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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写一遍 若你肯以诚 ...
慕亦浔走进院门,就看到叶雪柠满怀愁绪地站在廊下。
他静静看了半晌,忽见她对着雨丝泛起泪光,这才开口询问。
那天打定主意把她关在溶晏堂不再理会,未料只过了不到半日,他就发现自己始终放不下。
原以为只要不来看她,过些时候自然会淡下去,可随着一天天过去,眷念不减反增,搅得他成日成夜心烦意乱。
转念又想,与其让那些纷杂念头没完没了地干扰自己,不如随心所欲——她毕竟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没有他想见却不能见的道理!
雨声淅淅沥沥,叶雪柠站得离廊沿很近,鞋袜和裙角都沾了雨水,寒气上沁,她悚然打了个冷战。
“别在雨里站着,”他收拢雨伞走近她身边,“仔细受凉。”
叶雪柠连忙向回廊里退了两步,暗自揣测:看他这态度,似乎已经消气了?
只不知他这次来,是打着什么主意?
眼看天色还早,应该不是要……
她还在惴惴不安地胡乱猜测,忽闻慕亦浔带来一个好消息:“陀喇传回急报,四哥一行人尚未踏入陀喇境内,陀喇王忽然遇刺身亡。”
“陀喇王遇刺身亡?”叶雪柠震惊之余只觉得痛快,“无耻老狗,死得好!”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果然还是这样,在生死线上过了一道,她依旧不减顽韧,张扬得如同夏日浮荇,稍不注意修剪就会铺满水面。
她似乎从来都不长记性,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也不知是心比天大,还是少根筋?
收回视线,慕亦浔继续道:“陀喇新王未定,也无心再议和亲之事,四哥即日折返,再过二十余日就回来了。”
她好奇地眨着眼:“未定?他们竟然不会提前选好承袭王位的人吗?这样岂不是会很乱?”
“陀喇蛮邦的习俗是在先王薨后举行选王祭祀,由大祭司将所有王子的名字写在骨片上,置于圣峰之巅,谁的骨片最先被飞鸟衔走,谁就是新王。”他解释道。
“这也太随意了吧?”她更觉讶异,“所有的王子?那万一其中有幼童,甚至襁褓婴儿怎么办?”
“若幼子当选,则由大祭司辅佐,其生母及其母家舅兄等人代为主事,直到幼王年满十六岁。”他答道。
“哎?那不就是太后垂帘听政?”她觉得这种做法倒是不稀奇。
慕亦浔纠正她:“蛮邦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也不称太后,而是直呼为‘王母、王舅’,更不会垂帘,都是直接带着幼主在帐中议事。”
听到这里,叶雪柠恍然大悟:“怪不得公主们嫁过去都那么快就‘病逝’!陀喇狗贼,他根本就不打算让她们诞下子嗣!既然如此,当初定下这个和亲契约时,就该知道其中风险极大!”
他怅然道:“定下契约的那代陀喇王虽然大胜,却并没那么贪得无厌,只求了一位长公主,她虽然未曾留下子嗣,却也平安活到六十二岁才仙逝而去。”
“先皇只有两位公主,也就是我的两位姑母。她们同样无嗣,一位逝于五十岁,另一位逝于四十七岁,虽然一生孤苦无依,想来也勉强可算善终。”
他看向回廊外的丝丝雨幕:“唯独不久前遇刺的老贼最是恶毒,大姐嫁过去三年后即‘病逝’,之后就是三姐逃婚……”
又一阵西风卷过,叶雪柠将身上的薄绒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他牵起她的手:“这种天气不该站在外面说话,我们回屋去喝盏热茶。”
在雨檐下站了许久,她早已双手冰凉,手指被握住时,倒觉得他掌心中透出些微暖意。
他应该是为求和而来,叶雪柠稳住心神,轻轻点了点头。
关于三公主的事只讲了一半,她追问道:“三姐的遗骨始终没有找到吗?那又怎么确定她已经不在了?”
慕亦浔答道:“那片荒漠过于凶险,莫说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夤夜出逃都万难活命。”
“风沙还在其次,大漠中遍布毒蛇毒虫,更别提还有诸多流沙暗坑,若没练过上乘轻功,陷进去就难以抽身,直至被卷入数丈的沙丘之下,哪里还能寻得到尸骨。”
这么说来,确实不可能出逃成功。
她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自己以前跟着探险队进入沙漠的情形:在有向导、骆驼、经验丰富的随行队陪同的情况下,遇到突发尘暴,众人依然不得不中断旅程,坐越野车狼狈地逃回城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雪柠仔细想了想……似乎就在两年前?
抬脚跨进屋内,看着房间内华贵精美的陈设,她只觉恍若隔世。
分明只过了数月,却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想不起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谁。
咽下那声不合时宜的叹息,叶雪柠自去内室换下沾了雨水的鞋袜衣裙。
薜萝奉茶后就退出屋外,只留太子和太子妃两人在房间里闲坐。
小口啜饮着新沏的热茶,叶雪柠又问道:“对了,既然陀喇老贼是被刺杀,那刺客,我是说那位英雄现在怎么样了?”
英雄?
慕亦浔的神情颇有些复杂:“跑了。他刺杀成功后,又连杀了近百名追击的陀喇卫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连杀近百人!这位大侠真是厉害啊!”她惊讶地拍着案几,“能从防卫严密的陀喇王金帐中暗杀老狗,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好汉绝非等闲之辈!”
“他……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放下茶盅,似有所指。
留意到他话语中有些不自然的停顿,她好奇道:“哎?听起来你好像知道什么似的!跟我说一下嘛!”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而缓地敲击着,并未答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又没注意措辞和态度,叶雪柠心虚地轻轻缩起肩膀:“要是我不该知道,殿下就当我没问过。”
差点忘了眼前这人一不高兴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她不无自嘲地想:从前就有好些人说她记吃不记打,简直像条金鱼,看来还真是。
默默看了她半晌后,他轻叹:“你……”
慕亦浔有许多话想对她讲,却不知该从何讲起。
只说了个“你”字,心底就升起一片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比面对繁杂政务还要纠结为难十倍。
见他欲言又止,叶雪柠也紧张起来。
回想之前种种,她生怕自己又无意触到他的逆鳞,顿觉指尖冰凉,寒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被拘在府里的这些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完全无事可做,细细琢磨了许多遍,终于想到:自己惹他生气的缘由,大概就是说了那句不知该如何讨好客人的话。
在突然翻脸之前,他确实无微不至地宠着她,甚至说将来想立她为后。
自己却无意间将他贬低到那种地步,实在是伤了他的面子,甚至伤到了他的……心?
但是,这个人真的有心吗?
只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而已,他竟然就打算让她去死,也未免过于小气!
要不是谨王仁慈,擅自救了她,她现在早就饿死了。
说起来,像谨王那样宽和仁义的人,才更适合当一国之君。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让万民选举,肯定是选谨王的人更多……等等!
这会不会就是谨王被害到毁容失忆的原因?
叶雪柠心中想着谨王,慕亦浔同样在想他。
昨夜景致很好,细雨初歇,碧空如洗。
冰轮虽缺了一弯,不圆满,却别有番秋月如珪的雅韵。
应自己前日所言,慕亦浔带着佳酿去找谨王叙话。
他一改在别人面前沉默寡言的习惯,对谨王讲了许多童年趣事。
谨王虽全无印象,依然对他含笑颔首。
说到开怀时,两人频频举杯同饮。
虽则两人酒量都极好,及至寅时,也都微有醉意。
竹影婆娑,秋风飒飒。
慕亦浔对着朦胧月色感慨道:“自从那次六哥提醒我不可饮醉,我就再不曾喝这么多酒了。”
谨王回思片刻,以竹枝代笔写道:我还曾说过这种话?听上去却不像——若有美酒当前,自当开怀痛饮,又何惧一醉?
慕亦浔笑道:“六哥品格自是如此,只是我确实有不可醉酒的理由。”
谨王轻轻点头,并不追问,又自饮一杯。
踌躇许久之后,慕亦浔又问:“六哥对别的事一概毫无印象,唯独能忆起谨王妃,难道于你而言,她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听到这个问题,谨王仰头凝神了好一会儿,才写道:不仅仅是重要。
关于书雁,我也并未想起太多。
然则,我相信于我而言,她必是世间至宝,不可拿来与其他事物相较。
写罢,他平静地看着慕亦浔。
“谨王妃不负六哥恩宠。”慕亦浔怅然若失,双眸蒙上一层混合着酒气的迷离混沌,“两情相悦,可遇不可求。”
语毕,他缓缓转动指间的酒杯,下了很大决心才仰头饮尽,仿若杯中盛的不是甘醴,而是极苦的药汤。
谨王眼底漾起微笑,写道:既可遇,便可求。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慕亦浔重新满斟酒杯,“可是……”
他像是回到幼年时,漆黑眸子雾濛濛地看向谨王:“六哥,你以前说,凡事不必强求,我却不以为然,只当那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但凡想要的东西能到手,强求又怎样?”
“从小到大,我都尽力去争、去抢,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
“因为我知道,无论是什么东西,最终都会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从来不会输,即使一时失利,也必然赢到最后!”
“可是……”
他咽下后面的话,一杯接一杯地连续自斟自饮,微扬的眼尾泛起绯色,眼中醉意愈烈。
谨王拍拍他的肩,轻快又笃定地写道:太子妃对你并非全无情意。
这倒不是句毫无缘由的宽慰之语。
犹记得太子妃被关起来那天,曾哭着说了许多呓语。
在一连串抱怨不解中,夹杂着几许怅然落寞。
若她对太子殿下全然无心,断不会如此。
“我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慕亦浔伸手去摸这行写在柔软沙地上的字,眼看着字迹消失,又点头,“果然是。”
谨王摇摇头,重又写道:阿浔,太子妃待你,亦有求近之心。
他这次用了三分内力,慕亦浔伸手去碰,那些细沙上的字却如刻在硬玉上一般,手掌拂过后,字迹反而更显清晰。
慕亦浔怔怔地,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眨着眼看了很多遍,依然满心无措。
思索片刻后,他挥掌拍下,那些细沙如碎星般四下飞散。
见状,他又急忙伸手去拢,终于只捏了一把沙土在手中。
谨王扶额。
他似乎有点理解自己以前为什么劝他少饮酒了——这人醉后简直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可若不是已经醉了,想来阿浔也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刚才那句话,六哥能不能再写一遍?”慕亦浔半眯着眼,细长睫毛遮在点漆似的眸子上,眼尾绯色愈加明显。
平时看起来端肃凛冽的眼神,此刻竟带着点儿妖异。
见他这个样子,谨王心中倏然一惊:他……
如暗沉黑幕被闪电劈开一道光亮,谨王的心跳骤然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有什么印象一闪而过,不等他抓住,又如幻影般消逝而去。
他立刻凝起全部心神去搜寻,希望能勘破某些玄机。
慕亦浔却浑然不觉,伸手搭上谨王的肩膀,双眼微饧,语调飘忽:“再写一遍,六哥,就为我再写最后一遍,好不好?”
谨王无奈:这人真是……他要是在太子妃面前也这么爱撒娇,她怎么会不喜欢?
好容易聚起的专注又被他打散,谨王只得放弃追寻那丝转瞬即逝的线索,在他手心写:若你肯以诚相待,她自会心悦于你。
醉酒后,慕亦浔原本微凉的手心竟有些发烫。
略顿了顿,谨王又写:情之一字,不可谋求算计,唯以心换心。
翌日清晨,慕亦浔轻轻蜷起手掌,似是想拢起某些易碎的珍宝。
以心换心?
我……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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