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国际象棋]》弥尼婆婆娑

31、国象辅导 我承认，你

　　伊恩是在周六上午九点整抵达温莎别墅的。

　　晚秋听着汽车声，从楼梯上跑下来，“伊恩，一定是伊恩来了！”

　　她显得异常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上国际象棋辅导班，姑且这么称呼吧。这份期待不亚于她前世第一次上英语辅导班。未知总是有种吸引力，尤其当未知的内容恰恰是她喜欢的，足以让她兴奋得轻微失眠。

　　门铃响起，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的人却让她愣在原地。

　　不是伊恩。

　　晚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后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陌生男人。

　　这个她误以为是伊恩的男人个子很高，五官开阔，长得相当英俊，只是身形略显瘦削。

　　“请问……您是来找克里斯的吗？”

　　“卡塔琳。”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晚秋怔了怔。

　　这下再无悬念了。面前这个男人就是伊恩！简直不知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那低沉的声音，分明就是伊恩本人！

　　伊恩反应过来，唇边浮起一抹优雅而温和的笑意，“不，我是来找卡塔琳的。”

　　晚秋半晌才从震惊中回神，眼前这个男人，和图书室那个酒鬼简直判若两人。

　　衬衫，领口系着温莎结，除了眼神可见沧桑，分明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伦绅士。

　　只是……也太正式了些。

　　她还穿着家居裙，围裙样式，带着泡泡袖的褶子。

　　“伊恩……你看起来像换了个人。”她由衷地感叹。

　　“这是赞美吗？”

　　“我想一想……”

　　伊恩低低笑了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屋内便传来脚步声。

　　“快进来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伊恩下意识抬起头。

　　这大概是卡塔琳监护人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年轻，年轻到他甚至会猜测是女孩哥哥。

　　紧接着，他又从那道声音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棋手对于危险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伊恩想起了索科洛夫。

　　那个令国际棋坛闻风丧胆的棋手，有些人甚至不必看见他，只听他声音，便开始紧张。

　　当然，卡塔琳的监护人听起来还不至于如此可怕。

　　但伊恩还是下意识整理了袖口。

　　直到克里斯出现在视野里，伊恩更确认了心中所想。

　　伊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宅邸。

　　卡塔琳带去图书室的那两瓶酒，大概就是此人的收藏。他看起来是这样贵气的收藏家。

　　“克里斯，这位是伊恩。”晚秋侧身，熟练地介绍起来：“伊恩，这是我的监护人，克里斯。”

　　“克里斯先生，幸会。”

　　“幸会，伊恩先生。”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卡塔琳这几天一直在提起你，能让她夸赞的人可不多。”

　　伊恩笑了笑，“我的荣幸。”

　　克里斯做了请的手势，引他前往温室，海伦适时摆上红茶和点心，阳光透过穹顶落下来，四周的花木生机盎然，空气里有淡淡的植物香气。

　　伊恩环顾四周。

　　他在镇上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这片林子里还有一座房子。

　　温莎的土地有着复杂的历史归属，大片土地由王室及贵族持有，散落其间的庄园、城堡各有来历。

　　他猜想，卡塔琳的家族大概属于其中之一。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在图书室被棋盘吸引的女孩，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

　　享用过海伦送来的红茶，克里斯将时间留给二人。

　　只剩下两人，伊恩忍不住打趣道：“看来我的第一间教室，环境好得让人犯困。”

　　“它只是我们的竞技场。”晚秋端坐。

　　伊恩放下茶杯，修长干燥的手指拨动了一枚黑色棋子。

　　“说得好，竞技场。”

　　他将棋子放回原位，抬眼看她。

　　晚秋注视着他的动作，听他继续说：“卡塔琳，我承认，你很有天赋。但你的知识和经验少得可怜。从今天起，我会带你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晚秋只是微笑。

　　关于国际象棋的可怜知识，自然不是来自那位无中生有的英国女教师。

　　而来自记忆里的家公。

　　家公是民国生人，接受过西洋教育，国际象棋伴随了他一生，这份嗜好指引他的生命，也指引了他的死亡。

　　她关于他的记忆并不多。

　　他是个新潮的人，重视孩子的教育，家中藏书颇丰，唯独传统观念在他的思想里根深蒂固，始终坚持女子不该碰棋。

　　偏偏造化弄人。

　　他去世后，唯一收留遗物的是他一直看不上的女儿。再后来，外孙女反倒继承了这份他不传的嗜好。

　　伊恩开始讲解。

　　意大利、西班牙、西西里、后翼弃兵、尼姆佐-印度……

　　他从每一种开局的基本构想讲起，内容她很熟悉，但伊恩讲起来和她印象中又有差异，总而言之，她听得津津有味。

　　他偶尔停下来，让晚秋猜测下一步棋。

　　一上午，他们走了二十盘开局，从常见的意大利开局、西西里防御，到相对冷门的斯塔夫特弃兵。

　　出乎伊恩意料的是，晚秋的基本功相当扎实。

　　她不仅认识各种常见布局，对一些复杂变例也有清晰的记忆。即使遇到没有见过的局面，也能迅速理解其中的战术意图。

　　西西里防御中，晚秋执黑。

　　她将后移动到b6。

　　伊恩的手指停在半空。“Qb6？”

　　“嗯。”

　　“攻击白方的b2兵，也给中心施加压力。不过也要小心后的位置，容易被赶。”

　　“你的年纪，知道Qb6，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上午的对弈，伊恩胜了多数，晚秋已经记不清自己输了多少局，只知道自己赢了两局。

　　这倒是个不错的成绩，至少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她很容易满足。

　　尤其是她等这一刻等了两周。

　　但伊恩的心情相当复杂。他输了。这些年他落魄了，现在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踩他吗？！

　　他看了看对面明显雀跃的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赢了他有什么骄傲的吗？

　　这种想法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以她的年龄，这已经不是天赋出众能够解释，这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关键是，她只有六岁。

　　自己六岁时，还在某个乡下听父亲讲故事打发时间。

　　结束课程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国际象棋开局》，“我想，你对里面的部分内容很熟悉了，但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伊恩站起来，抻个懒腰，“卡塔琳，教你今天最后一个知识点。”

　　晚秋亮起好学的眸子。

　　“自学。”伊恩一本正经地说：“真正的天才都是自学成才。”

　　晚秋：……

　　“你没有什么要教我的？”

　　“当然有！”伊恩的眼睛亮亮的。

　　“卡塔琳，现在我还能教你很多，但以后更多的，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这不是一门可以靠老师喂到嘴边的学问，你必须学会独立思考，学会分析自己的错误，学会在没有人告诉你正确答案的时候，自己找到答案。”

　　他顿了下，“我相信你能成为这样的棋手。”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能教这孩子的东西，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这让他有些挫败。

　　离开这栋房子，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打火之前，忽然想起刚才的棋局。

　　他还能赢她多久？

　　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

　　但另一个人的身影却在这时浮现出来，那个幽灵，索科洛夫，那个强大得近乎不可战胜的苏联人。

　　那年，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面对索科洛夫，还没落座，就已经感受到对方带来的压迫感。

　　那个人的名字仿佛一座山。

　　听说索科洛夫的弟弟也开始下棋了。

　　他无法面对的高山，这女孩是否有勇气去面对？甚至可能是一座更高的山。从来没有女性真正跻身国际棋坛，就像他这一生，也没能赢过索科洛夫……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红色别墅越来越小，脑海中的女孩，却越发高大起来，“我会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勇敢得有些不合外表。

　　伊恩忽然笑了。

　　他打着方向盘，驶离林间道路。

　　……

　　一周后。

　　晚秋没想到，上周还让她自学的男人，这周竟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参加一场波兰邀请赛。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高脚椅上，手里还收着棋子。

　　“你说什么？”

　　“波兰邀请赛。”

　　伊恩坐在她对面，兴致勃勃地翻着一份赛事资料。“下周举行，会有不少欧洲棋手参加，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赛事，但对你来说，已经足够有意思了。”

　　晚秋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像。

　　“我可以去？”

　　“为什么不可以？”

　　“克里斯……他同意了吗？”

　　伊恩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这是你给我设下的第一关？”

　　晚秋忍不住笑了。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但就第一面就给对方留下恶劣印象的两人来说，这样斗嘴也是乐趣。

　　下棋之外的乐趣。

　　她期待起来，很想看看，伊恩准备怎么说服克里斯。

　　毕竟，克里斯对她有着相当严格的掌控欲。上学、休息、饮食，甚至什么样的服饰进入她的衣柜，他都有自己的意见。

　　“先不说这个。”伊恩把资料放到桌上，“我想知道，你最近的训练怎么样？”

　　“还不错。”

　　“还不错？”

　　“我刚刚赢了你三局。”

　　伊恩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秒。

　　一周前，她只能偶尔赢他一局，一周后，她已经可以在三局里拿下两局。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自己轻敌的成分。第一周的教学让卡塔琳掌握了不少知识，她回去后，显然也没让自己闲着。

　　可这进步未免……太快了些。

　　他开始认真起来，“再来一局。”

　　晚秋坐直身体，轮到她执白，伊恩执黑。

　　他故意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走法，棋局进行得很快。晚秋在中局找到了一次战术机会，伊恩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再来一局！”

　　晚秋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因为突然发现，我可能需要更加努力才能保住自己的饭碗。”

　　两人笑作一团。

　　伊恩很快收敛了深色，将赛事资料推到她面前。

　　“卡塔琳，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去参加这场比赛。”