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途   永和十 ...

  •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二,苍梧山中。
      宋锦书是被鸟鸣声唤醒的。晨光透过藤蔓缝隙漏进来,细如金丝,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按向怀中——油纸包还在,硬硬的,贴着心口。
      韦老八已经起身了。他蹲在石壁外,用柴刀削着一根木棍,将一端削尖。身旁已削好三四根,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韦叔,这是做什么?”
      “做几根标枪。”韦老八头也不抬,“那些人手里有弓弩,咱们不能只跑不还手。这玩意儿近远都能用,山里人打猎都靠它。”
      宋锦书坐起身,左肩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布条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昨日狂奔中伤口崩开,她只顾逃命,未及处理。
      韦老八瞥了她一眼,从背篓里取出小瓷瓶和白布,递过来。
      “先裹伤。今日还要赶路。”
      宋锦书接过,解下旧布条。伤口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的嫩肉外翻,血珠不断渗出。她咬着牙,撒上金创药,重新包扎。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她额上青筋暴起,但她一声未吭。
      韦老八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将削好的标枪递了三根给她。
      “你左手有伤,右手掷。不用太远,十步之内能扎中人就行。”
      宋锦书接过标枪,掂了掂分量。木杆是青冈木,沉实坚硬,削尖的头部用火烤过,乌黑发亮。她试着将一根标枪投出去——嗖的一声,扎入十步外的一棵松树树干,入木三分。
      “还行。”韦老八点头,“就是准头差些。多练。”
      宋锦书将另外两根标枪插在背篓侧边,伸手可及之处。
      二人吃了些干粮,将痕迹清理干净,继续赶路。韦老八选的是一条极少人走的路——沿着溪涧往上,翻过山脊,从另一侧下山。这条路比来时更险,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岩石和树根往上爬。但好处是追兵很难跟上,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条隐秘的路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
      韦老八立刻示意宋锦书蹲下,二人隐入一丛灌木后。不多时,两个黑衣人从上方山路上走过,一前一后,手持腰刀,边走边骂。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哪儿找人?”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就别回去。”
      “妈的,弟兄们都搜了两天了,连根头发都没见着。那娘们儿是不是压根没进山?”
      “进没进山都得搜。赵大人说了,那东西要是落在她手里,咱们全得掉脑袋。”
      二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宋锦书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止五六人。”她压低声音,“赵清源派了至少十几个人进山搜我。”
      韦老八面色凝重:“前后都有。原路回去怕是不行了,得从东面翻出去。多走一天路,但安全。”
      “走东面。”
      韦老八点头,调转方向,带着宋锦书向东攀爬。这条路更难走,坡陡石滑,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抓着藤蔓才能过去。宋锦书的左肩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爬得极为吃力。韦老八在前,每上一处险坡,便将绳索垂下来,拉住她往上拽。
      午时,二人到了一处山脊。韦老八停下,从背篓中取出干粮,递给宋锦书。
      “歇半个时辰。”
      宋锦书靠着一块大石坐下,慢慢嚼着炊饼。炊饼已经硬了,咬起来硌牙,但她嚼得很认真。她必须吃东西,必须有力气。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怀里揣着父亲的遗书,身后有韦老八的性命,京城还有一个守着一盏孤灯等她的女人。
      “韦叔,”她忽然问,“那个姓周的老先生,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韦老八想了想:“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留长须,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他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绿色的。”
      绿色玉扳指。明代官员中,戴玉扳指者不少,但“绿色”且“五十来岁”“瘦高”“长须”这些特征,让宋锦书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文贞。永和五年入朝为官,永和二年时他尚在南京任职,未必没有机会南下。若真是他,他当年为何不取走证据?是时机未到,还是另有所谋?
      她将这些疑问压下,留待回京后印证。
      歇罢,继续赶路。
      未时三刻,二人正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忽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韦老八举手示意止步,竖起耳朵听。
      声音不止一处。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被围了。”韦老八压低声音,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还有至少两个。他们抄了近路,绕到咱们前头了。”
      宋锦书握紧标枪,手心出汗。
      “韦叔,你走。他们的目标是——”
      “闭嘴。”韦老八打断她,“我韦老八这辈子没丢下过任何人,今天也不会。”
      他从背篓中取出绳索,迅速在一棵大树上打了个结,将绳索另一端系在宋锦书腰间。
      “我往左边引开他们。你听到喊声,就往东跑,不要回头。这条绳索会带你穿过那片矮竹林,到了尽头解开,顺着溪涧往下走,半日就到山脚。山脚有个村子,叫石桥村,找一户姓黄的人家,就说韦老八让来的,他们会护你。”
      宋锦书摇头。
      “韦叔——”
      “听我说完。”韦老八按住她的肩,“我跑了一辈子山,这林子我闭着眼都能走出去。你不用担心我。但你怀里那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记住了?”
      宋锦书看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和坦然。
      “记住了。”她道。
      韦老八从背篓中取出柴刀,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竹哨,递给宋锦书。
      “遇到危险就吹这个,我听到会来找你。”
      宋锦书接过竹哨,挂在脖子上。
      韦老八不再多言,转身朝左边林中奔去。他跑得不快,甚至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发出声响。片刻后,左侧传来喊声:“那边有人!追!”
      脚步声朝左侧涌去。右侧和前方的追兵也动了,纷纷转向左边。
      宋锦书咬紧牙关,解下腰间的绳索,确认系牢,然后朝着东面的矮竹林奔去。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她顾不上。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
      矮竹林很密,竹枝打在她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拨开竹枝,低头钻进林间空隙,沿着绳索指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
      她不敢回头。
      跑出矮竹林,绳索到头了。她解开腰间的结,顺着溪涧往下游跑。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石头湿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她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平地。几间茅屋散落在山脚,炊烟袅袅。村口有一株老榕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
      宋锦书踉跄着走过去,扶住树干,大口喘气。
      “劳驾……黄……黄家在哪儿?”
      老妇人抬头看她,见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她。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韦老八……让我来的……”
      老妇人一听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冲着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韦老八的人来了!”
      一个黝黑老汉匆匆跑出来,将宋锦书扶进屋里,让她坐在竹椅上。他老婆打来清水,替她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韦老八呢?”黄老汉问,“他没跟你一起?”
      “他……他引开追兵,让我先走。”宋锦书声音沙哑。
      黄老汉沉默片刻,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猎叉。
      “我去找他。老婆子,你照顾这位姑娘。”
      “你小心些!”老妇人叮嘱道。
      黄老汉点点头,推门而出,快步消失在暮色中。
      宋锦书坐在竹椅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老妇人端了一碗红糖水给她灌下去,又煮了一锅红薯粥,一勺一勺喂她吃。
      “姑娘,你先歇着。韦老八命大,这山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不会有事的。”
      宋锦书点头,却不敢睡。她靠在椅背上,手按着怀中的油纸包,睁着眼睛,等。
      天黑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锦书猛地坐直,手按刀柄。
      门被推开,黄老汉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韦老八。他的左臂和后背都有刀伤,衣衫被血浸透,但人还清醒,看见宋锦书,咧嘴笑了笑。
      “宋姑娘,你跑出来了。”
      宋锦书起身,眼眶发红。
      “韦叔,你的伤——”
      “皮外伤。”韦老八摆了摆手,在竹椅上坐下,接过老妇人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干,“那几个追兵被我引到西边的悬崖,摔下去两个,剩下的追了一段就撤了。他们不熟山路,天黑不敢再追。”
      黄老汉帮韦老八处理伤口,宋锦书在一旁帮忙递药递布。伤口虽多,但都不深,没有伤到筋骨。
      一切处理完毕,韦老八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姑娘,明天一早,我送你回梧州。”
      宋锦书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看了一眼,完好无损。她将油纸包重新塞入怀中,贴着心口。
      当夜,宋锦书睡在黄家的偏房里。床是竹板床,铺着稻草和粗布被褥,硬邦邦的,但比山洞里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她躺在黑暗中,将油纸包放在枕边,手搭在上面。
      韦老八的鼾声从隔壁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父亲的遗书,不是赵清源的追杀,而是沈清辞的脸。
      那张清瘦白净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垂着眉眼,镊子夹着补纸,一点一点地修补残破的书页。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沾着墨渍。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溪水淌过石面。
      “你不是一个人了。”
      宋锦书将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嘴角微微扬起。
      五月初三,清晨。
      韦老八的伤经过一夜休整,已无大碍。黄老汉帮忙备了两匹骡子,又装了干粮和水。宋锦书将一锭银子塞给老妇人,老妇人推辞再三,最终收下了。
      “韦叔,你的伤能走吗?”
      “能。”韦老八翻身上骡,动作虽不如平日利落,但稳稳当当,“这点伤不算什么。走吧。”
      二人沿着山间小路,朝梧州方向行去。午后,到达苍梧县城,在县城的客栈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继续赶路。五月初五傍晚,梧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宋锦书勒住骡子,看着那座青灰色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这座城不大,不繁华,不是她的故乡,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回来了。
      回到聚贤书肆时,陈伯远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宋锦书。
      “宋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肩渗血的布条上,眉头皱起,“伤得重不重?我让人请大夫。”
      “不重。”宋锦书下骡,将背篓卸下,“陈掌柜,东西找到了。”
      陈伯远看了一眼她怀中的油纸包,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热水烧好了,先洗个澡,换身衣裳。我去叫大夫。”
      宋锦书点头,抱着油纸包走上楼梯。行至拐角处,她停下脚步,回头道:“韦叔的伤比我重,请大夫先看他。”
      “我省得。”陈伯远应道。
      宋锦书回到客房,闩上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叠信纸完好无损,每一页都工工整整,父亲的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她逐页翻看,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颤。
      “右录各条,皆余亲历亲闻,无一字虚言。苍梧洞中,藏此副本。若余有不测,望后人持此以告天下。宋知远顿首。永和二年二月。”
      她将信纸合拢,轻轻抚平,重新包好。
      窗外,暮色四合,梧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西江的涛声,哗哗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宋锦书从怀中取出那本《天下水陆路程》,翻到扉页,看沈清辞写的那行字。
      “沿途小心。岳州至长沙多盗,衡州至永州山路险峻,永州入广西界后须防瘴气。桂林有家‘桂香客栈’,干净安全,可在彼处歇脚。梧州陈掌柜处已去信,他会接应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将书合上,贴于胸口。
      “沈清辞,”她轻声说,“我找到了。”
      无人应答。
      但她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女人也许正坐在隐几轩的灯下,修着一本残破的古籍。她的手很稳,镊子夹着补纸,一点一点地贴在虫蛀的破洞上。她的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知道梧州发生了什么,不知她受了伤、逃了命、差点死在山里。但她一定在等。
      等她回去。
      宋锦书将油纸包和书一并收入怀中,起身推窗。夜风涌入,带着西江的水汽和远处人家晚饭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五,梧州。她找到了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
      接下来,她要把这份证据,带回京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