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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赋 事实证明, ...


  •   信投进邮筒,晚秋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微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嘴角,她轻轻抿了抿,下车时脚下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她乖巧地谢过亨利,回了房间。那只镶嵌着珍珠和珐琅的机械鸟被她放在床头,偶尔拨动一下开关,静静聆听它唱一支没有词的旋律。

      而那台黑色电话机,曾让她辗转难眠,如今再也不会吸引她一丝目光。

      她计算过,航空信到上海大约需要一周,若妈妈收到后立刻回信,再寄回英国,前后至少要半个月。在这漫长的半个月,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乖巧、安静、无害。

      更何况,她的假期已接近尾声。

      克里斯在长餐桌上开启了话题:“卡塔琳,下周起,你需要开始接受正统的家庭教育。”

      他坐在长桌主位,手中展开一份《泰晤士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我为你安排了一位家庭教师。”他翻过一页报纸,“如果觉得吃力,随时可以告诉我。”

      晚秋切开盘中熟度完美的太阳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需要上课。

      一个七岁的孩子,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逃不过接受教育这件事。

      而克里斯本人,则像是一头进入冬眠期的野兽,彻底松弛了下来。

      每天清晨,他总是穿着质地柔软的休闲服,拎着一根雕花手杖,独自漫步到别墅后方水流湍急的鲑鱼溪畔。

      亚瑟会提前安置好藤椅摇椅和折叠小几,几案上永远摆着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以及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晚秋从二楼画室的老虎窗俯瞰过去,总能望见他斜倚在溪畔的身影。很多时候,那本厚重的书只是被平静地搁在膝头,他真正在做的,不过是凝视着清澈的水面发呆,或者合上双眼,任由冷杉树梢漏下的斑驳阳光落在冷峻的脸庞上。

      午后,他偶尔去马厩牵出那匹毛色如绸的黑马,穿过苍翠的冷杉林,沿着温莎大公园的御马长径畅快驰骋。归来时往往通体汗湿,猎装在疾风中微微凌乱。

      晚秋曾无意间在回廊的转角听到亚瑟对海伦低语:“先生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温莎的静谧确实比伦敦那些纷繁喧嚣的事务更养人。”

      当时她正坐在地毯上翻阅一本文图精美的自然百科,书里刚好记录:大型猫科动物在完成一场艰难的捕猎后,往往会进入一段漫长的隐匿期。

      晚秋的课表很快呈了上来。

      那是一张烫金重磅卡纸打底,用流畅的花体字手写的课程安排:

      早晨七点三十分起床,八点享用早餐,九点到十二点为晨间授课,午间歇息两小时,下午两点至五点继续研习,晚餐后则是自由阅读与钢琴练习。每周授课六日,唯有周日得以休息。

      “对于一个七岁孩子而言,这难道不是稍微有些超载了吗?”晚秋接过课程表时,微微倾斜着小脑袋,迷惑地问。

      “对于平民家庭的孩子而言,或许确实过于严苛。”负责授课的赫敏·普赖斯小姐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但对于一位即将步入上流社会的淑女而言,这些不过是基础的修养。”

      普赖斯小姐四十岁出头,毕业于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主修古典学。她曾在数个世袭伯爵家庭担任过高级家庭教师,堪称培养淑女的专业户。她身材修长瘦削,灰褐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晚秋对这位老师的第一印象是:严谨、专业、嫉妒敏锐且绝不可小觑。

      但她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唯有真正博学的人,才能成为她吸收知识的养分。

      然而,课程的丰沛程度还是超出了晚秋最初的预想。

      英语语言课自然是重中之重。前世晚秋虽能用流利的美式口语在学术讲台上脱稿演讲,但那与英国上流社会正统的标准发音相去甚远。她需要重新塑造自己的发音习惯。

      “你的字母发音基础很好,卡塔琳小姐。”普赖斯小姐在第一堂发音课上就给予了肯定,“但请时刻牢记,元音的开合决定了你的阶层与教养。例如’dance’,绝不可发出粗鄙的’dæns’,而应该是’dɑːns’。试着让气流在胸腔与喉咙深处共鸣,像抚摸天鹅绒般柔软。”

      晚秋跟着她一遍遍练习。从从“bath”到“grass”,从“schedule”到“secretary”。

      尽管练习久了嗓子微微发涩,胸口也有点闷,但她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懈怠。

      “非常好。”普赖斯小姐严苛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赞许,“也许只需三个月,没有人会听出你不是在伦敦长大的。”

      除了发音,还有语法、写作和文学赏析。

      晚秋每日需要用工整的花体字抄写一整页的句子,然后用那些句子编成一篇短篇叙事。

      普赖斯小姐的批阅严苛至极,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的误用也逃不过她的红墨水笔。

      “一位淑女的书信与文字,即是她灵魂的面容。”她总是如此告诫。

      数学课相对轻松。晚秋刻意控制着,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出色,偶尔算错一两道四则运算题,露出苦恼的表情。

      普赖斯小姐会耐心地重新拆解步骤,并布置更多习题来巩固。

      历史课讲的是英格兰史。从诺曼征服到玫瑰战争,从亨利八世的风云情史到维多利亚时代的日不落辉煌。

      晚秋听得入神,甚至会适时提出一两个关于兰开斯特与约克家族权力博弈玫的灵动提问。

      当然,是用那种纯真好奇的孩童视角。

      地理课上,普赖斯小姐在墙上摊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手中拿着一根修长的漆木教鞭指点江山。当教鞭划过欧洲东部时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匈牙利,你的祖国。”普赖斯小姐的声音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位于中欧,首府布达佩斯。如今正处于东方阵营的铁幕之后。你对它还有印象吗,卡塔琳小姐?”

      “只有一点点……我记得多瑙河很宽。”

      “很好的感知。那我们今日便从这里开始。”

      到了下午,课程则由礼仪、钢琴、法语以及水彩绘画轮番交替。

      令人遗憾的是,这具娇弱易碎的身体注定无法承受任何剧烈的户外体育锻炼。无论是马术、网球还是赛艇,都将她无情地拒之门外。

      普赖斯小姐深感惋惜,但也明白她的身体。于是,原本安排给户外运动的两小时,被顺理成章地调整为了室内益智的时间。

      每天下午,晚秋去一楼温室消磨时光。

      晚秋每天都会在棋盘前坐一会儿。她强迫自己像一个刚接触象棋的普通孩子那样,偶尔随意地摆弄棋子,偶尔把骑士出一道荒诞的斜线,或是让皇后冒失地越界。

      像一个真正的孩童那样理直气壮地犯错,这感觉甚至带有一种隐秘的喜悦!

      这天午后,克里斯端着一杯黑咖啡步入温室,姿态放松地在她对面落座。

      “卡塔琳,要不要来一盘真正的博弈?”他放下骨瓷咖啡杯,语气像在邀请一个玩伴,“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晚秋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她确实太久没有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了。

      这是她重获新生后,第一次完整地下一盘棋。

      她走得很慢,纤细的手指缓缓挪动着棋子。

      起初,克里斯不过抱着逗弄孩子的心态随意应付。他甚至喝了两口咖啡,翘起了腿。

      但渐渐地,他的手僵在了半空,杯中的咖啡凉了也毫无察觉。

      他震惊地发现,卡塔琳的走法虽然生涩,似乎对某些经典开局一无所知,但她从不犯错。更可怕的是,他设下的每一个陷阱,她总能直击要害地避开,就像她从一开始就洞穿了结局。

      三十回合后,克里斯凝视着棋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棋盘之上,他的白方依然占据兵力优势,但晚秋仅剩了一车一象,死死卡住了他国王的退路。

      这是一个死局。

      “谁教过你这些走法。卡塔琳?”克里斯抬起头。

      “没有人。”晚秋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走到那个格子上,我的国王就会被你的棋子吃掉。克里斯,我走错了吗?”

      克里斯凝视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午后的金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女孩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她的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投下一小片蝶翅般的阴影。

      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这具脆弱易碎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惊人的智慧灵魂。

      “你没走错。”他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白王倒伏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非常出色。你赢了,卡塔琳。”

      事实证明,天才的光芒是无法被掩藏的。

      从那天起,这栋静谧的别墅里便多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晚餐后,克里斯都会在温室等她,陪她对弈两局。

      他不再有保留或让子,态度严谨得近乎对待政敌,甚至有一次因一步错棋而低声骂了一句俚语。

      而晚秋则像洋葱一样,以极其自然的节奏,一层一层释放着自己的天赋。

      半个月的时光,就在黑白棋子的起落交错中悄然流逝。

      晚秋表现得越发像一个无暇的贵族淑女,她的伦敦腔愈发纯正优雅,连最苛刻的普赖斯小姐都忍不住向克里斯夸赞她那令人惊讶的悟性。

      而每当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温暖沉静的羽绒被里时,伴随着机械蓝鸟悠扬的歌声,默默推算着大洋彼岸的归期。

      第十六天。

      初夏的夜里,温莎小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凌晨两点,晚秋从睡梦中醒来。她刚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见妈妈站在浩瀚的黄浦江畔向她挥手,江水湛蓝如洗。

      她披上羊绒披肩,踩着小拖鞋,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向下,准备去厨房寻一杯温水。

      路过温室,里面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克里斯显然熬到很晚才回房间歇息。大理石圆桌上,半杯冰块融尽的麦卡伦威士忌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摊开一份昨天的《泰晤士报》国际象棋特刊。

      在报纸旁,摆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未尽残局。

      晚秋端着水杯走近。她只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原本平静的眼波瞬间泛起一丝波澜。

      这是一局带有毁灭性杀伤力的绞杀局,黑方攻势犹如暴风骤雨,白方的防线彻底崩溃,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绞杀的命运。

      报纸的标题上印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苏联十五岁天才少年亚历山大,无解残局。

      克里斯显然在睡前试图破解这个残局,报纸上有他用钢笔做的几个小标记。

      听着窗外雨打叶声的沙响,晚秋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将她娇小的影子拉长。

      她盯着那方棋盘,看了整整五分钟。

      随后,她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直接捏住白方最不起眼、甚至被所有人忽视的那枚边缘兵——h2格那一枚。

      向前,果断地推进了一格。

      “咔哒。”

      棋子落位,在空寂的房间里发出一声碰撞声。

      远方的天光逐渐破晓,雨声渐渐歇。

      晚秋端起空掉的水杯,紧了紧披肩,按了按隐隐发紧的胸口,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

      下了一夜雨,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克里斯心情愉悦地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准备继续拆解昨晚那个让他彻夜难眠的残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骤然定在原地。

      手腕剧烈一颤,深褐色的滚汤液体溅了出来,烫在指节上。

      但他没有低头去擦,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他只是死死盯着棋盘上的那枚白兵,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它原本的位置,向前一格,棋盘瞬间活起来,然后走到现在这个落点。

      还有最后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整个死局就被凿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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