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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归   永和十 ...

  •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八,梧州。
      宋锦书在聚贤书肆养了三日伤。韦老八的刀伤已结了痂,他的身子骨结实,歇了两日便下了床,帮着陈伯远搬书、理架,闲不住。宋锦书的左肩却恢复得慢,伤口在山中崩开两次,边缘的嫩肉长了又裂、裂了又长,换药时仍渗血水。陈伯远请了梧州城里最好的伤科大夫来看,大夫说刀伤无大碍,只是拖延了些时日,须静养半月。
      “半月?”宋锦书摇头,“我等不了半月。五日内必须启程。”
      大夫看了看陈伯远。陈伯远叹了口气,未置可否,只让大夫开了最好的生肌散,又备了足量的金创药和纱布。
      五月初九夜,陈伯远在书肆后厅摆了一桌酒菜,为宋锦书饯行。韦老八也在座,他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左臂和后背缠着布条,但动作已无大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咧嘴笑道:“宋姑娘,这一趟虽然凶险,好歹东西拿到了。回去之后,交给该交的人,赵清源就蹦跶不了了。”
      宋锦书举杯——杯中盛的是茶。她不饮酒,不敢误事。
      “韦叔,这一路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山上。”她举茶杯至额前,郑重道,“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宋锦书万死不辞。”
      韦老八摆手,嘿嘿一笑:“宋姑娘说这些就见外了。陈掌柜托我的事,我办妥了,那就是我的本分。再说了,你这姑娘不娇气,受了伤也不喊疼,在山里跑得比我还快,我喜欢。”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
      陈伯远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袱,推到宋锦书面前。
      “宋姑娘,这是给你备的。”
      宋锦书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一顶竹编斗笠、一双厚底布鞋,还有一本簇新的路引。她翻开路引,上面写着“商人周李氏,年三十八,山西平阳府人,往苏州贩布”,姓名、年龄、籍贯、事由一应俱全,盖着梧州府衙门的印章。
      “周李氏?”宋锦书抬眸。
      “梧州府衙门有个书吏,与我有些交情。”陈伯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办的路引,货真价实,不怕盘查。你原来的路引,用过好几次了,赵清源的人若是拿到海捕文书,一查便知。换这个,安全。”
      宋锦书将路引收入怀中,又拿起那套粗布衣裳。棉布质地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看衣领——针脚细密均匀,像是新做的。
      “多谢陈掌柜。”她道。
      “谢什么。”陈伯远端起酒杯,“我与你父亲虽未谋面,但他的事我听沈鹤亭老先生说过。沈老先生在世时,每每提起宋御史,都说他是‘直臣’,是‘有骨气的人’。我一个做买卖的,不懂朝廷的事,但我知道,有骨气的人不该含冤而死。你能替他洗清冤屈,我出这点力,不算什么。”
      宋锦书低头,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五月初十,天未亮。
      宋锦书换了那套靛蓝色粗布衣裳,头戴斗笠,腰悬短刀——短刀藏在衣裳下摆内侧,外面看不出。她将油纸包贴身放好,外罩一件斜襟布衫,系紧腰带。那本《天下水陆路程》和沈清辞的信,也一并揣在怀中。
      韦老八赶了一辆驴车来,送她去码头。陈伯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干粮和几罐自制的驱蚊膏、解毒散。
      梧州码头在西江边,晨雾浓重,江面上影影绰绰停着几艘船。陈伯远帮她找的是一艘运茶叶的商船,船主姓许,福建人,常年跑梧州至汉口这条线,为人豪爽,不拘小节。
      “许老大,”陈伯远将宋锦书引到船边,拍了拍船帮,“这位周娘子,是我远房亲戚,去汉口投亲。一路上烦你多照应。”
      许老大四十来岁,黝黑壮实,赤着上身,肩上搭一条汗巾。他上下打量了宋锦书一眼,见她布衣斗笠、面容清秀但神情冷峻,腰间虽然不显刀形,但走路的姿态不像普通妇道人家。
      “陈掌柜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许老大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放心吧,我这船上装的是茶叶,一路北上,过九江、汉口,到汉口再换船北上便是。”
      宋锦书抱拳:“有劳许老大。”
      许老大安排她住在船尾的一间小舱里。舱不大,只容一张铺板和一个小桌,但胜在干净、安静,不似客船那般嘈杂。宋锦书将包袱放好,坐在铺板上,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查看了一遍,确认无恙,又将油纸包塞回怀中,系紧腰带。
      船离岸,溯江西去。
      从梧州北上,先走西江,至三水转入北江,过韶州、南雄,越大庾岭入江西,再顺赣江而下至九江,入长江,溯江至汉口。这条路线是明代南北货物运输的要道,尤其以“茶路”闻名。梧州产六堡茶,每年大量经此路运往北方。许老大的船装的便是六堡茶,舱中堆满茶篓,茶香浓郁,弥漫全船。
      宋锦书站在船尾,看梧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西江浑黄湍急,两岸青山如黛,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尖几乎触到浪花。晨风吹动她的斗笠,帽檐下的布巾被吹得猎猎作响。
      “宋——周娘子。”许老大走过来,改了口,“早饭好了,去前头吃。”
      宋锦书随他到船头,几个船工正蹲在甲板上喝粥。她接过一碗,就着咸菜,默默吃完。船工们见她是女眷,不好多话,只偷偷瞥几眼,便各自忙去了。
      船行三日,平安无事。五月十三日午后,船过韶州,停靠在码头补充淡水。宋锦书在舱中休息,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嘈杂声。她掀开舱帘一角,见码头上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手持腰刀,正在盘查过往客商。
      许老大从岸上回来,脸色不太好。他钻进宋锦书的舱中,压低声音道:“周娘子,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不是本地的差役,操北方口音,说是在找逃犯。他们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一个女子,虽然画像不像你,但那个特征——左颊有疤,对上了。”
      宋锦书下意识摸了一下左颊那道旧疤。疤不长,从颧骨至下颔,虽已褪色,但触感仍在。
      “许老大,此地不便久留。”她道,“能不能提早开船?”
      “水还没补完,再等半个时辰。”许老大想了想,“你先躲到货舱去,我把茶篓堆在你前面,挡住舱口。他们真要查,也看不见你。”
      宋锦书点头,抱起包袱,随许老大钻进货舱。货舱在船腹,堆满茶篓,闷热难当。许老大在舱口垒了两排茶篓,只留一条窄缝通风。
      “委屈你了。”他道。
      “不委屈。”宋锦书缩身挤入茶篓之间的空隙,将包袱枕在头下,手按刀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岸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了船。皂衣差役的声音粗厉:“船家,打开货舱,让我们看看。”
      许老大笑道:“几位官爷,这是运茶的货舱,装的全是茶篓,叠得满满的,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要不您几位在舱口看一眼?”
      “少废话,打开!”
      许老大不慌不忙搬开几篓茶,露出舱口。一个差役探头往里看了看,茶篓堆得严严实实,缝隙中黑漆漆的,看不清深处。他看了几眼,缩回头。
      “下一船。”几人下了船。
      许老大将茶篓重新堆好,等了片刻,确认差役已走远,才到货舱口低声道:“周娘子,人走了。”
      宋锦书从茶篓间爬出来,浑身汗透,右臂被茶篓边缘硌出一道红痕。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隐隐作痛,但未渗血。
      “许老大,多谢。”
      “谢什么。”许老大摆手,“这些人一看就是冲着什么大案子来的。我一个跑船的,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你安心待着,到了汉口就好了。”
      宋锦书回到船尾小舱,换了身干衣服,将湿衣裳拧干晾在舱外。她坐在铺板上,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检视一遍,无误。又将《天下水陆路程》取出,翻到从汉口北上京城的路线。
      从汉口到京城,可走水路沿汉水北上至河南,再转陆路;也可走驿道,经汝宁、开封、卫辉、彰德入直隶。她选了驿道——快,虽然有盘查风险,但可以用新路引应对。
      五月二十日,船抵汉口。
      宋锦书与许老大告别,在汉口码头下船。她将斗笠压低,背着包袱,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汉口是长江中游最大的商埠,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杂。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次日一早,在骡马市买了一匹青骢马,沿驿道北上。
      从汉口至京城,驿道约两千里。她每日赶路八十至百里,清晨出发,傍晚歇脚,投宿沿途驿站或村镇客栈。她将路引上的“周李氏”身份记牢——山西平阳府人,家中开布庄,丈夫姓周,去年病故,她独自经营布庄,今年去苏州进货,不顺,转道汉口,打算回山西。
      每遇盘查,她便将这套说辞缓缓道来,神色从容,不卑不亢。盘查的差役见她一口北方官话,举止沉稳,不像逃犯,多半挥挥手放行。
      五月二十五日,过开封。五月的豫中平原,麦浪翻滚,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摆如海。宋锦书勒马立于官道旁,看着这辽阔的平原,忽然想起沈清辞说过的那句话——“等事情了了,我们一起去桂林看山水。”
      事情还未了。赵清源还在朝堂上坐着,父亲的名誉还未恢复,宋家的冤屈还未昭雪。但她已离京城越来越近,离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六月初一,宋锦书进入直隶界。六月初三傍晚,她到达京城南郊。她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一个小镇的客栈住下,换上那套入了城便从未穿过的官袍——绯色官袍,银带束腰。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仪容,将左颊的旧疤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又将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绯色官袍在晚霞中泛着暗红的光。她将油纸包从布衣中取出,贴身放好,外罩官袍,系紧腰带。
      明日,进城。
      六月初四,卯时,天色微明。
      宋锦书策马至南门。城门口已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候进城——赶脚的商贩、走亲戚的妇人、扛着农具的农夫。她下马,牵马排在队尾。守城的兵丁见了她的官袍,态度恭敬了些,草草看了路引,便放行了。
      她翻身上马,沿着大街向东行去。清晨的京城已热闹起来,早市的摊贩在街边摆开,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挑子前围了一圈人。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拐进文华巷。
      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万卷阁门口的老匾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她下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走上台阶,推门。
      门虚掩着。
      一楼大厅里,赵伯正在擦书架。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宋锦书,愣了一下,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宋……宋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回来了?”
      “回来了。”宋锦书道,“沈阁主呢?”
      “在二楼隐几轩。阁主这些日子哪儿都没去,天天坐在那儿,等您回来。”赵伯弯腰捡起抹布,眼眶红红的,“您快上去吧。”
      宋锦书点头,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得不快,一级一级,像在丈量这一个月来走过的路——从梧州到京城,四千里路,五十余天,一身伤,一匣证据,一颗从未动摇的心。
      隐几轩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门而入。
      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书。她低着头,灯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在她清瘦的面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案上那卷《诗经》已经补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春秋左传》,修了一半。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宋锦书站在门口,一身绯色官袍,腰悬短刀,面容苍白而清峻,左颊的脂粉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旧疤。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清辞手中的笔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墨汁溅在砖地上。
      她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宋锦书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她闻到对方身上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气、马汗味、还有那熟悉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墨香。
      “回来了。”沈清辞道。声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宋锦书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放在桌上。
      “找到了。”她道。
      油纸包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沈清辞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宋锦书的脸。
      “伤呢?”她问。
      “不重。”
      “让我看看。”
      宋锦书犹豫了一瞬,伸手解开官袍领口的纽扣,露出左肩。布条新换过,月白色,包得整整齐齐——是韦老八帮她换的,不如沈清辞包得好,边缘有些松。
      沈清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了按布条边缘。没有渗血。
      “换过药了?”
      “换了。”
      “谁换的?”
      “韦叔。”
      沈清辞收回手,退后一步。
      “韦叔是谁?”
      “陈掌柜找的瑶人向导。在山里,他救了我的命。”宋锦书将布条重新系紧,扣好领口,“赵清源的人追进了山,他引开追兵,让我先走。”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伤了几个?”
      “摔下悬崖两个,其余的撤了。韦叔受了伤,但不重。”
      沈清辞沉默片刻,转身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白布,放在桌上。
      “今晚我帮你重新包扎。”她道,“你的手法不如我。”
      宋锦书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
      沈清辞将那包油纸轻轻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纸,逐页检视。字迹清晰,纸张虽有水渍和虫蛀,但关键内容完好。她将信纸按顺序理好,重新包好,锁入暗格。
      “这份证据,加上你之前从旧档库取出的奏章副本,以及那封密信抄本,足够三法司定罪。”她转过身,看着宋锦书,“你打算何时呈交周大人?”
      “明日。”宋锦书道,“但我不能直接去找周大人。赵清源的人一定在翰林院周围盯着,我一露面,便打草惊蛇。”
      “我去。”沈清辞道,“我以送书为由去周府,不引人注意。”
      宋锦书看着她清瘦的面孔,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清辞,”她道,“你知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沈清辞坦然道,“但我父亲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这一天。我替他等到了,不能让它从眼前溜走。”
      宋锦书看着她,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绯色官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轻声道,“你回来了,该笑。”
      宋锦书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个含泪的笑容。
      窗外,晨光涌进隐几轩,照在案上那卷《春秋左传》上,照在沈清辞和宋锦书的身上。文华巷里传来早市的吆喝声,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晨风中袅袅飘散。
      永和十二年,六月初四。
      宋锦书回来了。
      证据,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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