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没有哭 房间里人虽 ...

  •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

      辰时初,慕亦浔迎着曈曈晨光推开院门。

      叶雪柠正站在院中欣赏谨王舞剑,冷不防见到太子殿下,顿时大惊,下意识后退两步。

      谨王收了剑势,他将青竹长剑一挽,反手握在背后,转身看向来人。

      知道自己的身份后,谨王并没有去确认追问。

      关于过去种种,他只能回忆起几个和姚书雁相处的细碎片段,除此以外的所有人和事都依然湮灭在无边混沌之中,毫无印象。

      但他此时看向慕亦浔的眼神,还是让后者立刻察觉出与往常明显不同。

      小院中的空气渐次凝滞起来。

      叶雪柠张皇失措地看向谨王,见他周身气息一如往常般温润平和,又稍稍放下心来。

      随着对面的人一步步走近,谨王缓缓将竹剑斜指地面,祭出一道无形屏障。

      慕亦浔顿住脚步,他刻意敛起锐气,神情却比平时更显肃然。

      两厢对视许久之后,终是慕亦浔先开口问道:“六哥都想起来了?”

      谨王坦然用竹剑在地上写:只有一些有关书雁的零碎记忆,未曾想起别的事。

      慕亦浔看向叶雪柠:“是你先察觉的?”

      她避开他的视线,仓促地低下头。

      他转而对谨王道:“确是我刻意隐瞒,然其中缘由实在一言难尽。事急从权,安排得不够妥当,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又说:“六哥,你可愿信我?”

      谨王刻在地上的字迹清晰洒脱:阿浔这样说,我自然信。

      看到“阿浔”这两个字,慕亦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谨王挽了个剑花,反手握剑,那道无形屏障随之消散。

      或许是因为和谨王站得近,慕亦浔也染上一层轻浅柔光,整个人都和缓下来:“既如此,我得空再来和六哥叙话。”

      言毕,他看向叶雪柠:“我已允了你的好姐妹,今天来放你回去。”

      那天唐岚火急火燎地在院墙外叫她的名字,叶雪柠没多想就应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她边喊着“我一定让表哥放你出去”,边飞快跑远。

      叶雪柠甚至来不及阻止她。

      比起回到溶晏堂,她宁可一辈子都留在这座小院里。

      以唐岚的一贯作风,多半是抬出皇后,才迫使慕亦浔改变了原有计划。

      若他迁怒自己……叶雪柠顿觉后背升起寒意。

      仓皇间,她不自觉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谨王。

      只一瞬,她又慌忙收回视线,暗悔不该这样——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谨王的庇佑下逍遥度日。

      刚才兄弟两人相处的情形无比清晰地落在她眼里。

      谨王救了她的命,帮她度过了那段惶恐无助的时光,可这不过是因为他生性仁善,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相比之下,谨王与太子才是同气连枝的手足至亲。

      若太子要带她走,谨王实在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把她留在这里。

      虽然心下明白,可走出竹林时,叶雪柠还是忍不住回头遥望。

      慕亦浔的眼风从她身上掠过,明显带着告诫。

      她默默垂下眼睫。

      回到溶晏堂之后,慕亦浔吩咐苏芹:“对太子妃言明规矩。”

      随即,他神情漠然地转身离去。

      薜萝款步上前,为叶雪柠奉上热茶。

      苏芹脸上挂着中规中矩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对她讲道:

      “即日起,请太子妃谨言慎行,恭顺虔敬,不得逾矩。”

      “行止之间,皆需由女官内侍等人随侍在侧,非殿下有令不可屏退。”

      “卯初即起,无谕不得擅自离府。”

      “亥初便息,殿下有召,须侍奉得宜。”

      “每月朔日、望日可循矩见客,待客不得流连,以三刻为限。”

      要说也不算很过分。

      言行得当,按时起居,尽到太子妃本分,出门需提前请示——这些都是她本来就该遵守的规矩。

      以前过得那样随意舒适是特别优待,现在特权被撤销了而已。

      只是这么一来,院内气氛难免压抑。

      苏芹和薜萝始终用敏锐的目光盯着自己,跟在她们身后的十几位宫女也个个循规蹈矩,摆出一副毫无人情味的恭敬态度。

      仔细分辨了一番,叶雪柠发现除了苏芹和薜萝,其他人都被撤换了,眼前全是陌生面孔。

      默然片刻后,她试探着问:“苏芹,殿下对我究竟作何打算?”

      苏芹一板一眼地答道:“殿下的意思,属下岂敢妄自揣测。”

      叶雪柠又看向薜萝。

      薜萝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看来从此身边是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不会有了。

      倒也不能怪苏芹她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无任何值得指摘之处。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己惹得太子殿下生气,才连累了整个溶晏堂的人。

      叶雪柠黯然叹息,又想到紫苑——她现在和九皇子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到这一点,她又有些欣慰。

      今天碰巧是十五,刚过晌午,就接连来了三批访客:叶夫人;紫苑和九皇子;以及唐岚。

      叶夫人一见她就急忙帮她号了脉。

      细细诊断之下,叶夫人确认女儿安然无虞,不由得疑道:“我瞧太子妃不像有过什么大症候的样子,前些天究竟是?”

      “娘,前些日子我确实病着,多亏殿下请来两位御医圣手,我才得以在此和您叙话。”说着,叶雪柠飞快地环视了侍立在身边的内侍女官们一圈,“难得能见面,我们只聊些家常即可,旁的话不必再说。”

      叶夫人一怔,旋即会意道:“太子妃说的是。”

      虽没有说得十分明白,但从溶晏堂的情形来看,叶夫人也猜出了几分:自己这宝贝闺女,显然是失宠了。

      甚至比失宠更糟。

      心中虽酸楚万分,叶夫人却不敢在这里哭,只得勉强陪着笑,母女二人叙些饮食起居等闲话。

      聊了不到盏茶工夫,又有传话宫女来报:“九皇子来了,太子妃可要见他?”

      叶雪柠忙道:“快请。”

      九皇子此行肯定不会单独过来,而紫苑属于随行侍婢,宫女在通报时自然不会特意提她。

      这两人一踏进溶晏堂,就发现气氛和以往大不相同,立刻收起了从前那些随意。

      紫苑笑着向太子妃道了谢,随后拘谨地叙些闲话,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刻。

      唐岚来得迟,她还想和之前那样拉叶雪柠去院子里练剑。

      按规矩见客不能超过三刻,叶雪柠摇头道:“我从此不会再碰这些,也请唐姑娘谨言慎行。”

      闻言,唐岚顿时愣住:“阿雪姐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雪柠飞快地对她眨了眨眼。

      唐岚却茫然不解,拉着她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是表哥不准你学了吗?阿雪姐姐,你不用怕,要是他对你不好,我就去告诉姑母!”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没眼色的人?

      没看见屋里围着这么多人在听吗?

      现在这样子虽说很不自在,但一切都是按规矩安排的,实在谈不上苛待。

      即便告到皇后那里,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要是唐岚再跑去告状,慕亦浔是否会获罪不好说,但他知道后,肯定不会给她这太子妃什么好果子吃。

      果然,一个笨蛋带来的麻烦,真是比十个坏人都多!

      叶雪柠心下无奈,只得正色道:“唐姑娘慎言,殿下从未苛待过我。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恃宠而骄,言行有失。此番病愈,我自当感念恩德,以后万事以殿下为重。”

      唐岚惊讶地瞪大眼睛:“阿雪姐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拿腔作势了?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她还想再追问几句,苏芹突然在旁提醒道:“太子妃,会客不可超过三刻。”

      叶雪柠忙道:“唐姑娘请慢走,恕不远送。殿下不喜我与姑娘往来过多,请你以后也不必再来。”

      听她这么说,唐岚满脸委屈:“好吧,既然姐姐不想和我说话,那我就先走了,等你心情好些以后,我再来看你。”

      送走所有人之后,叶雪柠心下寂然,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身处宫闱的森然气息。

      无论干什么,身边都随时有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房间里人虽然多,却安静得犹如深山古刹。

      只有苏芹和薜萝会按规矩回话,其他人都像木偶一样按苏芹和薜萝两人的吩咐做事,最多应一个“是”字。

      但凡言行举止稍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哪怕只是翘脚,都立刻会被提醒。

      真是坐牢都比这种日子自在!

      终于知道那些宫怨诗是在什么心态下被写出来的了!

      更糟糕的是她还连写宫怨诗的水平都没有,只能不停腹诽:闷死了!烦死了!无聊死了!

      好容易熬到就寝的时辰,叶雪柠很庆幸能早早躺下休息。

      放下幔帐,就不必面对那么多双监视的眼睛。

      想到明天要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她又沮丧起来。

      翌日,黎明即起。

      薜萝按规矩给她梳起华丽繁复的发髻,又拿出首饰匣子让她挑选要戴什么首饰。

      叶雪柠兴致缺缺地瞥了两眼,只觉被满眼珠翠晃得头晕,无精打采地说道:“都可以,你瞧着办就是。”

      被圈在内院里,身边又连个能闲聊的人都没有,她只能灰心丧气地熬辰光。

      整天打扮得像个绢娃娃似的,除去三顿膳食,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喝茶,或者慢悠悠地晃到园子里逗逗鹦鹉,赏赏花。

      想找些话本子来看,苏芹却说:“殿下吩咐过,太子妃不可再看那些荒诞杂书,若想读,就读些圣经贤传。”

      闻言,她只得恹恹地摇头。

      这日子宛如一潭死水,叶雪柠感觉自己郁闷得都快发芽了。

      怪不得那些才女闺秀们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能把一幅刺绣做出几百种花儿来——因为只有这些事能够优雅地打发时间。

      而她却什么都不会,也实在没心情去学,只能成天干瞪眼。

      尤其最近还秋雨绵绵,像是永远都没有放晴的时候。

      她很想去真水阁见一见谨王妃姚书雁,悄悄告诉她:谨王真的还活着,他也惦记着你,你一定要好好珍重,等待和他重逢的那天。

      叶雪柠也遣苏芹去向太子请示过几回,说想去找七公主闲谈散心,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只有两个字:不准。

      站在回廊下,她抬头看向阴恻恻的天空。

      铁绀色天幕上堆满墨黑氤氲的厚重云团,不断地把雨丝倾泻下来。

      西风吹过,似乎有雨滴穿过廊檐,落进了眼里,在她面前蒙起一层薄雾。

      忽听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好端端的,哭什么?”

      说话的人比这场雨还让人心寒。

      自从把她从竹林小院中接回来以后,慕亦浔就没有踏足过溶晏堂,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过来?

      虽然心中怨愤不耐,表面却只能毕恭毕敬,叶雪柠忙按规矩转身见礼:“殿下安好。”

      又俯首解释道:“没有哭,只是雨水溅到脸上了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存稿富裕,时间充足,请放心入坑。 感谢每一位点击、留言、收藏的小可爱。 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更新,风雨无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