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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行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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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通州运河码头。
宋锦书离京已三日。她在通州雇了一艘小船,船不大,舱仅容一人坐卧,船家姓刘,五十开外,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船,话不多,只问去哪儿。
“扬州。”宋锦书道。
刘老儿看了看她——布衣布巾,腰悬短刀,面色苍白,左肩微僵,像是有伤。他没多问,只说了声“船钱二两,管饭不管菜”,便解缆撑篙。
小船离岸,滑入运河水道。三月的运河两岸,柳色初青,麦苗如茵,田间的农夫弯腰插秧,身影在水田里倒映成一行行歪斜的墨线。
宋锦书坐于舱中,将包袱枕于脑后,阖目养神。船身轻摇,水声哗哗,催人欲眠。但她睡不着。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清辞包扎得虽好,终究是新伤,颠簸之中不时牵动,针扎一般。她将左手按在肩上,指尖触到布条边缘那个精巧的“十字结”,眼前又浮现出那盏孤灯、那卷残书、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沈清辞。
她默念这三个字,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笔迹。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在教坊司,她是罪臣之女,是任人践踏的贱籍;在翰林院,她是孤僻冷硬的“石女”,是同僚避之不及的异类;在这世间,她是一把磨了十年的刀,刃上沾着自己的血,无人敢近,也无人愿近。
可是那个修书的女人,替她包扎伤口,替她保管证据,替她备好盘缠和荐书,然后站在城墙上,目送她消失在晨雾中。
她们素昧平生。
不,不是素昧平生。沈清辞观察了她半个月,记住了她每一个细微的习惯,然后在一个夜晚,将钥匙交到她手中,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宋锦书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封荐书。信封上写着“梧州府城聚贤书肆陈伯远亲启”,字迹清隽工整,是沈清辞的手笔。她将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了一方小印——“沈清辞印”四字白文,布局疏朗,刀法干净。
她将信封贴于胸口,阖目。
船行一日,暮抵天津。刘老儿将船泊在码头,跳上岸去买干粮。宋锦书在舱中换了药——沈清辞给她备了三个小瓷瓶,瓶上贴了标签,分别是“金创药”“解毒散”“行军丸”。字迹依旧是那种清隽工整的小楷,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
她将旧布条解下,伤口边缘已结了一层薄痂,粉红色的新肉正在生长。她撒上药粉,重新包扎。这一次她学着沈清辞的手法,将布条末端打了那个“十字结”。打完之后看了看,歪歪扭扭,远不如沈清辞的工整。
她不禁莞尔。那笑意极浅,稍纵即逝,却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三月十五日,船至沧州。
宋锦书在沧州码头看到一张告示,是顺天府发往各州县的海捕文书。文书上画着两个头像,一男一女,男的她不认得,女的——是她自己。
画像画得不太像,但眉眼间有三分神似。告示上写着:“查有逆犯宋氏,女,年约二十,身量高挑,面白,左颊有旧疤,携重要案卷在逃。有知情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她的命,值五十两。
宋锦书面色如常,将告示看完,转身回了船上。她将帷帽戴上,面纱垂落,遮住了左颊那道疤。
“刘叔,”她道,“后日到东昌府,我想换船。”
“换船?”刘老儿正在啃饼,抬起头。
“换一艘走漕运的货船,藏货舱里,多付银子。”宋锦书压低了声音,“有人追我。”
刘老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码头上的告示,将饼咽下去,点了点头。
“东昌府我有个把兄弟,跑漕运的,船大,货舱深。我跟他说。”
宋锦书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五两——递给他。
“不必。”刘老儿摆手,“你那点事,我不问。但你一个小娘子,走这么远的路,也不容易。这银子你留着,到了南边用得着。”
宋锦书看着他黝黑粗糙的脸,沉默了片刻,将银子收回。
“多谢。”
“谢什么。”刘老儿撑篙离岸,“走嘞——”
三月十八日,东昌府。
宋锦书换了一艘漕运货船,船主姓王,是刘老儿的把兄弟,四十来岁,络腮胡,声如洪钟。他让宋锦书藏在货舱深处,四周堆满粮袋,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委屈你了,小娘子。”王船主递给她一壶水和几个炊饼,“到了扬州我叫你。”
宋锦书接过,缩身钻入粮袋之间。舱内昏暗,弥漫着稻谷和麻袋的气味,闷热难当。她靠着粮袋坐下,将短刀搁在手边。
船行两日,平安无事。第三日午后,忽闻舱外人声嘈杂,有人登船检查。
王船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几位官爷,这是漕运的粮船,装的是官粮,没有夹带私货。”
一个粗厉的声音道:“奉上峰令,缉拿逃犯。打开货舱,让我们看看。”
宋锦书握紧短刀,屏息。
王船主笑道:“货舱里全是粮袋,一袋一袋搬开太费工夫。要不几位官爷在舱口看一眼?”
沉默片刻。那粗厉声音道:“看一眼。”
脚步声靠近货舱口。宋锦书将身体缩入粮袋最深处,帷帽摘下,以布巾蒙面。
舱门被拉开一条缝,光线涌入。有人在舱口张望了片刻,视线从粮袋上扫过,未及深处。
“关上吧。”粗厉声音道,“下一船。”
舱门合上,光线消失。脚步声远去。
宋锦书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三月二十五日,船抵扬州。
宋锦书在扬州下了船,换了身干净衣裳,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她在扬州歇了一日,买了些干粮和药品,又去码头打听南下的船。
扬州是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南来北往的船只云集。她寻了一艘走长江航线的客船,船主姓李,往武昌去。宋锦书交了船钱,在船舱角落占了个位置。
三月的长江,风大浪急。客船溯江而上,行速缓慢。宋锦书晕船,吐了两日,面色蜡黄,几乎站不稳。船家婆子看她可怜,熬了一碗姜汤给她灌下去,又用艾草熏了熏船舱,她才勉强止住吐。
“小娘子,你这是往哪儿去?”船家婆子坐在她身边,一边择菜一边问。
“武昌。”
“武昌到了呢?”
“再换船,往南。”
“往南?”船家婆子抬眼看了看她,“广西?”
宋锦书不语。
船家婆子也不追问,将择好的菜放入篮中,叹了口气:“我娘家有个侄女,嫁到桂林去了。那边山多,路难走,冬天也冷。嫁过去三年了,还没回来过。”
宋锦书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娴静的女子,总是在灯下做针线,一边做一边给她讲古时候的故事。母亲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糯米糕。
母亲自尽前,托人带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她做到了。她活着,从教坊司活着出来,从翰林院的倾轧中活着出来,从赵清源的追杀中活着出来。可是活着好累。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她闭上眼,不去想。
四月初二,船抵武昌。
宋锦书在武昌换了马。她在骡马市买了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又在铁匠铺打了一副新蹄铁。一切准备停当,她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从武昌到梧州,陆路约两千余里,经岳州、长沙、衡州、永州,入广西,过桂林、柳州,最后到梧州。这条路她没走过,但她手中有一本沈清辞给的《天下水陆路程》,是明代商人编纂的旅行指南,上面标注了沿途的驿站、里程、宿所和注意事项。
她在书的扉页看到一行批注,是沈清辞的字迹:
“沿途小心。岳州至长沙多盗,衡州至永州山路险峻,永州入广西界后须防瘴气。桂林有家‘桂香客栈’,干净安全,可在彼处歇脚。梧州陈掌柜处已去信,他会接应你。”
宋锦书将这一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将书收入怀中,策马南行。
四月初八,她到岳州。四月初十,到长沙。四月十五,到衡州。四月十八,到永州。一路上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她不敢多作停留,怕赵清源的人追上,也怕自己在路上耽搁太久,错过时机。
四月二十二日,她进入广西界。
一过省界,山就变了。北方的山是雄浑的、苍茫的,像沉默的巨人;南方的山是秀美的、青翠的,像披着绿纱的女子。山连着山,岭连着岭,一眼望不到头。驿道在山间蜿蜒,时上时下,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宋锦书勒住马,站在山脊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南方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四月底已是初夏的景象,满山满谷的树木葱葱郁郁,野花烂漫,蝴蝶飞舞。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天下水陆路程》,翻到广西那一页。沈清辞在梧州条目下又加了一行批注:
“梧州多雨,湿热,蚊虫多。入山须穿厚布靴,持棍打草惊蛇。陈掌柜处有驱蚊药,到彼处先取。”
宋锦书将书合上,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女人,连蚊虫都替她想到了。
四月二十五日,宋锦书到达桂林。
她在桂香客栈住了一晚,洗了连日赶路的尘垢,换了身干净衣裳。次日一早,她去了桂林城中的靖江王府前看了看——那是明代藩王的府邸,朱墙碧瓦,气势恢宏。她站在王府前的石狮旁,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起沈清辞说过的一句话:“桂林山水甲天下,等事情了了,我们一起来看。”
等事情了了。
她不知“事情了了”是何时,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她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四月二十八日,宋锦书到达梧州。
梧州城不大,依山傍水,西江从城北绕过,江水浑黄湍急。城中的房屋多是青砖灰瓦,屋檐比北方的更宽更翘,像是要挡住南方毒辣的日头和倾盆的雨水。
她按照沈清辞给的地址,找到了聚贤书肆。书肆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老匾上写着“聚贤书肆”四个字。门口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正在翻书。
“我找陈伯远陈掌柜。”宋锦书道。
小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跑进店里。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走了出来。他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戴一顶六合一统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目光精明而温和。
“在下陈伯远。”他用带南方口音的官话说道,“这位姑娘是——”
宋锦书从怀中取出那封荐书,递上。
陈伯远拆信阅毕,面色一变,抬眸仔细打量了她片刻。
“宋姑娘,”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压低了,“快请进。”
宋锦书随他入内,穿过前堂,到了后厅。陈伯远关上门,请她坐下,亲自倒了茶。
“沈阁主的信中说,宋姑娘要进苍梧山寻一件东西。”陈伯远开门见山,“苍梧山那边山高林密,流寇出没,你一个人进山太危险。我给你找一个向导。”
“何时能找到?”
“明日。”陈伯远道,“有个瑶人,姓韦,排行第八,人称韦老八。在山里走了三十年的路,给官府当过差,给商人带过货,可靠。我让他来见你。”
宋锦书点头,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茶是六堡茶,梧州特产,红浓陈醇,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陈掌柜,”她放下茶盏,“沈阁主在信中还说了什么?”
陈伯远看了看她,笑了笑:“沈阁主说,宋姑娘是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让我盯着你吃饭睡觉,别把命丢在山里。”
宋锦书怔住。
“她还说,”陈伯远继续道,“等事情了了,她来梧州,要亲自谢谢你。”
宋锦书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她谢我什么?”声极轻。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伯远起身,“宋姑娘,你先歇着。我让人收拾一间房出来,明日韦老八来了,我带你见他。”
当夜,宋锦书躺在聚贤书肆后院的客房里,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有虫鸣,唧唧复唧唧,不知疲倦。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她从枕下取出那本《天下水陆路程》,翻到扉页,借着月光看沈清辞写的那行批注。
“沿途小心。”
“到彼处先取驱蚊药。”
“她在梧州等你。”
不,最后一句是她自己添的。沈清辞没有写这一句。但宋锦书觉得,那些字里行间,到处都是这句话的影子。
她将书贴于胸口,闭上眼睛。
千里之外,京师万卷阁。
沈清辞坐在隐几轩中,面前摊着一本《广西通志》,正翻到苍梧县那一页。赵伯端了茶上来,见她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问:“阁主,宋姑娘走了快一个月了,您还在担心?”
沈清辞不答,只问:“赵老六可有消息来?”
“今早来过。”赵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上,“说宋姑娘四月底到了梧州,已经住进了陈掌柜的书肆,一切安好。”
沈清辞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四月廿八抵梧,安。择日进山。”
她将纸条折好,收入暗格,与之前那些放在一处。暗格里已有厚厚一叠,都是关于宋锦书的——她的借阅记录,她的行踪,她的消息。
“赵伯,”沈清辞忽然道,“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敢独自走进一座深山?”
赵伯想了想,道:“那要看山里有什么。”
“有什么?”
“有她非找到不可的东西。”赵伯道,“找到了,命就值了;找不到,命就不值了。”
沈清辞沉默良久。
“她的命,本来就值。”她道,“不管找不找得到。”
赵伯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沈清辞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万卷阁灰扑扑的飞檐上,照在文华巷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她想起那夜宋锦书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瞬,快如闪电,但她捕捉到了。
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警惕。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那种——不甘。
不甘心死。不甘心失败。不甘心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沈清辞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槐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锦书,”她轻声道,“你一定要回来。”
风不语,只将槐花香气送入室中,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