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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上鸿雁 皇家邮政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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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快,晚秋就不再关心那台电话机的命运了。
午后,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墨绿色的冷杉林尽头,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穿林而来。
那有一匹通体漆黑、毛色如绸缎般发亮的高头纯血马。马背上坐着一位十七岁上下的白衣少年,身着猎装,阳光洒在他金褐色的短发上,勾勒出深邃而柔和的轮廓。
少年在别墅前的碎石地上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下午好,克里斯叔叔。”少年将缰绳递给亚瑟,微笑着走过来。
“亨利?”克里斯眉宇间的阴云在见到少年时悄然散开,“这个周末伊顿公学没有安排击剑或赛艇训练?你怎么有空骑马跑到温莎的林子里来?”
这位名叫亨利的少年,是英国德文郡卡文迪什公爵的合法继承人,其家族徽章早在几个世纪前就镌刻在了上议院的穹顶之上。自然,这也意味着他的课业绝不简单。
“学院的课程确实繁重,但我听说您从布达佩斯归来,还带回了一位小客人,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拜访一番。”亨利礼貌地呈上几封信函,“来的路上正巧遇到了邮递员老杰克,我便自作主张顺路捎了过来。”
音色清冽,恰到好处的优雅中透着晚辈特有的亲昵。
晚秋站在克里斯身后,微微昂着头,安静地观察着这位访客。
克里斯接过信件,随手翻阅,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社交请柬,但其中夹杂着几张边缘印着红蓝斜条纹的薄纸。
那是航空邮简!
是的,除了电话,人类还有一种最古老、也最可靠的沟通方式——书信。
电话线会被切断,无线电会被监听,但每一天,成千上万贴着伊丽莎白女王头像邮票的信件会从希思罗机场出发,跨越欧亚大陆,降落在遥远的东方。
只要她能弄到一张邮票,只要她能避开克里斯把信投进邮箱。
她激动起来。
“这位就是卡塔琳小姐吧?”亨利注意到了门边那个宛如骨瓷洋娃娃的女孩。
他往前几步,单膝下跪与她平视,灰蓝色眼眸里满是绅士温柔,“你好,卡塔琳。我是亨利。初次见面,希望这份小礼物能博得你的喜欢。”
他从猎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镶嵌着珍珠和珐琅的鎏金盒。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金盒应声弹开,一只用蜂鸟羽毛拼接的机械鸟徐徐升起。它不仅能转动纤细的脖颈、扑腾翅膀,还能发出婉转清亮的鸣唱。
晚秋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它叫蓝鸟,永远不会飞走,也无需喂食。”亨利将将这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放在她的小手心里,“当你觉得无聊时,它随时愿意为你唱一首曲子。”
“谢谢你。”晚秋攥紧冰凉的金属盒,颤抖的声音说:“可是……你的这只鸟,能飞到天上,把我的画带给妈妈看吗?”
亨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这孩子话语中隐晦的伤感。他温和地笑了笑,指着克里斯手里的红蓝条纹信纸:“只要用那个写上信,再贴上邮票,风会替你送到她身边的。”
克里斯适时说,“如果你想写信,卡塔琳,我可以让亚瑟给你准备羊皮纸和彩笔。”
“我想要那种带红蓝花纹的纸片。”晚秋指着航空邮简,眼神希翼,“亨利,镇上的邮局远吗?”
亨利看着那只苍白细瘦的小手,眼中划过一丝怜悯。他站起身,礼貌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叔叔,如果卡塔琳的身体允许,也许明天我可以带她去一趟温莎镇?坐马车去,不会太颠簸。一直闷在屋子里,对病后调养未必是件好事。”
去温莎镇?
那她就有机会去邮局寄信。晚秋兴冲冲地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迟疑了片刻,但对上女孩眼里难得的鲜活生气,还是妥协了。
天黑后,晚秋将自己深深埋在柔软的鹅绒被里。
她借口要画画,向亚瑟要来了一只细头钢笔和信纸。写完信后,将邮简折叠封死,端端正正地写下上海杨浦的详细地址,塞进枕头下。
第二天,为了照顾晚秋娇弱的身体,亨利安排了一辆敞篷轻便马车。
马车平稳地驶入风情浓郁的温莎小镇。晚秋坐在绿绒垫子上,像个初次出远门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中世纪风格的街景。
“卡塔琳,看那个红色的胖士兵。”亨利指着街角一个带有皇冠标志的圆柱铁桶,“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邮递员会准时来取信。”
马车在小镇广场的喷泉旁停下,一位身穿呢子大衣的路过老教授一眼认出了亨利。
“哦,日安!亨利少爷!没想到会在镇上偶遇您。”
教授显然正被某些古拉丁文文献的翻译难题所困扰,拉着亨利便滔滔不绝起来。亨利有些抱歉地回头,看了看晚秋。
晚秋体贴地给这位年轻绅士留出了社交空间。
“亨利,我想去那个长椅上画画。”她指着距离邮筒不到两米远的长椅,乖巧地说:“我就坐在那里,哪里也不去。”
亨利目测,长椅完全位于自己视线可及范围,便微笑着点头:“好,别乱跑。我很快结束,然后陪你投信。”
晚秋抱着速写本,迈着小短腿走到铸铁长椅前坐下。
小镇广场很小,除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只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孩在喷泉边追逐打闹,七八岁年纪,显然是小镇富商家庭或附近某所寄宿学校的孩子。
晚秋将速写本平铺在膝盖上,余光紧盯着那个红色的邮筒,计算着从长椅走到信箱的步数,以及如何在不惊动亨利的情况下完成投递。
虽然亨利不阻止她寄信,她可不想冒泄露信件内容的风险。
然而,小孩子们无厘头的恶意总是突如其来。
一个满头红发、身材敦实的男孩注意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的晚秋。她金发雪肤,披着昂贵的纯羊毛斗篷,宛如高档玩具店橱窗里精美绝伦的洋娃娃,与这喧嚣的小镇广场格格不入。
“嘿,快看那个女孩,像不像我妹妹丢掉的那个哑巴娃娃?”红发男孩对同伴戏谑道。
四个男孩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晚秋看向信箱的视线。
“喂,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外乡人?”红发男孩居高临下地盘问,“我爸爸可是镇上的治安官,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晚秋继续用彩色铅笔画着线条。
见自己被无视,红发男孩顿觉在同伴面前大失颜面,他蛮横地伸出手去抓晚秋的速写本,“喂!哑巴!我在跟你说话呢!让我看看你在上面画什么鬼画符!”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纸张时,晚秋猛地合上本子,厚重的硬纸板毫不客气地夹住男孩两根手指。
“嗷——!”男孩痛呼一声,触电般地抽回手,指尖已经被夹红了一片。
“你这个疯丫头!”男孩恼羞成怒,高高挥起拳头作势要打,“信不信我揍你!你这个外乡来的怪胎!”
不远处,亨利正背对着广场与老教授热烈探讨,街道上的喧嚣完美掩盖角落里的冲突。
晚秋既没有尖叫,也没有退缩。她缓缓站起来,虽然她的身高才到男孩的胸口,面对四个成群结队的男孩,她的姿态沉稳得惊人。
“在未经允许下,试图抢夺他人物品,这是企图盗窃。”晚秋的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但每一个词汇的发音都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男孩们愣住了。
他们何曾见识过一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女孩,能用这种议员发言般的口吻说话?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红发男孩结巴了一下。
晚秋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灵魂深处散发的威严与压迫感,逼得红发男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或者说,你的家庭教育存在某种令人遗憾的缺陷,以至于让你误以为,通过欺凌一位女孩,就能彰显你那可怜又贫瘠的男子气概?”
一连串语法高级、词汇生僻的句子,像重炮般轰在红发男孩昏沉的脑子里。
他根本听不懂“缺陷”“界定”,但他听懂了那句刺骨的“可怜又贫瘠”。
更重要的是,这女孩看他的眼神,是他父亲接待的伦敦来的大人物才有的眼神。
“如果我是你。”晚秋冰冷的目光扫过另外三个早已露怯的同伙,“我现在就会带着这群乌合之众离开。否则,我保证你身为治安官的父亲,今晚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他的职业生涯。”
“我们……我们走!”
红发男孩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敢多看晚秋一眼,带着同伴跑开了。
看着几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晚秋在心里冷哼一声。
一抹红色身影骑着老实邮政自行车出现在了街道拐角,上午十点整,皇家邮政的取件员准时到达。
晚秋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亨利依然背对她的几秒空档,猫着腰,快速跨过几步距离走到邮筒前,抽出一直藏在速写本里的航空邮简,果断地将其塞进狭窄的投递口。
“扑通。”
一道轻微的纸张坠落声从铁桶内部传来。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卡塔琳,久等了,抱歉让这篇拉丁文耽误了时间。”亨利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刚结束交谈,快步走回长椅边,却惊讶地发现女孩正站在邮筒旁。
晚秋转过身,怀里的速写本里已经空空如也,她仰起头,一双蓝眼睛弯成了无害的月牙:“亨利,我自己把画寄出去了!妈妈一定会收到的,对不对?”
亨利看着女孩纯真无邪的笑颜,心中一片柔软。他半蹲下身,摸了摸她金色的软发。
“当然,我的小天使。”亨利柔声说,“皇家邮政会带着你的祝福,跨越千山万水,安全送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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