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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山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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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二年,四月二十九日,梧州。
宋锦书在聚贤书肆歇了一夜,次日清晨醒来,肩伤已无大碍。她换了身短打衣衫,将头发紧束于头顶,腰悬短刀,脚蹬厚底布靴,收拾利落,推门而出。
陈伯远已在后院备好早饭——白粥一锅,咸菜两碟,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叉烧包。他见宋锦书出来,招呼她坐下,一边盛粥一边道:“韦老八巳时过来,我先与你说说山里的情形。”
宋锦书接过粥碗,点头。
“苍梧县西北四十里,有座石山,当地叫‘藏書岩’。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洞口被藤萝遮蔽,若不是本地人,走到跟前也未必找得到。”陈伯远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韦老八年轻时在那片山里采过药,知道那地方。但他也有些年头没去了,不晓得洞口还在不在。”
“那洞中可有野兽?”
“石山嘛,蛇虫鼠蚁少不了,大兽倒没有。”陈伯远压低声音,“怕的不是兽,是人。”
宋锦书抬眸。
“那片山里有流寇。”陈伯远道,“人数不多,二三十个,多是逃兵和亡命之徒,占山为王,劫掠过往商旅。官府剿过几次,没剿干净。韦老八认得他们的路数,他会带你绕开。”
宋锦书默默喝粥,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巳时,韦老八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瑶人汉子,个子不高,黝黑精瘦,一双眼睛亮而有神,脸上沟壑纵横,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脚蹬草鞋,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和一只竹篓,身后背着一捆绳索。
“宋姑娘。”他抱拳,操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憨厚一笑。
宋锦书还礼,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人身上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气质——沉默、警觉、不慌不忙,像一块被溪水磨圆了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却沉得住气。
陈伯远将二人引到后厅,铺开一张手绘的山形图。图是韦老八画的,线条粗拙,但关键处都标得清楚:入山口、溪涧、险坡、猎户窝棚,以及流寇常出没的几处隘口。
“藏书岩在这里。”韦老八指着图纸西北角一个圆圈,“从梧州城走,先骑马到苍梧县城,四十里。从县城进山,再走四十里山路。路不好走,快则一日,慢则两日。”
“山里有地方歇脚吗?”宋锦书问。
“有一处窝棚,是猎户搭的,石墙茅顶,能避风雨。走到那里正好一半路。”韦老八顿了顿,“宋姑娘,你肩上有伤,走得慢,我估摸着,得两天。”
宋锦书点头,不以为意。
陈伯远从柜中取出两包东西,一包是干粮——炒米、肉干、炊饼;另一包是药品——驱蚊膏、蛇药、金创药、解毒散。他将两包东西并一个水囊推到宋锦书面前。
“这是沈阁主信中嘱咐备办的。”他道,“她说山里蚊虫多,驱蚊膏要随身带着;蛇药进山前就服一丸,能管一日。金创药你身上有,解毒散是备着防瘴气的。”
宋锦书看着那两包东西,沉默片刻。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沈阁主心细。”陈伯远笑了笑,“她说你这个人,只顾赶路,不顾自己。让我盯着你。”
宋锦书低下头,将东西一一收入包袱。她没有说什么,但系包袱带子的手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四月初一,天未亮。
宋锦书与韦老八在聚贤书肆门口会合。韦老八牵了两匹矮脚马,一匹驮人,一匹驮物资。宋锦书将包袱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陈伯远站在门口,递给她一件蓑衣。
“山里雨多,带着。”
宋锦书接过,搭在马鞍后。
“陈掌柜,”她勒住缰绳,“多谢。”
“谢什么。”陈伯远摆手,“平安回来便是。”
二人策马出城,向西而去。晨雾浓重,梧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出了城,路就变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崎岖。两旁的树木从榕树、樟树变成了松树、杉树,再往里走,就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
行至午时,马已不能走了。韦老八将马拴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卸下物资,分成两个背篓,自己背一个大的,让宋锦书背一个小的。
“宋姑娘,接下来靠腿了。”
宋锦书将背篓系紧,跟着韦老八钻入密林。
林子里很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下来。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腻气味。韦老八走在前面,手持一根竹棍,边走边敲打草丛——打草惊蛇。
宋锦书跟在他身后,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按着短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韦叔,”她问,“这林子里有毒蛇吗?”
“有。”韦老八头也不回,“五步蛇、竹叶青、金环蛇,都有。你不踩它,它不咬你。踩到了,就不好说了。”
宋锦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厚底布靴,又将裤腿紧了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韦老八拨开树枝,露出一条溪涧。溪水清澈见底,从山石间潺潺流过。他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又往水囊里灌了水。
“歇一歇。”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取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宋锦书。
宋锦书接过,坐在他旁边,慢慢嚼着。炒米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咬什么坚硬的东西。
“宋姑娘,”韦老八忽然道,“你进山找那藏书洞,是要寻什么东西?”
宋锦书咽下炒米,看他一眼。
“陈掌柜交代过,不该问的不问。”韦老八咧嘴笑了笑,“我就是想说,那片山我来过不少回,洞里有没有东西,大概知道些。”
宋锦书心中一动。
“你去过藏书洞?”
“去过。”韦老八点头,“十几年前了,带一个采药的老先生进去过。那老先生说洞里藏了书,要进去看看。我们找到了洞口,进去一看,确实有个木匣。老先生取出匣子里的东西看了看,脸色大变,又原样放了回去。出来后,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事。”
宋锦书手指收紧。
“那老先生是什么人?”
“不知道。只记得他姓周,操北方口音。”
姓周,北方口音,十几年前来苍梧山找藏书洞。宋锦书脑中灵光一闪——周文贞?不,周文贞是永和五年才入朝为官的,十几年前尚在地方任职,未必有这个机会。但此人与苍梧案有何关联,为何会来查看藏书洞?
她将这一信息牢牢记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老先生回了北方,再没来过。我也没再进那个洞。”韦老八站起身,拍了拍土,“走吧,天黑前得赶到窝棚。”
二人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宋锦书的左肩隐隐作痛,汗水浸透了布条,伤口处又麻又痒。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不落。
申时三刻,天色渐暗。韦老八指着前方一处山坳:“窝棚就在那里。”
那窝棚比宋锦书想象的还要简陋——石墙只垒了半人高,茅草顶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门是一块破木板,勉强挡风。但进去之后,发现里面还算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角落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
韦老八捡了些干柴,生起火,又去外面寻了些野葱和山薯,搁在灶上煮了一锅。宋锦书坐在火边,解开肩上的布条,换药。伤口已经结痂,边缘的红肿消退了大半,新生的皮肤粉红粉红的。
“你这伤,是刀伤。”韦老八瞥了一眼,“没多久。”
“嗯。”
“追你的人,跟你进山了?”
宋锦书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道。”她道,“出了城就甩掉了。但不保证他们不会追来。”
韦老八不再问,将煮好的山薯野葱汤盛了一碗递给她。宋锦书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淡,只有野葱的辛香和山薯的微甜,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当夜,两人在窝棚里过夜。韦老八睡在门口,将柴刀横在身侧;宋锦书睡在最里面,面朝外,手按刀柄。
火堆渐渐熄灭,余烬的微光映在窝棚顶上,忽明忽暗。宋锦书睁着眼睛,看着那光影变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韦老八的话——十几年前,一个姓周的老先生进过藏书洞,打开木匣看过里面的东西,又原样放了回去。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没有取走证据?是时机未到,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透,索性不想。闭上眼睛,耳边是韦老八均匀的鼾声和远处山林中夜鸟的啼叫。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
那个女人此刻在做什么?大约还在万卷阁修书。一盏孤灯,一册残卷,镊子夹着补纸,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被虫蛀鼠啮的旧纸。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永远沾着墨渍。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溪水淌过石面。
“你不是一个人了。”
宋锦书将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将包袱枕在头下,阖目睡去。
翌日清晨,韦老八早早起身,煮了一锅粥。两人就着咸菜吃了,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今日的路比昨日更难走。山势陡峭,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树藤、踩着石缝往上爬。韦老八走在前面,每爬上一处险坡,便回头伸手拉宋锦书一把。他的手粗糙有力,握着她手腕时,稳如磐石。
巳时三刻,韦老八停下脚步。
“到了。”
宋锦书抬头望去——前方是一面陡峭的石壁,高约十余丈,壁面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若不是韦老八指出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洞口。
韦老八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道黑黢黢的裂缝。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就是这里。”他道,从背篓中取出火折子和一束干藤,将干藤绑在木棍上,蘸了松脂,做成简易火把。
宋锦书深吸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火把。
“韦叔,你在外面等我。”
韦老八点头,将柴刀横在洞口,坐在一旁。
宋锦书侧身挤入洞口。洞内狭窄,石壁潮湿,水珠沿着岩缝渗下来,滴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她举着火把,一步步往里走。走了约莫二十步,洞身忽然开阔,变成一间丈余见方的石室。
火光照亮石室,宋锦书的目光落在一侧石壁上——那里凿了几个壁龛,其中一个壁龛中,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长宽各约一尺,通体乌黑,已落满灰尘。匣盖上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扎着。麻绳已经朽烂,轻轻一碰便断了。
宋锦书将火把插在石壁缝隙中,双手捧起木匣,放在地上。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急促起来。
启匣。
匣中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是一叠信纸,折叠齐整,纸张泛黄,边缘有水渍和虫蛀的痕迹。最上面一张写着:“永和二年苍梧案赵清源通敌事证录。”
宋锦书将信纸轻轻取出,展开。
字迹与父亲的弹劾奏章如出一辙。逐条记录了赵清源与北敌使者往来的时间、地点、传递的消息、以及经手的银两数目。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右录各条,皆余亲历亲闻,无一字虚言。苍梧洞中,藏此副本。若余有不测,望后人持此以告天下。宋知远顿首。永和二年二月。”
宋锦书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连忙用袖子擦去,将信纸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她又翻了翻匣中,除了这些信纸,还有一枚铜钱和一块碎布。铜钱是永和通宝,普通制钱;碎布是靛蓝色棉布,边缘烧焦,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不知这两样东西有何用处,但还是收入怀中。
一切收拾妥当,她举着火把退出石洞。出洞口时,阳光刺目,她眯了眯眼。
韦老八正坐在洞口磨刀,见她出来,站起身。
“找到了?”
宋锦书点头,将木匣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入背篓。
“下山。”她道。
韦老八没有多问,背起背篓,领着她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快,但路面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摔倒。宋锦书跟在韦老八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稳稳当当。
行至半山腰,韦老八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左拳——这是他在山中行走的手势:止步,噤声。
宋锦书屏息,按紧腰间短刀。
前方林中,传来人声。
不是一两人,是五六人。脚步声杂乱,说话声压低,但能分辨出是在搜山。其中一个人操北方口音,粗厉凶狠:“分头找,那女的肯定在这片山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锦书的心沉了下去。
赵清源的人,追上来了。
韦老八拉着她闪入一丛灌木后,伏低身体。他目光如鹰,盯着前方林中的人影,低声对宋锦书道:“往后走,有条小路,通另一条溪涧。绕过去,别出声。”
宋锦书点头,二人贴着地面,弓着腰,沿灌木丛向后退去。枯枝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每一声都让宋锦书心惊肉跳。她尽量踩在落叶厚的地方,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那边有人!”
脚步声朝她们的方向涌来。
韦老八起身,一把拉住宋锦书的手,往山下狂奔。
“跑!”
二人拨开树枝,跳过溪涧,在密林中夺路而逃。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偶尔有箭矢从耳边掠过,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宋锦书左肩剧痛,伤口崩开,血渗出来浸湿了衣衫。她咬牙忍着,一步不停。韦老八在前面开路,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劈出一条生路。
跑出一程,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溪涧横在眼前,水势湍急,对岸是更密的树林。
“过溪!”韦老八喊了一声,率先跳入水中。
宋锦书紧跟其后,溪水没到腰际,冰凉刺骨。她踉跄着蹚到对岸,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到溪涧对面,为首一人张弓搭箭,瞄准她的后背。
箭矢破空。
韦老八猛扑过来,将她推开。那支箭擦着韦老八的左臂飞过,划破衣衫,带出一道血痕。
“走!”韦老八顾不上伤口,拉起宋锦书,钻入密林。
二人继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逐的喊声渐渐远了,林中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太阳落山了。
韦老八终于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宋锦书也停下来,弯着腰,眼前一阵阵发黑。
“韦叔,你的手臂——”
“皮外伤。”韦老八撕下一截衣襟,缠在左臂上,系紧,“不碍事。但他们还在后面,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在四周察看了一番,找到一处石壁下的凹陷,上面有岩石突出如檐,可遮风雨。凹陷不深,但足以容两人蜷缩其中。
“今晚就在这过夜。”他让宋锦书先进去,自己找来树枝和藤蔓,将入口遮掩住。
宋锦书蜷缩在石壁下,从怀中取出那叠信纸,就着余光再次查看。信纸完好,没有被水浸湿。她松了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包好,贴肉塞入怀中。
韦老八钻进来,在她身旁坐下,将柴刀横在膝上。
“那些人追你,是因为你找到了这东西?”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油纸包。
宋锦书点头。
“这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宋锦书顿了顿,“重要到我父亲用自己的命换它,赵清源用整个宋家的命灭它。”
韦老八沉默良久。
“宋姑娘,”他道,“我韦老八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你们那些朝廷的事。但我知道,一个人拿命去护的东西,一定值得护。你放心,我会把你平安带出山。”
宋锦书看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
“韦叔,”她道,“多谢。”
“谢什么。”韦老八闭上眼,“睡吧,我守夜。天亮之前他们找不到这里。天亮之后,我们从另一条路出去。”
宋锦书靠着石壁,将手按在怀中那叠信纸上。纸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闭上眼,耳边是韦老八沉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溪涧的水流声。山中的夜很黑,很冷,但她的手没有发抖。
因为怀里揣着的,不只是父亲的遗书。
是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