成全！”
这句话竟然被这样还了回来，她倒是学得快。
“好。”他终于还是决定让步，“封唐家独女唐岚为忠武将军，率九千部众随军远征。”
“谢殿下恩典！”唐岚重重叩首。
“既已临危受命，请忠武将军依军令行事，若有闪失违逆，自当按军规处置。”太子接着道。
唐岚高声应道：“末将明白！”
提起身边的长枪，忠武将军飞身上马。
叶雪柠也忙回到车舆内。
看着窗外飞霜，她不由得感慨：唐岚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遭此巨变，她却没有消沉，而是迅速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惜以命相搏来争取，不愧是将门虎女。
反观自己，始终被命运推着走……她轻抚着手中名为“都好”的佩剑，自嘲地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