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要变天了 此人赫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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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丰殿。
在德妃身旁侍奉的宫人都被遣去了外间。
内室中，德妃平常坐卧的梨花椅被挪到一旁，其下铺设的锦毯也被掀开，地板下赫然有一间密室。
密室仅有四尺见方，勉强可容人坐卧，室内空空如也，点燃的蜡烛被搁在角落地面上。
某个身姿格外挺拔，身着墨色劲装之人，正在这逼仄室内与德妃密谈。
“你说，我们会不会操之过急了？”德妃有些惴惴然地说道。
“过急？我已经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难道还要再等十年不成？就算你们能等，我也不能！”墨衣人说起话就像爆豆子，丝毫不给德妃留余地。
德妃忙安抚道：“你说得当然没错，可是，我担心洛儿这孩子，他……哎！就怕他事到临头还是撑不起场面。”
闻言，墨衣人发出一声不屑嗤笑：“嘁！我难道指望过他能成事？不过是由他来当站在前面的幌子罢了！”
德妃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沉沉地叹着气。
墨衣人又走近半步，向德妃笑道：“母亲，您只管放心，弟弟不中用也无妨，一切有我！”
昏暗烛光映照之下，那人的面容和五皇子足有九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纤丽柔和。
此人赫然是失踪了十多年的三公主慕如英。
当年，她在前往陀喇和亲的途中逃走，大誉和陀喇两边都派了大队人马去搜寻，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人们都只当她已经死在荒郊野外，很快就放弃了寻找。
至于杳然无踪的尸体，大家都认为，要么是沉入流沙暗坑，要么是已被蛇虫野兽吞食殆尽。
却不料她一直活着，且早已回到澜京，潜伏在德妃身边。
三公主慕如英非但活了下来，还在十年间苦练暗杀技巧，那个在奉天观如鬼魅般重伤皇后的刺客就是她。
当年逃婚，慕如英只顾着拼命向北边逃，也是她命不该绝，在快要渴死的时候，碰巧遇到当时准备去参加陀喇王婚礼的乌图国王子乌祢佴。
乌祢佴将她救下，带回了乌图国。
她原本不敢暴露真名，怕被乌图王子送回陀喇，但乌祢佴却立刻识破了她的身份，并且非常欣赏她，说竟不知大誉还有像她这样勇于抗争的烈性女子，愿意帮她隐瞒身份，留她在自己身边侍奉。
这十年以来，慕如英跟着乌祢佴学了许多乌图国的邪门毒功，她天赋过人，始终女扮男装以近身侍卫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五年前，她接连暗杀了另外四位有竞争力的部族王子，帮乌祢佴夺取了乌图国王位。
乌祢佴一直想与她亲近，甚至许下后位，却始终被慕如英严词拒绝。
慕如英自认天赋不比众兄弟差，却因为生来是位公主，就被当作礼物送人，这口闷气必须要出！
她对乌祢佴说，自己大仇未报，绝不考虑嫁人！
见慕如英这么坚决，乌祢佴只得答应先帮她报仇，再谈别的。
两人约定，慕如英返回澜京，暗中搅乱局势，乌图王即日起屯兵，待时机成熟就发起突袭，里应外合，一举吞并大誉。
之后乌图国就会直接迁都澜京，乌图王乌祢佴称帝，封慕如英为皇后。
吞下大誉之后的乌图帝国会继续积攒实力，伺机向陀喇发起进攻。
乌祢佴和慕如英终将一统三国，共主天下。
与乌图王商定后，慕如英就偷偷潜回大誉，秘密见了德妃。
当年皇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次女慕如莲，强逼只有十四岁的三公主慕如英代替皇姐去陀喇和亲，这个仇她一天也没有忘。
潜伏筹谋许久之后，慕如英终于找到机会，毫不犹豫地对独自在瑶天殿小憩的皇后出了手。
这当然并不是慕如英第一次对唐家下手，最初就是她和德妃联手，试图用乌图奇毒夏鸩藤毒杀唐岚，却不料误毒了叶雪柠。
她们最初的计划，是先冒着巨大风险除掉唐岚。
唐将军把女儿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着，他不谋反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碍着祖训和当皇后的姐姐，二是自己虽然没有儿子，却可以指望女儿嫁进皇家，将来又是一代新后，他这国舅爷也将跃升为国丈。
既能在皇室中留有唐家血脉，又不会违背祖训，等他的外孙继位，唐家依然可以延续荣耀。
唐岚一旦身死，皇后伤心失望自不必说，唐家也会彻底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局面。
以唐吉已逾四十的年纪，最多再撑十几年，就不得不放弃除了唐家军以外的大部分兵权。
除了唐岚，那天最有希望被太子选中的就是德妃的外甥女。
要不是慕亦浔莫名其妙地选了那个叶雪柠，同时拒绝了其他所有人，德妃认为自己终归有办法把外甥女安插到太子身边。
再厉害的人，也禁不起枕边人时刻算计，只要太子出了问题，要对付的就只剩四皇子慕亦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毒杀竟然失败了。
之后意外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直到今天这个局面。
慕如英对德妃隐瞒了自己和乌图王的真实想法。
她知道母亲一定会偏帮弟弟慕亦洛，就编造了那番帮弟弟继位，然后自己以长公主身份与乌图王联姻的瞎话。
反正只要乌祢佴率军打开澜京城大门，皇城中的所有人都将任由她和乌祢佴处置。
届时如果母亲能想得通，自然可以在万寿宫安享晚年，否则也别怪她这做女儿的翻脸不认人。
皇后唐嘉身亡后，慕如英立刻开始了下一步计划。
之所以选择在乌图发兵前刺杀皇后，一方面是为了报私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扰乱天敕大将军的心境。
唐吉自以为军权在握，却不知早在两年前，周太师就暗中在大誉军中安排了许多奸细。
再次把大誉拉进战乱泥潭后，他们安排的那些细作就会想办法在前线放冷箭，先除掉唐大将军，之后就是太子。
同时依靠周家在文官中的势力，逼皇帝直接传位给五皇子慕亦洛。
慕如英对德妃许诺说，她和乌图王商量的计划是在大誉战败后让出半壁江山，之后慕如英再以大誉长公主的身份和乌图王正式联姻。
从此两国结为姻亲，联手对付陀喇。
德妃不疑有诈，立刻相信了女儿的说辞。
她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和女儿紧密配合，所有行动筹谋都瞒着遇事只会慌张的慕亦洛，只待局势稳定后，再让他知道这一切。
慕如英冷眼看着母亲，只觉得她十分可笑。
这些人总把所谓的承诺约定誓言看得太当回事，其实只要足够有实力，根本不用在乎曾经承诺过什么。
就像陀喇王不断地害死前去和亲的公主，大誉没有实力和他撕破脸，还不是只能装作不知道？
什么盟誓、守约、规则……不过是势强者临时制定，用来为自己行方便的借口罢了。
一旦时移势变，规则也会随之改变，而弱者根本没有资格提出异议。
要达成目的，唯一可靠的，就是让自己的实力变强，强到无人敢来质疑！
近些天来，周家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自从唐将军离京远征后，周太师及其党羽就开始力主立德妃为后，同时弹劾太子。
而慕明筹的对策则是迅速下诏让太子监国，自己完美隐身。
至于立后之事，他以皇后新丧，自己心情悲痛为由拖着。
在慕明筹看来，周太师这些人毕竟是文臣，威慑力比唐吉小多了，他暂时还顶得住。
周太师本以为自己率众官接连弹劾，至少会让太子疲于应对，不料慕亦浔竟也直接放手不管，说他要专心关注前线战事，反而把四皇子慕亦澈推到前面与他们周旋。
气得周太师在花厅里砸了好几套茶具，大骂这父子俩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无耻鼠辈！
和太子不同，四皇子的练达机变和辩才学识都远在众人之上，又极有耐心。
无论下面的官员如何群情激奋、口沫横飞，也无论周太师如何明里暗里地挑拨，甚至私下笼络，四皇子始终八风不动。
在太子的废立问题上，四皇子以大敌当前，不可动摇时局为由，说出的话句句冠冕堂皇，顿时显得那些弹劾太子的人居心叵测。
连番交锋下来，周太师始终无法取得更多优势，两下僵持在原地。
这情形大大出乎周太师的预料，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四皇子为什么突然坚定地站到了太子那边？
难道真的是为了大誉江山，为了……天下万民？
周太师捋着花白胡须，有些轻蔑地想：这四皇子，整天和那群所谓的清流名士混在一起，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五皇子慕亦洛依旧完全在状况外，周太师和德妃都让他安心待着，不要做多余的事。
对眼前的混乱局势，五皇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满心疑惑地躲在自己府里和十几位侍妾厮混。
……
天敕大将军离京急行军大半个月之后，遭遇了已连破大誉十九城的乌图军。
两军当即展开大战。
在兵力偏弱的情况下，唐将军严密布防，指挥得当，唐家军打头阵，大誉军士无不奋勇争先。
剽疾轻悍的乌图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在两次交锋后就已显出颓势。
就在乌图军被击退八百余里，折损四成兵力，大誉军节节胜利的时候，唐将军却突然中了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
原本只是箭镞没入左上臂皮肉两寸的轻伤，随行军医来为他医治，换了几次伤药后，唐将军的伤势却更加严重起来。
如此过了两天，待第三日夜间军医再次来为他换药时，唐吉竟然已经昏迷不醒，偶尔睁开眼睛时，只见他瞳孔渐渐散开，已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军医其实是周太师悄悄安插在军中的细作，给唐将军换的药也非伤药，而是会导致伤情恶化的剧毒。
慕如英接到乌图王的飞鹰密信后，立刻潜入颂丰殿，开心地告诉德妃：我们安插在军中的人已经得手！唐吉伤势恶化，不日必会毒发身亡！
与此同时，太子慕亦浔接到的军情急报却是：天敕大将军被流矢射中，伤在左臂，并无大碍。
收到这份急报后，他神色凝重。
再怎么说没有大碍，主帅受伤也必然会影响士气。
流矢……慕亦浔盯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直觉情况没那么简单。
见他神情明显严肃起来，叶雪柠并不打算主动去问什么。
她一直明白，在这种混乱又急迫的情况下，慕亦浔的清闲只是假象，或者说，是某种蛰伏。
整月以来，她和慕亦浔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练剑斗棋、煮茶闲叙、对月小酌……乍然看去简直蜜里调油。
但她知道，这表面和美就像那个恐怖小说里写的满树桃花。
叶雪柠曾看过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故事。
两人翻修庭院，在院子中挖到一具尸体，他们都非常害怕，又匆匆将它重新掩埋起来。
为了压下那份恐惧，他们共同在其上种了棵桃树。
每当桃花满树盛开之时，两人都会坐在一起，心照不宣地欣赏美景。
而他们心里想的，却是那具尸体。
这段时间，叶雪柠一直避免多想，但偶尔思绪放空时又忍不住质问自己：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
是真的开始接受慕亦浔，还是在他的威压下，只能无可奈何地自欺欺人，将这出假戏做成真？
越是在亲密的时候，她心中的疑惑恐慌就越是难以抑制。
只是那些时刻，她的轻颤可以借着别的缘由被巧妙地掩饰起来。
即使两人表面看起来亲密无间，甚至获悉了他最大的秘密，她依旧觉得身边这个人无比陌生。
过去的生活已经逐渐模糊成一片遥不可及的远景，而眼前的一切同样不能给她踏实的感觉。
她不过是被硬推着，在无边混沌中随波逐流，即使努力伸出手，也抓不住任何切实可靠的东西。
或许最轻松的做法是彻底放弃思考，按照慕亦浔的安排，就这么依附在他身边。
可这个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他说自己“心悦”她，却并不要求她交出真心，而是提醒她：早些想明白。
说到底，她终究不过是一件他想紧紧捏在手里的物件而已。
或许对于慕亦浔而言，那棵桃树下埋着什么根本不重要，他心底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在她身边时，他只看得见那虚幻的满树繁花。
横亘在她心头的那枚尖刺，于他而言却不值一提。
叶雪柠闭上眼睛，数息后又睁开。
每当被迷茫愁苦淹没时，她总能想起谨王为她编织的萤火虫灯笼，继而提醒自己：多思多虑也于事无补，既来之，则安之。
薜萝提着滚水来添茶，叶雪柠轻轻摆手，薜萝会意，搁下茶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亦浔依然盯着手中的军情急报沉默不语，叶雪柠缓缓为他续上热茶。
“唐将军被流矢射中，左臂受了轻伤。”他收起战报，“虽然眼下还没有更多消息，但战局或许会生出异变。”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些天我要留在军营。”
言毕，又看向她，嘱咐道：“柠儿，我回来前不要离府，那个刺客还不知下落，凡事要多加小心。”
她点头应下，上前帮他披好氅衣，又目送他踏出内院。
苏芹随侍在侧，仰头看向灰蒙蒙的云层：“太子妃快进屋吧，眼看要变天了。”
转身时，天空中潇潇然飘起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